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我和無數個我速通諸天 第1241章

作者:我只想萬定

  蘇綰綰聽到了,白狼也聽到了。白狼的耳朵豎了起來,朝著堂屋的方向轉了轉,然後歪頭看了看蘇綰綰。蘇綰綰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白狼把耳朵壓了下去,但沒有閉眼。

  哭聲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然後停了,像一根被剪斷的弦,戛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蘇綰綰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不是村子裡的嘈雜聲,這個村子太窮了,窮到連雞都養不起,沒有什麼能發出嘈雜聲的東西。嘈雜聲來自院門口,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不是兇,是那種“我說的話就是天理”的篤定。

  蘇綰綰從乾草上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還有乾草壓出來的紅印子。白狼已經站起來了,站在院門後面,耳朵向前傾,尾巴水平,身體微微下沉。它的傷口還沒好全,繃帶下面滲出一小塊淡粉色的印子,但它的姿態沒有任何受傷的樣子。

  院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昨天在村口搓麻繩的老婆婆,她站在靠後的位置,手裡還拿著那根粗細不均的麻繩,臉上的表情蘇綰綰看不懂——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認命了又不甘心認命的、皺巴巴的表情。

  另一個是一個男人。

  不,不能叫男人。他是一個穿著赭紅色長袍的東西,有著人的形狀,但蘇綰綰的鼻子告訴她,這不是人。他身上沒有妖氣,沒有人的氣息,沒有任何活物應該有的氣息。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蠟燭——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蠟燭,因為他的皮膚是蠟黃色的,光滑得沒有一絲紋路,像蠟像館裡那種被澆鑄出來的、沒有毛孔、沒有汗毛、沒有任何生命痕跡的蠟像。

  他的臉是長的,五官是端正的,但端正得不像是長出來的,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眼睛是閉著的,始終沒有睜開過。他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蔻丹還是別的什麼。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說話,但中年婦人——小姑娘的母親——跪在他面前。

  她跪在院門外的泥地上,雙手撐地,額頭貼著地面,整個人伏在那裡,像一張被摺疊起來的毯子。

第1079章 光沒有溫度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那個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甚至沒有看她,她就伏在那裡,不敢抬頭,不敢動,不敢呼吸。

  “這個月的供。”穿赭紅長袍的東西開口了。他的聲音和正常人沒有區別,不高不低,不粗不細,沒有感情,沒有起伏,像一臺被調好音律的機器在發聲,“不夠。”

  中年婦人伏在地上,聲音從泥土和碎石的縫隙裡擠出來:“收成不好……地裡什麼都不長……草都幹了……真的沒有了……”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沒有回應。他的眼睛始終閉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供奉在廟裡的神像,聽不見凡人的祈求,看不見凡人的眼淚。

  中年婦人抬起頭,額頭沾滿了泥土和細小的碎石,蹭破了一點皮,滲出一絲血。她看著那個東西,嘴唇在抖,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求求你……寬限幾天……我去借……我去借……”

  “借不到。”穿赭紅長袍的東西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不夠”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這個月,你家的供本來就比別家少。少了就是少了,寬限不了。”

  他抬起右手。

  那隻手從長袍的袖子裡伸出來的瞬間,蘇綰綰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燃燒但燒的不是木頭也不是油的味道。那味道讓她想起寺廟裡的香火,但又不一樣——香火的味道是讓人安心的,這個味道讓人噁心。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一彈。

  堂屋裡傳來一聲尖叫。

  小姑娘從堂屋裡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了出來,雙腳離地,身體在空中飄著,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落葉。她的懷裡還抱著那隻橘貓,橘貓也被嚇醒了,混身的毛炸開,尾巴粗了三倍,四隻爪子死死地抓著小姑娘的衣襟,指甲勾進了布料的纖維裡,怎麼都不鬆開。

  小姑娘沒有哭。她被那股力量拽到院門口,懸停在穿赭紅長袍的東西面前,離地三尺,和那張蠟像一樣的臉平視。她看著那張臉,眼睛大得像深井,井水是黑的,但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燒。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伸出左手,不是彈,是攤開手掌,掌心朝上。

