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這小妖是一隻灰毛狐狸,還沒完全化形,臉上保留著狐狸的尖嘴和豎耳朵,屁股後面拖著一條蓬鬆的大尾巴。
它穿著一件明顯太大的皮甲,皮甲的一邊肩膀滑下來,被它用爪子每隔幾息就往上提一下。
它的名字——豬八戒記不住。
不是他不想記,而是這山寨裡的小妖太多了,光狐狸精就有七八隻,每一隻都長得差不多,他來了半個月還沒分清誰是誰。
“大王!出事了!”狐狸小妖跑到桌案前面,剎車太急,腳底在石面上滑了一下,整個身體往前一滑,下巴磕在桌案邊緣,尾巴從身後翹起來打了個旋。
豬八戒揉了揉太陽穴。
“又出什麼事了?”
“後山!後山那隻黑熊又來了!”狐狸小妖捂著磕疼的下巴,說話含含糊糊的,“它說要見大王,不給見就要把咱們的山門砸了!”
豬八戒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頭黑熊是這半個月來第三次來了。
前兩次來都是要挑戰他,說他這個山大王的位置名不正言不順,黑風洞自古以來就是熊妖的地盤,憑什麼讓一個豬妖佔了。
第一次來的時候豬八戒還挺客氣,請它喝了碗酒,說自己是臨時代管,等找到合適的妖怪就把位置讓出去。
黑熊喝完酒走了,過了五天又來,說整個黑風洞方圓三百里沒有比它更合適的妖怪,讓豬八戒現在就滾。
豬八戒那天心情不好,一釘耙把它拍出了三里地。
沒想到今天又來了。
豬八戒站起來,抓起九齒釘耙。
他走路的時候袈裟的下襬拖在地上,在石面上蹭出一道灰塵的痕跡。
走到洞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半碗涼透的野菜糊糊。
這是他今天的早飯。
不是他想吃野菜糊糊,而是山寨的糧倉昨天到底了。
他接手的這座山寨,糧倉裡只有三袋發黴的粟米和半缸醃過了頭的鹹菜。
洞外的陽光很好。
山溝裡的空氣帶著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偶爾有鳥叫從頭頂的樹冠上落下來,叫兩聲就飛走了。
洞口前面是一片被踩平的黃土地,地上散落著各種雜物——斷了柄的斧頭,裂了縫的水缸,曬了一半的草藥,還有一個不知道是誰丟在這裡的草鞋,只有一隻,另一隻不知道去哪了。
黑熊站在黃土地中央。
它是一隻標準的黑熊精,身高將近一丈,渾身上下覆蓋著黑得發亮的鬃毛。
它今天特意打扮過了——脖子上掛了一串用野豬牙串成的項鍊,頭上綁了一根紅布條,布條在風裡飄著,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準備上戰場的新兵蛋子。
它的手裡提著一把半人高的石斧,說是斧子,其實就是一塊形狀比較扁的大石頭用樹藤綁在一根木棍上,石斧的刃口鈍得能用來砸核桃。
“豬妖!”黑熊看到豬八戒出來,把石斧舉起來指著豬八戒的臉,“今天我要——”
“讓開。”
黑熊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讓開。”豬八戒走出洞口,用釘耙的尾端把黑熊往旁邊撥了撥,動作之隨意像是在撥一堆礙事的落葉。
他走到黃土地邊緣,朝山下看了一眼。
一條彎彎曲曲的山路從山腳盤上來,路面被雜草蓋住了一半,有幾段路甚至已經完全被灌木叢吞了。
這是黑風洞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條路。
半個月前他從這條路走上來的,沿途看到的是荒廢的農田、乾涸的水渠和坍塌了一半的獵戶木屋。
這座山不是窮,是荒。
方圓百里的山頭都被大大小小的妖怪佔滿了,黑風洞分到的這一片是最差的。
“你有吃的嗎?”豬八戒頭也不回地問。
黑熊舉著石斧的手慢慢放下來了。
“什麼?”
“吃的。”豬八戒轉過身來,用釘耙指了指黑熊的肚子——不是威脅,而是指它肚子上那層厚實的脂肪,“你這膘沒少吃東西吧?你們山頭有糧?有肉?有沒有多餘的?”
黑熊被他問懵了。
它是來打架的,不是來做糧食貿易的。
它張了張嘴,又合上,再張開,發出一個不太確定的單音節:“有?”
“有多少?”
“三隻野豬腿,”黑熊說,語氣像是在彙報工作,“半缸醃魚,還有一些幹蘑菇。
桃子快熟了,但是還沒熟透——”
“行。”豬八戒打斷他,“你回去把東西裝好,明天送過來。
不用全部,送一半就行。”
黑熊花了整整三息時間才反應過來。
“我為什麼要給你送吃的?”
豬八戒扛著釘耙走到黑熊面前,伸手拍了拍它的肩膀。
他的個子比黑熊矮了大半個頭,但當他拍黑熊肩膀的時候,黑熊不自覺地彎了一下膝蓋。
不是因為妖力的壓制,而是因為豬八戒拍它肩膀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上級在安撫一個不太機靈的下屬——這種氣場上的壓制跟修為無關,純粹是豬八戒在天庭當了幾千年天蓬元帥留下的肌肉記憶。
“因為你打不過我。”豬八戒說,“第一次你來,我請你喝酒,跟你說好話,是因為我以為你是個講道理的。
第二次你來,我把你拍出去三里地,是因為我覺得你需要一個教訓。
今天你第三次來——”他捏了捏黑熊肩膀上的肌肉,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黑熊感覺到他的手指勁,“你就別走了。
黑風洞現在缺人手。
你不是想當大王嗎?先從管事做起。
管好了,以後這座山給你也不是不行。”
黑熊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它準備了半個月的挑戰臺詞全卡在喉嚨裡了——它準備了好幾種開場的版本,有豪邁的,有兇狠的,還有一段是從山下茶棚裡聽書學來的七言絕句,結果豬八戒完全不按它的劇本走。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石斧,又看了看豬八戒搭在肩膀上的九齒釘耙,最後把石斧往地上一扔。
“管什麼事?”
