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蘇寧膩歪地看了劉洪昌一眼,看見他那副美滋滋的樣子,心裏頭一陣噁心翻湧上來。
排隊排了一整夜,熬得跟孫子似的,眼屎糊了一臉,鬍子拉碴的,就爲了給一個認識沒多久的姑娘買一張臥鋪票,還美成這樣?
這不是舔狗是什麼?
不!這他媽就是舔狗中的舔狗!舔狗中的戰鬥機!
有時候,蘇寧真的不想管了,愛咋咋地吧!
劉洪昌愛當舔狗就當舔狗,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自己又不是劉洪昌的爹,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可轉念一想,不行,不管真的不行。
這一次的獎勵太豐厚了,百分之二的記憶恢復,加上之前的百分之八,湊夠百分之十,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自己不能因爲一時賭氣,就把到手的獎勵給扔了。
有時候,任性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情緒。
所以,自己要下猛藥了。
……
當天晚上,蘇寧神魂出體,來到了劉家。
劉洪昌躺在牀上,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呼嚕聲震天響,睡得跟死豬似的。
昨晚,劉洪昌畢竟在火車站熬了一整夜,回來又幹了一天的活,累得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寧站在牀邊,看着劉洪昌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心裏嘆了口氣。
兄弟,別怪我,我這可是爲了你好。
你要是真跟何文惠攪在一起,以後那一攤子爛事夠你喝一壺的,你後半輩子就搭進去了。
自己雖然不是什麼大善人,可眼睜睜看着同事往火坑裏跳,自己還做不到。
蘇寧的神魂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亮起一團淡金色的光,黃豆大小,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螢火蟲。
接着,他把指尖輕輕點在劉洪昌的眉心,金光沒入皮膚,消失不見。
劉洪昌的呼嚕聲停了一下,又響了起來,睡得更沉了。
大夢神機術,這是蘇寧通過掛機孫悟空在《西遊》裏學到的仙家手段,能讓一個人在夢中經歷另一段人生,真實得如同親歷。
夢裏的喜怒哀樂,醒來後不會忘記,可也不會全信,大多隻當是做了個荒誕的夢。
可那夢裏的印記,會刻在心上,想抹都抹不掉。
最怕接下來的事情和夢境一一印證,不相信劉洪昌還像原劇中那樣做舔狗。
很快,劉洪昌開始做夢了。
夢裏,何文惠因爲瞎眼的母親和三個弟弟妹妹的拖累,放棄了讀大學。
她去了紡織廠當女工,每天在機器前站十幾個小時,手上全是繭子,臉被棉絮嗆得灰撲撲的。
劉洪昌心疼她,天天去廠門口等她下班,給她送飯,幫她幹活,一來二去,兩人就在一起了。
儘管劉母王翠蘭和哥哥劉卟龍詻Q反對,劉洪昌還是堅持要跟何文惠結了婚。
竟然還是恬不知恥地做了何家的上門女婿……
而何家的條件差得不像樣,房子又小又破,一家幾口擠在兩間屋子裏。
何文惠的弟弟文濤和妹妹文遠正是半大年紀能喫的年紀,最小的弟弟文達才幾歲,啥都不懂。
岳母於秋花眼睛不好,脾氣也不小,看劉洪昌哪兒都不順眼,總認爲是劉洪昌拖累了自己的女兒。
婚後的日子,比劉洪昌想的還要艱難,畢竟上門女婿是不存在所謂尊嚴的。
何文惠打心眼裏排斥劉洪昌,不跟他同房,說是不習慣,實際上是心裏根本沒他。
因爲何文惠心裏一直都有前男友李建斌的影子……
何文惠之所以嫁給劉洪昌,不是因爲喜歡他,是因爲何文惠需要一個能幫她養家的人。
文濤和文遠對這個姐夫充滿敵意,動不動就找茬,或者摔東西罵人,把劉洪昌當外人。
文達年紀小不懂事,跟着哥哥姐姐,對劉洪昌也是愛答不理的。
於秋花更不用說,嫌劉洪昌窮,嫌他沒本事,嫌棄他沒有知識,嫌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兒。
文惠第二次懷孕期間,出事了。
文遠跟家裏賭氣,跑出去找朋友玩,被街上的混混大黃貓盯上了。
那天晚上,文遠哭着跑回家,衣服破了,臉上有傷,渾身發抖……
文濤年輕氣盛,聽了一半就衝出去了,找到大黃貓……
大黃貓死了,文濤被抓了進去。
何文惠聽到消息,從家裏跑出去,情緒波動太大而大出血。
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出血太多,怎麼都止不住。
劉洪昌跪在醫院走廊裏,哭得像個孩子。
何文惠死後,文達考上了大學,去了外地。
於秋花在一次車禍中也走了。
劉家只剩劉洪昌一個人,守着那間舊屋,守着那些舊傢俱,守着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
每天早上去菜市場買菜,中午給自己做頓飯,下午坐在門口發呆,晚上早早地睡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跟白開水似的,沒滋沒味。
夢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劉洪昌睜開眼睛,盯着頭頂的房頂看了好一會兒,一動不動的。
此時,他的枕頭是溼的,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摸了摸自己的臉,溼漉漉的,還有沒幹的淚痕。
原來他在夢裏哭了,哭得很傷心。
茫然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那個夢實在是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分不清哪是夢哪是醒。
夢見自己結了婚,夢見自己做了何家的上門女婿,夢見何文濤進了監獄,夢見何文惠死了,夢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守着一間破屋子,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每一個畫面都那麼清楚,清楚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尤其是剛結婚那陣子,何文惠對自己的那種防備和冷淡,何文惠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不如。
何文惠總是躲着自己,不讓自己碰她,不讓自己靠近她。
和自己說話的時候,何文惠的語氣是客氣的,客氣的背後是疏遠,是冷漠,是一道怎麼也跨不過去的牆。
劉洪昌發了會兒呆,然後搖了搖頭,笑自己傻。
不就是個夢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肯定是最近老想着何文惠的事,腦子裏的弦繃得太緊了,睡覺都不安生。
平復了一下心情後,劉洪昌穿上衣服,去水房洗了把臉,涼水潑在臉上,激靈一下,清醒了不少。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睛有點紅,臉色不太好,眼袋都出來了,可精神還行。
對着鏡子笑了笑,告訴自己,別瞎想了,該幹嘛幹嘛!