  “來。”他說。

  小姑娘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寸。

  中年婦人跪在地上,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嚎叫。那聲音從她的喉嚨最深處擠出來,撕裂了沿途的所有組織,帶著血絲和黏液,砸在院牆上,反彈回來,在院子裡來回震盪。

  蘇綰綰的尾巴全部張開了。她的月氣從體內湧出來,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白狼的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咆哮,它的前腿彎曲,後腿繃緊,隨時準備撲出去。

  但有人比她們都快。

  楚陽從乾草上站起來的時候,蘇綰綰甚至沒有看到他站起來的動作。他前一息還躺在乾草上,後一息已經站在了院門口,站在中年婦人的前面,站在小姑娘的下面,站在穿赭紅長袍的東西對面。

  他比那個東西矮了半個頭,但他的影子比那個東西長了一倍。

  “放下她。”楚陽說。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閉著眼,沒有動。他的左手還攤著,掌心朝上,像一隻等著食物落下來的碗。他的右手還垂在身側,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朝著地面,像一支還沒有點燃的蠟燭。

  “你是過路的。”穿赭紅長袍的東西說,不是疑問,是陳述,“過路的不要管本地的事。這是規矩。”

  楚陽沒有接他的話。他又說了一遍:“放下她。”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的頭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蘇綰綰一直在盯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那個偏頭的動作像是什麼東西在他體內鬆動了一下,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不是本地人。”他說,“你不知道這裡的規矩。溼婆神的供,不能少。少了,就要用人補。這是規矩,定了幾百年了。你一個過路的,改不了。”

  楚陽終於動了。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不大,剛好讓他站到了小姑娘的正下方。他抬頭看了一眼懸在半空中的小姑娘,小姑娘也低頭看著他,那雙大得出奇的眼睛裡,井底那團火還在燒,沒有滅,沒有被那個穿赭紅長袍的東西吹滅,也沒有被懸在半空中的恐懼澆滅。

  楚陽收回目光,看著穿赭紅長袍的東西。

  “我不改你的規矩。”他說,“我只改你今天的結果。”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困惑。他活了幾百年,收了幾百年的供,見過求饒的,見過哭喊的,見過逃跑的,見過反抗的,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站在他面前,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不是商量,不是懇求,不是威脅,是一種很平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所以我不出門”一樣的篤定。

  “你改不了。”穿赭紅長袍的東西說,左手又往上抬了一寸。

  小姑娘的身體又往上飄了一尺。橘貓的指甲終於勾不住了,從她的衣襟上滑落,四隻爪子在空氣中徒勞地抓了幾下,然後掉了下來。白狼衝上去,用後背接住了橘貓。橘貓落在白狼的背上,四隻爪子死死地抓著白狼的毛,白狼被它抓得齜了一下牙,但沒有甩開它。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的右手終於動了。

  他的食指和中指從垂著的狀態抬起來,指向楚陽。那兩根手指在空氣中劃過的時候,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像用蘸了硃砂的毛筆在宣紙上畫了一筆。那道痕跡沒有消散,而是凝固在空氣中,像一條細長的、發著暗紅色光的線。

  線的一端連著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的手指,另一端飄向楚陽的胸口。

  楚陽沒有躲。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在暗紅色的線即將觸碰到他胸口的瞬間,握住了它。不是抓住線的末端,是用整隻手握住了線的一段。暗紅色的線在他掌心裡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像一條被掐住了七寸的蛇,身體在空氣中瘋狂地扭動,發出一種尖銳的、像指甲刮過玻璃一樣的嘯叫聲。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第二個表情——不是困惑了,是意外。他閉著的眼睛下面的眼珠在快速轉動,像是在通過某種楚陽看不見的方式在觀察他。他觀察了幾息,然後那隻始終攤著、等著小姑娘落下來的左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小姑娘的身體開始下落。不是摔下來的,是慢慢地、像羽毛一樣飄下來的。楚陽鬆開右手,暗紅色的線從他掌心裡滑了出去,縮回了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的手指裡,像一條受驚的蛇鑽回了洞裡。楚陽伸手接住了小姑娘,把她放在地上。小姑娘站穩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跑,是去找她的貓。她看到橘貓蹲在白狼的背上,正用一隻爪子洗臉,心放了下來,然後才抬起頭,看著楚陽。

