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但如果他決定留下來,他會一聲不吭地從修路開始做起。
他不說話,只是做事。
猴子們最初也不是聽他說話服他的——它們是看他把每一招拳架練了無數遍,把每一把匕首磨得能切斷髮絲,把每一隻猴子的進度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才慢慢開始服他的。
第1111章 豬八戒的殺招
如果是師父呢?師父會怎麼做?
唐僧大概會坐在洞口,給所有小妖講一番大道理,說到所有妖怪都睡著了,然後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小妖們自發地把洞口打掃得乾乾淨淨,因為它們在夢裡被感化了。
這種事在取經路上發生過不止一次,每一次豬八戒都覺得不可理喻,但每一次它都真的發生了。
問題是,他不是猴子,不是楚陽,更不是師父。
他是豬八戒。
他貪吃,他懶,他怕麻煩,他看到漂亮姑娘就想娶——當年在高老莊就是因為這個才被師父收了。
但此刻他坐在這個不屬於他的山寨裡,面對一群餓得眼睛發綠的小妖,他發現自己走不了。
不是有人攔著他,是他自己走不了。
那天在山下救那個老妖的時候,老妖躺在路邊,被打回了原形——一頭灰色皮毛的老狼,身上的毛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皺巴巴的皮膚,肋骨根根分明。
它看到豬八戒路過,用最後一口氣抓住了豬八戒的腳踝。
豬八戒當時以為是碰瓷的。
他差點一腳把它踢開。
然後老妖從懷裡掏出了一塊令牌。
令牌是鐵做的,很舊了,上面刻著一座山的形狀——不是黑風洞的山,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山頂有云,雲中隱隱能看到一座殿。
令牌的背面刻著一個字:守。
“黑風洞,”老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四十七個孩子。
沒人管,活不過這個冬天。
你是天蓬……你管得了……”
說完這句話它就嚥氣了。
豬八戒站在路邊,手裡攥著那塊令牌,站了很久。
他在想:我一個淨壇使者,怎麼就接了一個妖怪的爛攤子呢?
此刻他坐在虎皮椅上,洞頂的水珠又開始在他鼻子上方凝聚了。
他把令牌從懷裡掏出來,翻過來翻過去地看。
令牌背面那個“守”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鐵的稜角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
“四十七個。”他自言自語,“老狼,你說四十七個,我現在數來數去只有三十二個。
另外十五個去哪了?”
沒有人回答他。
洞裡只有鐘乳石滴水的聲音,和後山深處隱隱傳來的穿山甲打呼嚕的回聲。
豬八戒在接手山寨的第三天發現了人數不對。
那天他讓老耗子精把山寨的花名冊拿出來,老耗子精在洞裡翻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從一口落滿灰的木箱底下翻出一卷發黃的羊皮。
羊皮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名字,有些後面畫了圈,有些畫了叉,還有十五個名字後面什麼都沒有,就那麼空著。
“這些呢?”豬八戒用指節敲著那十五個空白名字。
老耗子精湊過來,眯著灰白色的眼睛看了半天,尾巴在身後慢慢停止了擺動。
“被銅頭山的鷹愁大王帶走了。
上一任大王死之前三個月,他們來收租,咱們交不起,就拿人抵。
十五個,挑的都是最壯的。”
豬八戒把羊皮捲起來,放在桌案上。
洞頂的鐘乳石水珠滴下來,落在羊皮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站起來,把九齒釘耙扛在肩上。
“銅頭山在哪?”
“往西走,翻三座山,過一條河,再翻一座山。”老耗子精頓了頓,“大王,您不會是想——”
“準備拜帖。”
豬八戒天沒亮就出發了。
這一路上他走得不快——不是偷懶,而是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銅頭山敢直接從黑風洞抽人,說明實力差距懸殊。
他現在手底下最強的戰力是黑熊,但黑熊連自己都打不過。
如果硬闖,九成九是自取其辱。
但如果不把人要回來,黑風洞剩下那三十二隻小妖會怎麼想?新來的山大王連被搶走的同伴都不敢去討,以後誰還信他能守住這座山?他想了一路,翻了三座山,過了一條河,又翻了一座山,直到第二天日頭偏西的時候,才遠遠看到了銅頭山的輪廓。
銅頭山確實像它的名字——整座山像一柄倒扣的銅錘,山頂是平的,四面都是幾乎垂直的崖壁。
崖壁上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在夕陽下反射出一種冷硬的、暗沉沉的金屬光澤。
山頂上燈火通明,遠遠望去像一顆嵌在山顛的暗紅色寶石。
一條人工開鑿的石階從山腳盤旋而上,直通半山腰的山門,石階兩側每隔十步就立著一根石柱,柱頂蹲著石刻的鷹隼,每一隻鷹隼的姿態都不同——有的展翅欲飛,有的俯衝而下,有的收翅靜立。
光是這一條石階的氣派,就把黑風洞那條被雜草吞了一半的山路比成了鄉間泥徑。
豬八戒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那條石階。
山風吹過來,灌進他被鷹妖抓破的衣領裡,涼颼颼的。
他把袈裟的領子攏了攏,把拜帖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眼——紅紙被汗水浸得有點皺了,老耗子精的毛筆字倒是依然工整。
他把拜帖重新塞回懷裡,扛著釘耙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山門修在半山腰,是一座用整塊青石鑿出來的門樓。
門樓高約三丈,寬兩丈有餘,左右各立一根盤龍石柱,柱身上的龍鱗是用一種暗紅色的石頭鑲嵌的,在火把的映照下閃著猩紅的光。