這只是一場荒唐的夢境!
但這真是一場夢嗎?
……
蘇寧早上到食堂的時候,看見劉洪昌已經在廚房裏忙活了。
發現劉洪昌切菜的動作比昨天還利索,走神也沒昨天厲害,看着像是把何文惠的事放下了不少。
蘇寧心裏暗暗得意,大夢神機術果然管用,讓劉洪昌提前把苦頭喫一遍,看他還能不能硬着頭皮往上衝。
可蘇寧不知道的是,劉洪昌把那個夢,真的只當成了一個夢。
雖然夢見何文惠死了,夢見自己過得苦,可劉洪昌沒想過,那些苦,正是何文惠帶給他的。
劉洪昌只覺得是個夢,醒了就醒了,不礙事。
何文惠在劉洪昌心裏,還是那個乾乾淨淨、溫柔善良的姑娘,跟夢裏那個冷漠疏遠的女人,不是一個人。
甚至,因爲這場奇幻的夢境,讓劉洪昌真的愛上了何文惠。
接着,劉洪昌把搶來的火車票交給了何文惠,自然是讓何文惠欣喜若狂。
只是何文惠只會給劉洪昌發好人卡,畢竟她現在有男朋友李建斌,自然是不可能對這個舔狗許諾什麼。
……
何文惠快要出發去京城的時候,回家收拾行李。
母親於秋花坐在牀邊,看着何文惠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塞進提包裏,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何文惠沒注意到母親的異常,她滿腦子都是回學校的事。
收拾完了,何文惠想去於秋花屋裏拿針線,把提包上快掉的扣子縫一下。
於秋花的屋子在裏間,光線不太好,窗戶上糊着舊報紙,透不進多少光。
何文惠推門進去,走到牀頭櫃前,拉開抽屜找針線。
針線沒找到,她卻是找到了一張紙。
紙折了兩折,壓在幾雙舊襪子底下。
展開一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個字都認得——“送養協議”。
甲方是於秋花,乙方是謝科長。
協議上寫着,何文達,男,四歲,自願送養給梅山鐵礦的謝科長夫婦,從此兩不相欠,各不相干。
下面蓋着於秋花的手印,紅紅的,像一滴血。
何文惠拿着那張紙,手開始抖。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她就無法接受了。
母親竟然把弟弟送人了?
把最小的弟弟文達,送給了梅山鐵礦的一個科長?
何文惠拿着那張紙,走到外屋,站在於秋花面前。
於秋花看見那張紙,臉色一下子白了,嘴脣哆嗦着,想說話,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媽,這是什麼?”何文惠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嚇着誰。
於秋花低下頭,不敢看她,“文惠,你聽媽解釋……”
“解釋什麼?你把文達送人了?你把你的親兒子送人了?媽,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
何文惠把那張紙摔在桌上,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想起文達的臉,那張胖乎乎的小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還有叫“姐姐”的時候聲音糯糯的,像含着一顆糖。
文達今年才四歲,什麼都不懂,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被送人了,還以爲是去別人家玩幾天就回來。
於秋花也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文惠,媽沒辦法啊!你爸走得早,家裏就我一個人拉扯你們幾個,喫了上頓沒下頓。謝科長家裏條件好,沒有孩子,文達去了他家,能喫好的穿好的,還能上學。跟着我,他有什麼?連口飽飯都喫不上!你馬上要去京城上學了,學費都湊不齊,文濤文達也要喫飯,文達還小,我真的養不起了……”
“那你也不能把他送人啊!”何文惠哭着喊道,“他是你兒子,是我弟弟!你問過他沒有?你問過他願不願意沒有?四歲的孩子,你讓他去別人家當兒子,他心裏怎麼想?他長大了知道了,他會怎麼想?他會恨你一輩子!”
於秋花捂着臉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說不出話來。
何文惠站在那裏,哭了一會兒,忽然就不哭了。
先是擦了擦眼淚,把那紙協議疊好,塞進自己的口袋裏,轉身就往外走。
於秋花慌了,追到門口喊道:“文惠!你幹什麼去?”
何文惠頭也沒回,聲音從巷子口傳過來,“我去梅山,把文達接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