  “謝謝。”她說,聲音還是那麼小,但比昨晚對蘇綰綰說“我不要”的時候多了一點什麼。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他的表情又變了一個,從意外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蘇綰綰說不清那是什麼,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在任何活物的臉上看到過的表情。後來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個表情是——不認識。他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幾百年,收了幾百年的供,從來沒有遇到過“自己的線被人用手握住”這種事。他不認識這件事,不認識這個人,不認識這種力量。他的幾百年經驗裡,沒有為這種情況準備任何預案。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轉過身,走了。赭紅色的長袍在晨風裡飄了一下,像一片被燒焦的雲,從巷子裡飄過去,飄過那棵歪脖子的老樹,飄過村口,飄向遠處灰黃色的荒原。蘇綰綰站在院門口,看著那片赭紅色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暗紅色的小點,像一滴血落在了灰黃色的紙上,慢慢暈開,然後被陽光蒸發了。

  中年婦人還跪在地上。她沒有站起來,不是因為站不起來,是因為她的腿不聽使喚了。不是嚇的,是鬆了——那股從昨天就開始繃著、繃了一整夜、繃到今天早上的弦,在那個穿赭紅長袍的東西轉身離開的瞬間,斷了。她的身體像一攤被抽走了骨架的東西,癱在地上,額頭還貼著泥土,泥土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老婆婆從院門外走進來,把手裡那根粗細不均的麻繩丟在牆角,蹲下來,把中年婦人從地上扶起來。她比中年婦人矮了大半個頭,瘦得像一根乾柴,但她扶人的動作很穩,像是做過很多遍。

  “起來。”她說,“沒事了。過路的客人把事擋了。”

  中年婦人靠在她身上,渾身還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很多。她的臉埋在老婆婆的肩窩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但沒有聲音。老婆婆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小姑娘站在院子裡,抱著橘貓,看著母親和祖母。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把橘貓抱得更緊了一些。橘貓被她勒得難受,扭了一下身子,但沒有掙開,因為它感覺到小姑娘的手在抖。

  白狼蹲在蘇綰綰腳邊,歪著頭看著小姑娘,看了幾息,站起來,慢慢走過去,用腦袋蹭了蹭小姑娘的腿。小姑娘低頭看了它一眼,伸出手,在白狼頭頂摸了一下。白狼的尾巴翹了起來。

  蘇綰綰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赭紅色小點消失的方向,把手裡的月氣收了回去。她的五條尾巴在身後慢慢垂下來,尾巴尖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銀白色光,像五根快要燃盡的香。

  楚陽站在她旁邊,右手垂在身側,手掌微微發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蘇綰綰低頭看到那隻手,從袖子裡抽出自己的手帕,遞給他。楚陽接過去,沒有擦手,把手帕疊了兩折,塞進了袖子裡。

  “……你不擦?”蘇綰綰看著他塞手帕的動作,愣了一下。

  “留著。”楚陽說。

  “留著幹什麼?”

  “下次用。”

  蘇綰綰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我給你擦手用的你留著下次用是什麼意思”,但這話說出來太奇怪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嘴唇,把後面的話吞進了肚子裡,只哼了一聲:“那你記得還我。”

  楚陽沒應。

  孫悟空靠在院牆上,金箍棒豎在身側,雙手搭在棒端,下巴擱在手背上。他看著那個赭紅色長袍消失的方向,眼睛眯著,從眯著的眼縫裡透出來的光不是金色的,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在日光下反著光,但光沒有溫度。

  “那東西。”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不是妖。”

  唐僧從堂屋的門檻上站起來,把經書合上,收進袖子裡,走到院子裡,站在無花果樹下。他沒有看孫悟空,也沒有看楚陽,他看的是蘇綰綰懷裡的小姑娘——不,蘇綰綰沒有抱小姑娘,小姑娘抱著貓站在白狼旁邊。

  “悟空說得對。”唐僧的聲音很平靜,但蘇綰綰和他一起走了這麼久,聽出了那平靜下面的東西。那不是念經時的平靜,那是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上那種詭異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平靜。

  “那不是妖。”唐僧說,“是邪神。”

