作者:介安藝
陳拙閉上眼,感受著旋鈕裡那生澀的齒輪咬合感。
左微調。
右微調。
停。
翻滾停止了。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穩定的斜橢圓。
現在這個影象意味著頻率比鎖定在了1:1。
接下來,就是相位。
目前的相位差大概是45度左右,所以是個斜著的橢圓。
想要將這個橢圓給撐開,撐成一個飽滿的正圓,就靠相位調節了。
但這臺老舊的J2459示波器並沒有獨立的相位調節旋鈕。
怎麼辦?
老周站在旁邊,嘴角掛著一絲戲謔的微笑。
他知道這臺破機器的缺陷。
沒有外接移相器,想調出正圓幾乎不可能。
他就是在故意為難這小子。
但下一秒,老周的嘴角凝固了。
陳拙沒有去碰旋鈕。
他站起來,走到儀器的後面。
陳拙伸出兩根細長的手指,捏住了那根連線訊號發生器的導線。
然後,他開始捏。
並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改變著導線的彎曲程度,甚至像是在用手指的溫度去給導線加熱。
不對。
老周眯起了眼睛。
他不是在捏導線。
他是在碰電容。
陳拙的手指搭在了訊號發生器輸出端的一個可變電容的旋鈕上,那個旋鈕的塑膠蓋子早就掉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金屬桿子,非常不起眼。
但那就是調節RC電路時間常數的地方。
也就是調節相位的地方。
陳拙盯著螢幕。
他的手指輕輕轉動著那根金屬桿。
那種轉動幅度細小到幾乎微不可見。
螢幕上的那個斜橢圓,突然開始慢慢變胖。
它就像一個正在充氣的氣球,開始一點點的鼓了起來。
陳拙連呼吸聲都好像停止了。
他的眼睛裡只剩下了那抹綠光。
近了。
更近了。
就在那個橢圓的長軸和短軸在此刻達到視覺上的絕對相等的瞬間。
陳拙的手指鬆開了。
嗡~
螢幕上,一條幽幽的綠色光線,首尾相連,彎曲成一道完美的弧線,
它靜靜的懸浮在黑暗的玻璃後方。
不扁。
不尖。
不轉動。
就像是一個漂浮在宇宙真空中的綠色光環。
一個完美的圓。
相位差Π/2。
頻率比1:1。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老周夾著煙的手指懸在半空,菸灰積了長長的一截,搖搖欲墜。
他看著那個圓,眼神裡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欣賞。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能在這種接觸不良的老古董上,靠著手感盲擰光桿電容,調出這麼穩的相位。
這絕不是“聰明”兩個字能解釋的。
這是天賦。
是對電子流動那種微秒級變化的絕對直覺。
這小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啪。”
老周那截長長的菸灰終於掉了下來,落在他的皮鞋上。
他回過神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
“行了。”
老周的聲音依舊沙啞,但那種居高臨下的考官架子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關機吧。”
陳拙聽話地關掉了電源。
那個完美的綠色圓環在瞬間收縮成一個點,然後慢慢消失在了黑暗當中。
實驗室重新陷入了漆黑。
老週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收拾書包的陳拙。
“以後別玩這臺了。”
老周嫌棄地指了指那臺剛剛立下了汗馬功勞的J2459。
“這裡的電位器都快氧化了,除了能練練手感,沒什麼用,那是給初二的那幫傻小子看波形用的。”
說完,他從褲兜裡掏出一把鑰匙,嘩啦嘩啦地響。
他摘下其中一把,明顯比之前的那把新的多,齒輪也更復雜的多。
“接著。”
在黑暗中,一道金屬拋物線劃過。
陳拙抬手,穩穩接住。
“物理教研組我那屋,剛進了一臺日本菊水的雙蹤示波器,頻寬20兆,還有臺訊號源,能出三角波和方波。”
老周拉開門,走廊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背影。
“以後晚自習不想上,就去我那屋玩,別在這吸灰。”
“還有。”
老周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
“明年四月份有個全國初中應用物理知識競賽的預選賽,有套卷子我放你桌上了,有空做了,沒空就算了,反正也不指望你拿獎,就是湊個人數。”
說完,老周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第18章 紅燒肉
陽光家屬院的樓道里瀰漫著一股晚飯特有的香味。
一樓是一股辣椒炒肉的味道,二樓從窗戶上飄出來燉魚的香味。
夾雜著各家電視機裡傳出來的新聞聯播片尾曲,以及不知道誰家小孩被雙親關愛所填充滿的完整的的童年。
四樓。
陳拙正在拖著步子往上爬。
陳拙現在的感覺很奇妙。
身體並不痠痛,肌肉也沒有乳酸堆積,但整個人卻像是一個被抽空了電量的蓄電池。
輕飄飄的,腳底像踩著棉花。
一種大腦在極度亢奮後的停機反應。
剛才在那個黑暗的物理準備室裡,為了抓住那個稍縱即逝的相位差,為了穩住那個極其脆弱的“50Hz的圓”,他的多巴胺和腎上腺素在短時間內幾乎被壓榨到了極致。
當然,那一刻自然是相當爽的。
可惜現在。
腎上腺素已經過了。
剩下的就只有低血糖帶來的輕微眩暈,以及胃裡發出的空響。
轉過三樓的轉角,一股濃郁的,混合著醬油和八角大料味的香味,就順著自家的大門鑽進了鼻子。
緊接著就是電視機的聲音。
“我這把菸袋鍋子,那可是紀曉嵐大人的......”
好像已經放到《鐵齒銅牙紀曉嵐》的片尾曲了。
陳拙看了眼手錶。
七點四十。
比平時晚了有夠四十分鐘。
在2001年,對於一個九歲的孩子來說,這個時間點回家,性質估計是有點惡劣了。
既沒有報備,也沒人知道去向,想來這簡直就是標準的不能再標準的失聯了。
為了避免自己一到家就擁有一個完整的童年,陳拙站在自家的門口,稍微思索了兩秒。
陳拙掏出了鑰匙,擰開了門鎖。
屋裡很安靜。
沒有平日裡那種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也沒有陳建國同志跟著電視哼哼小曲的動靜。
客廳的燈光有些刺眼。
陳拙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屋裡的氛圍果然有些凝固。
飯桌上擺著三個盤子,上面都嚴嚴實實的扣著那種防蒼蠅的塑膠罩子,看不清都是什麼菜,不過肉香倒是確確實實是從那下面傳出來的。
旁邊擺著三副碗筷,乾乾淨淨,顯然誰也沒動。
陳建國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手裡捏著半截沒點著的煙,眉頭都快皺成川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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