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2683章

作者:花萌轩

  ……

第2568章 恐懼

  何文惠從家裏出來,直奔了李建斌家。

  李建斌是她男朋友,兩人處了好一陣子了,李建斌家裏條件不錯,爹媽都是體面人,住的是樓房,何文惠家那兩間破屋子根本沒法比。

  何文惠想着,李建斌是男人,有他在,去礦區接文遠心裏能踏實些。

  李建斌聽了事情的經過,臉色變了又變,拉着何文惠的手說道:“文惠,你別急,我跟你去。我這就去跟我媽說一聲,拿點錢,咱倆連夜走。”

  何文惠眼眶一紅,使勁點了點頭,覺得這個男人沒找錯。

  可李建斌母親就不這麼想了。

  礦區是什麼地方?埋上一兩個大活人就跟玩的一樣。

  怎麼願意讓自己的兒子涉險?

  於是,李母立刻把李建斌拉進裏屋,門一關說道,“建斌,你傻啊!礦區那是什麼地方?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能打得過人家嗎?你還跟着往裏摻和?她弟弟送人了是享福的,關你什麼事?你去了,人家謝科長怎麼看你?真要是得罪了人,我和你爸怎麼在廠裏待?”

  李建斌在裏面爭了幾句,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了動靜。

  何文惠站在門口,等了很久。

  看着那扇關着的門,從希望等到失望,從失望等到心涼。

  最終,沒等到李建斌出來,然後識趣地轉身走了。

  ……

  夜風吹過來,非常的涼爽,但何文惠心裏卻是感到特別的寒冷。

  此時的何文惠不知道該找誰了。

  同學?同學跟自己非親非故,誰會大半夜陪她去礦區那種地方?

  鄰居?鄰居們平時就嫌自己家窮,躲都來不及,更別說幫忙了。

  何文惠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那個舔狗劉洪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何文惠自己都嚇了一跳。

  畢竟她跟劉洪昌非親非故,人家憑什麼幫自己?

  上次劉洪昌送了自己羊骨頭,還直接熬成了羊骨湯,又幫自己買了火車票,她已經欠了人家不少了,怎麼好意思再開口?

  而且,何文惠怎麼可能不知道劉洪昌的小心思,畢竟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可是毫不掩飾的。

  可不找劉洪昌,自己還能找誰?

  何文惠咬了咬牙,還是硬着頭皮去了二食堂。

  此時的劉洪昌正在準備收工,圍裙上全是油點子,手裏端着一盆洗碗水,正準備往外倒。

  看見何文惠走進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文惠?你怎麼來了?”

  何文惠站在門口,低着頭,半天才開口。

  接着,何文惠把文達的事說了,把李建斌的事也說了,說着說着眼淚就下來了。

  劉洪昌聽完,把洗碗水往地上一潑,盆往旁邊一扔,哐噹一聲響,“走,我跟你去。”

  何文惠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紅的,“劉師傅,那地方危險,你不怕?”

  劉洪昌沒回答,進廚房拿了把菜刀別在腰後,又套了件外套,把菜刀蓋住。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何文惠,說了一句:“怕什麼,又不是去打仗。走吧!晚了趕不上車。”

  “劉師傅,謝謝你!你真是一個好人。”

  ……

  劉洪昌和何文惠兩人連夜趕到了梅山。

  謝科長的家在礦區邊上,一棟灰撲撲的平房,院子裏堆着煤渣和廢鐵,門口拴着一條大黑狗,見人就叫,叫得兇得很。

  何文惠站在院子外面,腿有點軟,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去的,只知道劉洪昌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堵牆。

  謝科長不在家,他媳婦開的門。

  那女人胖墩墩的,一臉的橫肉,堵在門口不讓進,“你們誰啊?大半夜的,幹什麼的?”