豬八戒轉身往洞裡走,邊走邊掰手指頭。
“第一,糧倉。
第二,山路。
第三,水源。
後山那條溪你們跟隔壁山頭爭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黑熊說。
“明天帶五個人過去,把溪水分成兩份,拉一道石壩,爭了四十年還沒爭出結果來,就因為你們雙方都只知道打架不知道修壩。”他走進洞口,然後又退出來,用釘耙指了指黃土地上散落的雜物,“還有這些東西。
叫幾個小妖,今天傍晚之前把洞口收拾乾淨。
一把斷柄的斧頭在地上扔了半個月沒人撿,你們是等著它自己長腿跑回來?”
黑熊順著豬八戒的釘耙看過去,看到了那把斷柄斧頭。
它在這片黃土地上走過幾十次,從來沒有注意到地上有把斷柄的斧頭。
豬八戒來了半個月,他注意到了。
“都給我聽好了!”豬八戒忽然抬高嗓門,聲音在山溝裡迴盪了好幾圈。
黃土地上本來有幾個在曬太陽的小妖,被他這一嗓子嚇得全彈了起來。
一隻正在石頭上打盹的蟾蜍精一個激靈翻了下來,肚子朝天躺在地上,四條短腿在空中亂蹬。
“從今天起,黑風洞改規矩了。”豬八戒把釘耙往地上一杵,釘耙齒全部釘進泥裡,濺起來的泥點落在他袈裟的下襬上,他懶得管,“以前怎麼混我不管,現在按我的規矩來。
第一條規矩——糧倉不滿,不許打架。
要打架可以,打贏了糧倉多分一成。
第二條規矩——洞口不許堆垃圾。
誰再往洞口扔東西,就去後山搬一個月的石頭修路。
第三條規矩——管賬的找一個,管糧的找一個,管人的找一個。
想當的舉手,我看看都有誰。”
小妖們面面相覷。
一隻黃鼠狼精悄悄把手裡啃了一半的不知名骨頭藏到了身後。
那隻翻倒的蟾蜍精終於翻過來了,坐在地上直喘氣。
黑熊站在洞口,紅布條在風裡飄著,它的表情已經從“我要挑戰你”變成了“我怎麼忽然就成了管事的”。
狐狸小妖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它從洞口探出半個身子,蓬鬆的大尾巴翹得老高,扯著嗓子對洞裡喊:“聽到了沒!都出來!大王開會了!”
從洞裡陸陸續續冒出更多小妖——有隻渾身灰撲撲的穿山甲,有隻頂著兩隻鹿角的瘦高個,有隻全身青色皮膚的水蛇精走路像在滑行,還有七八隻豬八戒叫不出名字的雜毛小妖。
它們零零散散地站在黃土地上,有的還抱著睡覺的草蓆,有的嘴裡還叼著半截野菜。
豬八戒看著它們,在心裡數了一下——一共三十二隻。
這還不算出去巡山的和在山下做買賣的。
黑風洞滿打滿算有將近五十隻妖怪,比花果山的猴子還多。
那天晚上,豬八戒一個人坐在洞裡的虎皮椅上,面前擺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竹簡,竹簡上被蟲蛀了七八個洞,他用一支禿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竹簡上歪歪扭扭地列著幾行字:
糧——黑熊明天送一半存糧過來,再有三天接不上,就得下山去買。
但他手裡沒有錢。
洞裡所有的錢都被上一任山大王花光了——準確地說,是被上一任山大王拿去跟一個路過的行腳商換了一面據說能避火的銅鏡,結果銅鏡是假的,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天就掉色了。
路——山路需要修,但修路需要工具,工具需要錢,又繞回來了。
水——石壩的問題黑熊明天去處理,但修壩光靠蠻力不行,得有人會畫水紋陣。
山寨裡有沒有會畫陣的?他問了一圈,得到的答案是一致搖頭。
人——能用的人太少了。
三十二隻小妖裡,真正能打架的不到十個,能幹活的大概十五個,剩下的不是太老就是太小。
那隻瘸腿的老耗子精連走路都費勁,但它是洞裡唯一認字的。
唯一認字的妖怪是隻耗子。
豬八戒把筆往桌上一扔,筆在竹簡上滾了一圈,掉在地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洞頂的鐘乳石發呆。
洞頂的鐘乳石上凝聚了一滴水珠,水珠掛了很久,終於掉下來,滴在他的鼻子上。
他懶得擦,讓它順著鼻梁流下去。
他開始想——如果猴子在這裡,猴子會怎麼做?猴子大概會把所有小妖叫過來,展示一套驚天動地的神通,然後所有小妖就死心塌地跟著他了。
猴子從來不用操心什麼糧倉什麼山路,他走到哪裡都是大爺,因為他拳頭夠大,大到所有問題在碰到他之前就已經被他砸碎了。
如果楚陽在這裡,楚陽會怎麼做?楚陽大概根本不接手這個爛攤子。
他在荒漠裡一個人走了那麼久,早就習慣了一個人。
他不喜歡管事,也不喜歡被人管,碰到這種情況他大機率會說一句“這不是我的事”然後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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