  他把“邪神”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小事。但蘇綰綰注意到,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右手拇指在唸珠上撥了三下,撥得很快,快到她幾乎沒看清,但念珠碰撞的聲音出賣了他——那三下,比他平時撥珠的力度大了不止一倍。

第1080章 快要燃盡的蠟燭

  無花果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有幾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落在唐僧的袈裟上,又滑下去,落在乾草堆上,落在白驢的背上。白驢打了個噴嚏,把那片葉子從背上吹飛了,葉子在空中翻了幾翻,落在白狼的尾巴上。白狼的尾巴一甩,葉子又飛了起來,這次飛出了院牆,飛到了巷子裡,落在昨天老婆婆畫小人的那片泥地上,蓋住了那條蛇。

  蘇綰綰看著那片葉子蓋住了蛇,心裡忽然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那條蛇,好像被壓住了。至少今天,它出不來了。

  那片葉子蓋住泥地上那條蛇的第三天,事情起了變化。不是突然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像水慢慢加熱,鍋裡的青蛙察覺不到,等水沸騰的時候已經晚了。第一天,風變了。西域的風向來是乾的,從西邊來,帶著沙粒和塵土的味道,吹在臉上像砂紙。但那天的風裡多了一絲溼氣,不是雨前的溼,是一種黏膩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風裡呼吸的溼。蘇綰綰的尾巴最先察覺到這個變化,五條尾巴的毛同時微微炸開,像五把撐開的小傘,不是怕,是本能地想要擴大感知的面積。

  白狼也察覺到了。它停下來,抬起鼻子朝著西邊的方向聞了很久,然後走到蘇綰綰身邊,把身體貼著她的腿,不走了。這不是親暱,是警惕。狼在感覺到危險的時候會靠攏同伴,用身體接觸來傳遞資訊——白狼在告訴她:有東西來了,很大,很遠,但正在靠近。

  楚陽回頭看了一眼白狼,又看了一眼蘇綰綰炸開的尾巴,沒有說話,只是把白龍馬的砝K從左手換到了右手。這是一個很小的動作,但蘇綰綰跟他走了這麼長的路,知道他換手握砝K的時候,就是他把空出來的那隻手準備用來打架的時候。第二天,天變了。太陽還在天上,但光不對了。不是變暗,是變黃了,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黃色的紗布,所有的東西都染上了一層病態的黃。草是黃的,土是黃的,天是黃的,連白狼那身雪白的皮毛都變成了髒兮兮的米黃色。

  白驢在這天變得異常煩躁。它不停地用蹄子刨地,刨出一個又一個坑,坑裡的土也是黃的。它不吃草,不喝水,不停地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頭被拴在磨盤上的驢,但沒有人拴它。楚陽走過去,把手按在白驢的脖子上,白驢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轉。

  孫悟空這天沒有走在最前面。他走在最後面,金箍棒變長了,杵在地上,棒尖在黃土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寬的溝。他走得很慢,慢到白驢轉兩圈他才邁一步。蘇綰綰回頭看了他好幾次,每次看到他的臉,都覺得那張毛臉比平時更嚴肅了,金色的眼睛裡沒有光,像兩盞被風吹滅了的燈。

  她問他:“猴哥,你怎麼了?”

  孫悟空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沒事。”

  他說沒事的時候,拇指在金箍棒上敲了三下。蘇綰綰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沒有問。她後來後悔自己沒有問。第三天,風更溼了,天更黃了,白驢不再轉圈了。它站住了,站在路中間,四蹄生根,一動不動,不管楚陽怎麼拉砝K,它就是不走。不是犟,是怕。它的四條腿在發抖,抖得整頭驢都在微微顫動,像一片在風中顫抖的葉子。

  楚陽沒有再拉它。他把砝K鬆開,走到白驢面前,伸手捂住它的眼睛。白驢的眼睛被捂住的瞬間,身體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不抖了。它的頭垂下來,靠在楚陽的胸口,像一個小孩子靠在大人懷裡。

  蘇綰綰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恐懼。不是怕那個正在靠近的東西,是怕楚陽這個動作——他捂住白驢的眼睛,不是因為白驢害怕,是因為他不想讓白驢看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她轉頭看向西邊。

