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楚陽走在豬八戒旁邊。
兩個人並肩走著,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楚陽把步子放得很小,讓豬八戒不必因為他在旁邊而加快腳步。
孫悟空乾脆跳到樹上去,在樹枝之間翻著跟頭,他的速度比隊伍快得多,但他每翻三個跟頭就在前面的樹枝上停下來蹲著等,等豬八戒走進他的視線範圍之內,再繼續往前翻。
走了一個多時辰,太陽開始往西邊斜了。
陽光的顏色從正午的白變成了傍晚的金黃色,光線從樹冠的縫隙裡篩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地碎金。
河床兩旁的灌木叢裡開著一種紫色的野花,花瓣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香味很濃,風一吹滿鼻子都是甜絲絲的花香。
黑風洞的山頭出現在河床的盡頭。
那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上長滿了栗子樹和老槐樹,樹冠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在山風裡翻湧著深綠色的波浪。
山腰上有一個巨大的天然巖洞,洞口朝南,洞口兩側各立著一根未經雕鑿的石柱,石柱上纏滿了爬山虎,葉子密密層層地疊在一起,風吹過的時候整面爬山虎牆都在動,像是一面綠色的活物。
洞口前面站滿了妖怪。
豬八戒遠遠地就看見了它們。
它們站在洞口的平臺上,有的爬到石柱上,有的站在同伴的肩膀上,有的掛在洞口的藤蔓上,裡三層外三層地把洞口圍了個水洩不通。
那是黑風洞剩下的三十二隻小妖。
看到豬八戒從河床下面走上來,洞口爆發出一陣巨大的騷動。
一隻長著鹿角的小妖從石柱上跳下來,摔了個跟頭,爬起來繼續朝山下跑。
後面跟著一隻翅膀上長著灰毛的小妖——它不會飛,但跑起來的時候翅膀會在背後撲騰,揚起一片塵土。
“大王回來了!”
“是大王!”
“還有老耗子!”
“狐狸!灰毛也在!”
鹿角小妖衝到豬八戒面前,剎車太急差點撞在他肚子上。
它抬頭看到豬八戒臉上的血口子,鹿角一抖,然後轉頭朝洞口喊:“大王流血了——”
“別嚷嚷。”豬八戒伸手在鹿角小妖的角上敲了一下,“皮都沒破透。”
鹿角小妖被敲得縮了一下脖子,但它的嘴已經咧到耳朵根了。
它跟在豬八戒身邊,一邊走一邊朝洞口的方向又蹦又跳地揮手。
豬八戒走上洞口平臺的時候,三十二隻小妖全部湧了過來。
它們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圈,把豬八戒和那十五隻剛回來的小妖圍在中間。
有的小妖伸手去摸豬八戒的袈裟,有的小妖去拉灰毛耗子精的爪子,有的小妖什麼也不做就站在原地跳,一邊跳一邊發出含混不清的叫嚷聲。
老耗子精把灰毛耗子精從背上放下來。
灰毛耗子精醒了,揉著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後被兩隻耗子精親戚抱住了。
三隻耗子精抱成一團,尾巴纏在一起,誰也沒說話,但尾巴纏得緊緊的,越纏越緊。
狐狸小妖被一群小妖圍住了。
它站在中間,把那個大得離譜的皮甲從身上解下來扔在地上,尾巴在身後甩成了一個蓬鬆的毛球。
一隻比它更小的狐狸精擠進人群,兩隻爪子抓著它的手,吱吱地叫,叫得又尖又細。
狐狸小妖低頭在那隻小狐狸精的腦門上舔了一下,小狐狸精的叫聲立刻就變了調,變成了含混的嗚咽。
黃鼠狼精站在人群最外層,拄著那根當柺杖的樹枝,看著圍成一片的小妖們。
它那張又瘦又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它拄著樹枝的手指在微微地抖。
一隻跟它長得有七八分像的小黃鼠狼擠過來,仰頭看著它,嘴巴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黃鼠狼精伸手在小黃鼠狼的後腦勺上按了一下。
“我說了三年還清。”它說。
然後它不說話了,把樹枝扔在地上,蹲下來,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豬八戒站在平臺中央,釘耙拄在地上,看著滿山的小妖。
那些小妖在山洞口點起了火。
不是篝火,是好幾堆——三堆、五堆、七堆,每一堆火旁邊都圍著一圈小妖,有的在烤山芋,有的在熱昨天剩的骨頭湯,有的什麼也不烤就蹲在火旁邊看著火苗發呆,隔一會兒就抬頭朝豬八戒的方向看一眼,好像要確認他還在那裡。
鹿角小妖從洞裡拖出來一隻木桶,桶裡裝著山上摘的野栗子。
它把栗子倒在火堆旁邊,用石頭砸開殼,把栗子仁一個一個地剝出來堆在荷葉上。
栗子殼被火燒得噼啪響,焦甜的香味瀰漫在整個洞口平臺上。
老猴也來了。
他拄著桃木杖從花果山那邊趕過來,手裡拎著兩個酒罈子。
罈子上的泥封還沒開,但酒香已經從壇口的縫隙裡滲出來了,是那壇三百年的猴兒酒。
他把酒罈放在洞口平臺上,拍開泥封,酒香轟地一下炸開,濃得像是有人在山頭上打翻了一整車的桃花。
“老猴——”孫悟空從樹上翻下來,落在酒罈旁邊,“俺說只開一罈。”