  “大姐,我是來接我弟弟何文達的。”

  “沒有這個人!”那女人臉一沉,就要關門。

  “……”劉洪昌一隻手抵住了門板。

  “你麻辣隔壁……”那女人使了喫奶的勁都推不動,臉漲得通紅,開始罵人。

  罵了幾句,屋裏頭傳來孩子的哭聲,“嗚嗚嗚,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何文惠一聽那聲音,眼淚就下來了,衝着屋裏,“文達……我是姐姐!我來接你了。”

  “快來人啊!有人搶孩子啦!”那女人慌了,直接大聲喊了一嗓子。

  不一會兒,外面跑來四五個礦工,有的拿着鐵鍬,有的拿着扳手,有的空着手但拳頭攥得緊緊的,一個個凶神惡煞地把劉洪昌和何文惠圍在中間。

  劉洪昌把何文惠拉到身後,從腰後抽出菜刀,刀身往門框上一拍,噹的一聲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諸位,我叫劉洪昌,是揚子石化二食堂的廚子,不是來鬧事的,我是來接孩子的。孩子是人,不是東西,你們說養就養,說留就留?他親姐來了,你們不放人,天底下有沒有這個理?”

  礦工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說話。

  那女人叉着腰,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孩子是我們花錢買的,有協議有手印,白紙黑字!你們想把人帶走,沒門!我男人是礦上的科長,你們鬧到哪兒都不怕!”

  正僵持着,門外走進來一個人,矮墩墩的,黑乎乎的,臉上全是煤灰,看不清長相,只看見一口白牙。

  這人叫厚墩子,是礦上的小領導,跟謝科長關係不錯,平時不愛說話,可說話非常的頂用。

  厚墩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刀,又看了一眼劉洪昌,問了一句:“你是孩子什麼人?”

  劉洪昌說:“我是她姐的朋友。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把孩子送人是沒辦法的事。可他姐馬上要去京城上大學了,家裏就指着她出息了拉扯弟弟妹妹。你們把孩子扣在這兒,他姐書也讀不成了,這個家就散了。”

  厚墩子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對那女人說:“嫂子,把孩子給他們。”

  那女人急了:“厚墩子!你說什麼胡話?老謝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厚墩子沒理她,直接走進裏屋,把孩子抱了出來。

  文達小臉哭得花花的,看見何文惠,張開胳膊撲過來,摟着她的脖子不肯鬆手,一聲一聲地喊姐姐,喊得何文惠心都碎了。

  劉洪昌收起菜刀,對厚墩子點了點頭,“謝了,兄弟。以後到揚子石化來,我請你喝酒。”

  厚墩子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接着,劉洪昌和何文惠抱着文達連夜回到了揚子化工。

  ……

  然而事情沒完。

  第二天,謝科長就帶着十幾個礦工,氣勢洶洶地殺到了揚子化工二食堂。

  謝科長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五大三粗的,一看就是那種喫生肉的狠人。

  只見他往食堂門口一站,從兜裏掏出一捆雷管,舉得高高的,黑黝黝的,看着就嚇人,“把孩子還給我!不還,我就把你們這破食堂給炸了!”

  工人們正在喫飯,看見雷管,嚇得端着搪瓷盆就往後退,退到牆根底下,貼着牆站着,大氣都不敢出。

  劉洪昌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還拿着炒菜的鐵勺子,看了一眼謝科長手裏的雷管,笑了,“謝科長,你那雷管是真的假的?你要是真敢炸,你就點。反正我這條命也不值錢,拉上你墊背,值了。”

  謝科長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小子竟然不怕死。

  謝科長舉着雷管的手開始發抖,額頭上冒了汗。

  雷管是假的,他還沒活夠呢,可不會爲了個孩子想不開。

  蘇寧站在廚房門口,看着這一幕,心裏罵了一句劉洪昌是個莽夫,可他還是走了出來。

  畢竟劉洪昌是自己的同事,這時候裝慫也太丟份兒了。

  蘇寧走到劉洪昌身邊,站定了,沒說一句廢話,就那麼站着。

  雖然他是新來的,跟劉洪昌非親非故,可這時候還真的不能慫。

  同事有難,自己袖手旁觀,以後在廠裏還怎麼抬頭做人?

  食堂裏的其他同事們看見蘇寧這個新來的都站出來了,呼啦啦全圍了上來,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拿着擀麪杖,有的空着手但袖子已經擼起來了,直接把謝科長那十幾個人圍在中間。

  外面喫飯的工人聽見動靜,端着搪瓷盆就跑進來了,一看這陣勢,飯碗一撂,抄起板凳就往上衝。

  “媽的,欺負到咱們廠門口來了?打他!”