  天邊有一朵雲。

  不是普通的雲。西域的天很少有云,有也是那種薄薄的、像紗一樣的雲,風一吹就散了。這朵雲不是紗,是棉花,是那種吸飽了水的、沉甸甸的、快要從天上墜下來的棉花。它的顏色不是白的,是灰黑色的,像一大團被擰乾了的墨汁,邊緣還在不斷地向外翻滾、擴張、吞噬著周圍的天空。

  雲在移動。不快,但很穩,像一艘巨輪在海上航行,不管浪多大,它都不晃。雲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閃光,不是閃電,是一種更持久的、更穩定的、像熔爐裡鐵水一樣的暗紅色光。那光一閃一閃的,有節奏,像心跳。蘇綰綰盯著那光看了幾息,忽然意識到那不是心跳,是腳步。有什麼東西正從西邊走來,每一步都踩在大地上,每一步都讓大地發出暗紅色的光。那光太遠了,遠到要很久才能傳到她腳下,但她已經能感覺到了——腳底傳來極細微的震動,像有人在地心深處敲鼓。

  孫悟空從隊伍的最後面走到了最前面。他把金箍棒從地上拔起來,雙手握住,橫在身前。他的毛炸開了,不是蘇綰綰尾巴那種輕微的炸,是真正的、每一根都豎起來的炸,像一隻被激怒的貓。金黃色的光從他的毛髮根部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到後來,他整個人被徽衷谝粚哟棠康慕鸸庋e,像一顆燃燒的星星。

  蘇綰綰從來沒有見過孫悟空這個樣子。她和孫悟空一起走了這麼久,見過他打架,見過他生氣,見過他認真,但從來沒有見過他“全力以赴”。這個詞以前對她來說只是一個詞,現在她看到了——全力以赴的孫悟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所有的力量都壓在地表下面,只等著一個裂縫,就要全部噴出來。

  裂縫來了。

  那朵灰黑色的雲飄到了他們頭頂。不是飄過來的,是“覆蓋”過來的——像一大片墨水倒進了清水裡,瞬間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黑色。不是黑夜的黑,是墨汁的黑,黑得沒有光,黑得讓人伸手不見五指。蘇綰綰下意識地放出了月氣,銀白色的光從她體內湧出來,照亮了周圍一丈的範圍。白狼也發出了光,它的皮毛在黑暗中泛起一層淡藍色的熒光,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在那片黑暗中,有一個東西站在他們面前。

  不是人,不是妖,不是蘇綰綰見過的任何東西。它比人大得多,比妖大得多,比她在內冢裡見過的狼王還要大。它的身體是暗紅色的,像一塊被燒了很久的鐵,表面的顏色從暗紅到亮紅不停地流動、變化,像岩漿在它的皮膚下面緩緩流淌。它有四條手臂,每一條都比楚陽的腰粗,每一條的末端不是手,是爪——四根彎曲的、像鐮刀一樣的爪,爪尖是黑色的,黑到不反光,像四個黑洞。

  它的頭是三角形的,像蛇的頭,但比蛇頭大了一千倍。頭頂長著一排向後倒的角,角的數量蘇綰綰沒數清,因為那些角在不停地動,像八爪魚的觸手一樣在空中扭動、纏繞、分開、再纏繞。它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道從頭頂延伸到下巴的裂縫。裂縫是豎著的,不是橫著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但蘇綰綰知道那不是眼睛,因為她看到了裂縫裡面——不是眼球,是一排排向內彎曲的牙齒,密密麻麻的,從裂縫的上端一直排到下端,每一顆都在微微顫動,像在咀嚼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它站在那裡,四條手臂垂在身體兩側,爪尖幾乎觸到了地面。它的身體散發出的暗紅色光照亮了周圍十丈的範圍,把整片荒原染成了血的顏色。在那片血光裡,蘇綰綰看到了白驢的眼睛——白驢的眼睛是白色的,不是眼白,是整個眼球都變成了白色,像蒙了一層白內障。白驢看不見了,不是被光晃的,是它的身體在自動切斷視覺輸入,因為它看到的東西超出了它神經系統能處理的極限。