門樓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大字:銅頭山。
字寫得鐵畫銀鉤,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氣。
門前站著六個守門的小妖,個個盔甲整齊,手中的兵器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什麼人?”領頭的一個豹頭小妖把長矛一橫。
“黑風洞山大王,豬八戒。”豬八戒把拜帖遞過去,“前來拜山,有事與鷹愁大王相商。”
豹頭小妖接過拜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又抬頭打量豬八戒。
它的目光從豬八戒破了洞的袈裟一路掃到他肩上的九齒釘耙,最後落在他沾滿泥點的靴子上,鼻子裡哼了一聲。
“黑風洞?就是那個連租子都交不起的黑風洞?”它把拜帖往身邊的跟班手裡一塞,“在這等著。”
豬八戒在門外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山門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嘈雜聲響——有划拳的吆喝聲,有杯盞碰撞的脆響,還有幾個女妖尖細的笑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從甬道深處湧出來,撞在青石牆壁上又彈回來,攪成一團讓人心煩的喧囂。
豹頭小妖終於回來了。
它身後跟了一個身材瘦高的人,穿一身青色迮郏g繫銀帶,腳蹬黑底金邊靴,臉很長,顴骨高聳,眼睛是琥珀色的豎瞳——沒有完全化形,故意保留了鷹的特徵。
他走到門樓下,站在最高一級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豬八戒。
“黑風洞的山大王?”他的聲音很尖,帶著鷹隼特有的哨音,“我是銅頭山二當家,鷹揚。
大王今日有客,不便見外人。
有什麼事跟我說。”
豬八戒把拜帖的事嚥了回去——對方顯然沒有把黑風洞放在眼裡,拜帖遞了也是白遞。
他把釘耙往地上一頓,耙尾撞在青石臺階上,濺起幾點火星。
“三個月前你們從黑風洞帶走了十五隻小妖。
我是來要人的。”
鷹揚歪了歪頭,好像在回憶一件極小的小事。
“那十五隻啊——我記得。
怎麼?”
“我要帶他們回去。”
鷹揚看著豬八戒,看了幾息,然後露出一個笑來。
那個笑不誇張,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翹了一下,但琥珀色的豎瞳裡沒有一絲笑意,反而帶著一種審視獵物時才有的冷光。
“帶回去可以。”他把手從背後拿出來,右手的手指在火把光下慢慢變形成了鷹爪——青色的鱗片從皮膚下翻出來,指甲延長成彎曲的利刃,“按銅頭山的規矩,想從這座山門裡帶走東西,得先問過我的爪子。”
豬八戒沉默了兩息。
他本來想講道理——欠租的事可以商量,還賬的事可以分期,大家都是在窮山溝裡討生活的妖怪,何必把事做絕。
但看到鷹揚的爪子亮出來之後,他把這些話全吞回去了。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銅頭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講道理。
在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他不是什麼黑風洞的山大王,他只是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豬妖,跑上門來自取其辱。
既然如此,那就打吧。
豬八戒把釘耙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套極其古老的上陣儀式。
天蓬元帥的九齒釘耙,重五千零四十八斤,乃太上老君用神冰鐵親手鍛造,借五方五帝、六丁六甲之力錘鍊而成。
取經路上他用這釘耙打過黃風怪,打過蠍子精,打過九頭蟲——有贏有輸,但從來沒有一次,他會覺得握著這把釘耙的自己是個窩囊廢。
九齒釘耙被他一把握緊,耙身在火把光下閃過一道冷芒,和山門上那些火把的暖光截然不同。
冷光一閃,釘耙已從肩頭旋過,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九個耙齒直劈鷹揚的面門。
鷹揚後撤半步,右爪往上撩,爪子與耙齒相撞,在夜色中炸出一蓬火星。
火星還沒落地,兩個人已經各自彈開,拉開了三丈距離。
鷹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尖上出現了幾個極小的缺口——那是釘耙留下的,雖然湹脦缀蹩床灰姡笨诮K究是缺口。
他的眼神終於帶上了一絲認真。
伸手將腰間的銀帶解下,銀帶在空中一抖,竟然變成了一杆銀色的長槍。
槍身通體銀白,槍尖下面綴著一簇青色的羽毛,那些羽毛不是什麼裝飾,而是一種極為罕見的法器——每一片羽毛都能引動風勢,讓槍速變快。
這就是鷹揚壓箱底的兵器,追風槍。
他對付一般的對手不屑出槍,但九齒釘耙的威力讓他收起了輕視,終於肯將兵器抽了出來。
“能讓我用槍,你輸也輸得不冤。”鷹揚單手握住槍尾,槍尖指向豬八戒,青色的妖力順著槍身蔓延到槍尖,在槍尖上形成了一道不斷旋轉的風刃。
豬八戒沒有回話。
他的鼻子裡噴出兩道白氣,妖力在體內高速咿D,袈裟被妖力鼓盪得獵獵作響。
他把釘耙握在身前,耙齒朝向鷹揚,重心下沉,膝蓋微屈,擺出了防守的姿態。
兩個人幾乎同時啟動——鷹揚長槍直刺,槍尖上的風刃先於槍尖一步射出去,在空中化成三道青色的月牙形風刃,分上中下三路朝豬八戒劈去。
豬八戒沒有躲,把釘耙舞成一個圓圈,九根耙齒在身前形成了一面鐵壁。
三道風刃撞在鐵壁上,炸成無數細碎的風屑,風屑刮過豬八戒的臉頰和手臂,留下七八道湝的血口。
但他沒有退——他知道一旦退了,鷹揚的後招就會像狂風驟雨一樣壓上來,壓到他再也站不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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