  “什麼狗屁科長,老子在戰場上殺敵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謝科長那十幾個人被圍在中間,臉色瞬間就白了起來。

  他們雖然都是礦工,可架不住對方人多,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百十號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們淹死。

  哪怕是他們被當場打死打殘,這個年代也是沒多大屁事。

  謝科長舉着雷管的手徹底放下了,臉色灰白,嘴脣哆嗦着,不知道說什麼好。

  劉洪昌也是人精,看出了謝科長等人慫了。

  於是把鐵勺子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說道:“謝科長,坐下來喝杯酒?有話好好說,不打不相識嘛。”

  謝科長看着劉洪昌,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把雷管揣回兜裏,“你這個人,膽子不小。行,喝一杯。”

  “工友們,謝謝大傢伙了!沒事了,大家趕緊喫飯吧!”劉洪昌立刻對着同事們拱手感謝。

  四周揚子石化的工友們這才惋惜地散開……

  ……

  接着,劉洪昌和謝科長兩人坐下來,蘇寧炒了幾個菜,劉洪昌開了瓶酒,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還挺熱乎。

  酒過三巡,謝科長的話多了起來,拍着劉洪昌的肩膀,一口一個兄弟,叫得比親兄弟還親,“兄弟,你行,你是條漢子。我謝某人服你。孩子的事,算了,我不追究了。那孩子在我們家待了半天,一直哭,一直找姐姐,我媳婦煩得不行,還回去也好。”

  劉洪昌給他倒了一杯酒,兩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謝科長喝多了,舌頭開始打結,話也多了起來。

  只見他眯着眼睛,醉醺醺地說:“兄弟,我跟你說句實話,那孩子他媽,眼睛快瞎了。白內障,好幾年了,一直拖着沒看。她家裏窮,看不起病,怕花錢,怕耽誤孩子。你說這當媽的,圖啥呢?自己眼睛都快瞎了,還瞞着孩子,怕孩子擔心。我老謝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可這事我看着都心酸。”

  劉洪昌手裏的酒杯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正好站在門口的何文惠,發現何文惠臉白得像紙,嘴脣在抖,眼睛裏有淚花在打轉。

  何文惠沒哭,她忍住了。

  只見何文惠走到謝科長面前,問了一句:“謝科長,你說我媽眼睛快瞎了?什麼時候的事?”

  謝科長舌頭打結,說不清楚,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大意是於秋花去他那兒籤協議的時候,眼睛就不太好了,看東西要湊得很近,簽字的時候手摸着紙邊才能對齊。

  何文惠聽完,沒再問,轉身就走了出去。

  站在食堂外面的空地上,看着灰濛濛的天,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何文惠沒出聲,就那麼站着,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流。

  忽然想起自己母親這段時間的反常,想起母親寫信時越寫越大的字,想起母親坐在牀邊發呆的樣子,想起母親看她的眼神,那種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眼神。

  何文惠什麼都明白了。

  心裏決定不去京城上學了。

  ……

  接着,何文惠把這個決定告訴了男朋友李建斌。

  聽完,李建斌臉一下子就黑了下來,“你說什麼?不去京城了?你瘋了?你考上的是北大!全國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你說不去就不去?”

  何文惠低着頭,“我媽眼睛快瞎了,文濤文遠還小,文達才四歲,家裏沒人照顧。我走了,他們怎麼辦?”

  李建斌急了,在屋裏走來走去,“你媽眼睛不好,可以去看病,可以找人照顧。文遠文濤也不小了,能幫上忙。你走了,又不是不回來了。你讀完大學,找個好工作,掙了錢,什麼病看不了?你現在不去,這輩子就毀了!”

  何文惠抬起頭看着李建斌,“建斌,我知道你是爲我好。可我媽爲了我,瞞了我那麼久,眼睛都快瞎了,還硬撐着不讓我知道。我不能丟下她。大學可以晚一年上,可我媽的眼睛等不了。”

  李建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你決定了?”

  “嗯。”何文惠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