  楚陽沒有看那個東西。他在看孫悟空。孫悟空的棒子舉起來了,不是舉過頭頂,是舉在身前,棒尖指著那個東西的臉——如果那張沒有五官、只有一道裂縫的臉可以叫臉的話。孫悟空的嘴巴在動,在說什麼,但蘇綰綰聽不到聲音,不是因為沒有聲音,是因為那個東西的存在本身就在發出一種極低頻的轟鳴,那種轟鳴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骨頭聽的,震得蘇綰綰的牙齒在嘴裡咯咯地響,震得她的視野在不停地抖動,像站在一面被敲響的大鼓上面。

  她終於聽到了孫悟空的聲音,不是連續的,是碎片,從轟鳴的縫隙裡擠過來:“……俺老孫來會會你。”

  然後他衝了出去。

  蘇綰綰沒有看到他是怎麼衝的。前一息他還站在那裡,後一息他已經在那個東西的面前了。金箍棒帶著金光砸向那個東西的裂縫——那道長滿了牙齒的、豎著的、像嘴又不像嘴的裂縫。金箍棒砸下去的瞬間,蘇綰綰以為她會看到那個東西的頭被砸碎,像她見過無數次的、孫悟空一棒砸碎妖怪腦袋的場景。

  她錯了。

  那個東西的四條手臂同時動了。不是同時攻擊,是同時防禦——兩條手臂交叉在裂縫前面,像一道暗紅色的鐵閘;另外兩條手臂從兩側包抄,爪尖刺向孫悟空的肋部和後頸。金箍棒砸在那兩條交叉的手臂上,發出了一聲蘇綰綰這輩子沒聽過的聲音。不是金屬撞擊聲,不是石頭碎裂聲,是“嗡”——一個持續了很久的、像巨大銅鐘被敲響後的餘音。那聲音從撞擊點向外擴散,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掃過蘇綰綰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翻了個個兒。

  孫悟空的棒子被彈開了。

  不是他鬆手,是那個東西的手臂把棒子彈開了。金箍棒從那個東西的手臂上滑過,帶起一串暗紅色的火星,火星落在荒原上,把乾枯的草燒出了一個個小坑。孫悟空的雙手虎口被震裂了,金黃色的血從裂口裡滲出來,順著金箍棒往下流,滴在黃土地上。

  孫悟空沒有退。他在金箍棒被彈開的瞬間,身體在空中扭轉,一腳踢向那個東西的側面。他的腳踢中的不是手臂,是那個東西的軀幹。暗紅色的皮膚在他腳下凹陷了一寸,然後彈了回來,像一塊被壓彎的鋼板突然回彈。孫悟空被那股彈力彈了出去,身體像一顆炮彈一樣倒飛出去,撞上了一座小土丘,土丘被撞塌了半邊,泥土和碎石把他埋了半截。

  蘇綰綰的月氣炸了。她的身體在她意識之前就做出了反應,月氣從她體內噴湧而出,銀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盞突然點亮的燈。她朝孫悟空被埋的地方衝過去,白狼跟在她後面,白驢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四蹄還在抖,但沒有跟上來。楚陽沒有動。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眼睛看著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沒有看楚陽。它在看孫悟空。它的四隻爪子——不,四條手臂——慢慢放了下來。它的身體表面的暗紅色光流動得更快了,從暗紅變成了亮紅,從亮紅變成了橙紅,像一塊被燒透的鐵,馬上就要融化。

  那道裂縫張開了。

  蘇綰綰之前看到裂縫裡面的牙齒在顫動,但她沒有看到裂縫的全貌。現在裂縫張開了,從頭頂到下巴,像一張嘴——不,不是嘴,嘴是橫向的,這個是縱向的。縱向的嘴張開的時候,裡面的牙齒向兩側分開,露出了最深處的東西。那不是喉嚨,不是食道,是一個洞。一個圓形的、沒有任何光的、連暗紅色光都照不進去的洞。洞的深處什麼都沒有,只有純粹的、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

  孫悟空從土丘的碎石裡爬了出來。他身上的金光暗了很多,像一盞被調低了亮度的燈。他的嘴角有金色的血,虎口的血還在流,頭上的毛髮沾滿了泥土和碎石。他的金箍棒還握在手裡,棒子上的金光也暗了,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第1081章 排斥一切外力

  他看著那個東西,眯起了眼,金色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那種燃燒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的、更冷的、像淬過火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