“開兩壇。”老猴說,拿竹勺舀了一碗酒遞給豬八戒。
豬八戒接過碗,沒立刻喝。
他端著碗,低頭看著碗裡琥珀色的酒液,酒面上浮著幾片桃花的碎瓣,是釀酒時放進去的,泡了三百年,花瓣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滭S色。
他轉身看著身後的黑風洞。
洞口上方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青苔在火光裡顯得格外綠。
洞口兩邊那兩根纏滿爬山虎的石柱在夜風裡輕輕地擺動著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兄弟們。”豬八戒舉起酒碗,聲音不大,但洞口平臺上忽然安靜下來了。
所有小妖都轉過來看著他,火光照在它們臉上,四十七張臉,有毛的、有鱗的、有角的、有翅膀的、有尾巴的,每一雙眼睛都亮晶晶的。
豬八戒拿著酒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發現自己沒想好該說什麼。
他本來就不是會說場面話的人,在高老莊的時候不會,在取經路上不會,當了這個山大王之後也不會。
他乾脆不說了。
他把酒碗往嘴邊一送,一仰頭,把一整碗猴兒酒灌進嘴裡。
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淌過臉上那道血口子的時候蟄得他咧了一下嘴。
他嚥下去,把空碗往地上一頓。
“喝!”
四十七隻小妖同時端起了面前能裝酒的傢伙——有的是碗,有的是竹筒,有的是半個葫蘆瓢,有的是直接從地上撿了片大樹葉捲成錐形。
它們學著豬八戒的樣子,一仰頭,把酒灌進嘴裡。
然後滿山的妖怪都開始咳嗽。
三百年猴兒酒的烈性不是開玩笑的。
狐狸小妖咳得尾巴炸成了一個球,黃鼠狼精咳得眼淚都出來了,鹿角小妖被嗆得連打了三個噴嚏,鹿角上掛著的藤蔓被震得晃來晃去。
豬八戒看著它們咳成一團,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笑的時候肚子上的淤青和臉上的傷口一起扯著疼,但他停不下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楚陽站在平臺邊緣,靠著一棵栗子樹。
他沒有喝酒,手裡端著一碗清水,慢慢地喝。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平臺邊緣一直拖到山坡下面。
他看著豬八戒坐在小妖們中間被圍得水洩不通的樣子,把碗放在膝蓋上,轉過頭朝花果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孫悟空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了他旁邊的樹枝上。
他手裡也端著一碗酒,但他沒喝,只是端著。
“他回來了。”孫悟空說。
“嗯。”楚陽說。
“一個沒少。”
“嗯。”
孫悟空喝了一口酒,辣得眯了一下眼睛。
“你教他的那些,他都用了。”
“他本來就會。”楚陽說,“只是忘了。”
孫悟空把碗放在樹枝上,兩隻手托著腮,看著山下那群鬧趑的小妖。
“你剛才說他不打也能贏,是什麼意思?”
楚陽沉默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到眼睛上,他伸手撥開。
“力氣不是打的本錢。”楚陽說,“是心。
他心裡有那群小妖,小妖心裡有他,這個比釘耙重。”
孫悟空沒接話。
他看著山下那群妖怪在火光裡鬧騰,狐狸小妖端著半碗酒追著灰毛耗子精灌,黃鼠狼精和老耗子精摟著肩膀唱一首跑調跑得找不到北的山歌,鹿角小妖把栗子仁串在樹枝上烤,烤焦了就怪叫一聲把樹枝扔進火裡重新再來。
“所以你沒去銅頭山。”孫悟空說。
“他不讓我去。”楚陽說。
“你現在越來越聽勸了。”
楚陽看了孫悟空一眼。
孫悟空朝他齜了一下牙,然後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從樹上跳下來,落在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俺去找他喝一碗。”孫悟空說,把空碗往懷裡一揣,朝那堆最大的篝火走過去。
他走過去的時候,豬八戒正在跟鹿角小妖掰手腕。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一塊平石頭上,手肘撐著石頭面,手指攥在一起。
豬八戒的臉憋得通紅,鹿角小妖的鹿角在用力的時候往前頂,角尖差點戳到豬八戒的鼻子。
旁邊圍了一圈小妖,喊聲震天響,一半喊“大王”,一半喊“鹿角”,喊得整個山頭的鳥都飛光了。
孫悟空擠進人群,蹲在石頭旁邊,雙手托腮,看著豬八戒把鹿角小妖的手腕一點一點地壓下去。
鹿角小妖的手臂在發顫,鹿角上掛著的藤蔓隨著顫動晃來晃去。
最後豬八戒猛地加了一把勁,把鹿角小妖的手背壓在石頭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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