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我和無數個我速通諸天 第1240章

作者:我只想萬定

  白狼鬆開口,喘了幾口氣,舔了舔嘴角的血,轉過身,站在蘇綰綰面前,繼續守著。

  蘇綰綰沒有出手。不是她不想出手,是她不能出手。她在等。等那個真正需要她出手的東西出來。蜚蠊和蚗蠐還沒有動,他們站在戰場的最外圍,像兩個看客,看著自己帶來的小妖被孫悟空和楚陽一個一個地清理掉。蜚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蚗蠐的嘴角卻越裂越開,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演出,每一隻小妖的死亡都讓他更加興奮。

  蜚蠊終於動了。

  他沒有走向孫悟空,沒有走向楚陽,他走向了唐僧。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但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孫悟空——都沒有注意到他的移動。不是因為他快,是因為他“不存在”了。他的氣息從戰場上消失了,不是收斂,是消失。蘇綰綰的尾巴感覺不到他了,她的鼻子聞不到他了,她的眼睛看到他站在那裡,但她的所有感知都在告訴她:那裡沒有人,那裡沒有東西,那裡是空的。

  這是蜚蠊真正的本事。不是隱形,不是隱身,是“不存在”。在他的對手的感知裡,他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他可以站在你面前,伸手掏你的心,而你的身體不會產生任何反應,因為你的感知系統根本沒有接收到他的訊號。

  唐僧感覺到了。

  不是他的眼睛告訴他的,不是他的耳朵告訴他的,不是他的鼻子告訴他的,是他的心告訴他的。他的心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敲了一面鼓。那一跳讓他下意識地往左偏了半寸。

  蜚蠊的手從他右胸穿過。

  不是穿透,是劃過。蜚蠊的五根手指——不,是爪,他的手指在接觸唐僧身體的瞬間變成了爪,黑色的、鋒利的、像刀片一樣的爪——從唐僧的右胸劃到右肩,在袈裟上留下了五道長長的口子。袈裟下面的僧袍也破了,再下面是皮膚,皮膚上出現了五道湝的白痕,沒有出血,但白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見,像五條平行的小蛇趴在唐僧的右胸和右肩上。

  蜚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不是驚訝,是確認。他確認了一件事——這個和尚身上有東西在護著他。不是法寶,不是法術,是一種更本質的、和這個和尚的生命繫結在一起的東西。那東西在他即將傷到和尚的瞬間彈了出來,把他的爪彈開了,只留下了五道白痕。

  蜚蠊想退,但退不了了。

  孫悟空的金箍棒已經砸了下來。

  蜚蠊在最後一瞬間側身,金箍棒擦著他的左肩砸進了沙地裡。棒子砸進沙地的瞬間,地面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以棒尖為中心,一個直徑三丈的大坑在沙地上炸開,沙子像水花一樣向四周飛濺,濺了蜚蠊一身。

  蜚蠊的左肩被棒風掃到了。只是一掃,但他的左臂從肩膀到手肘的骨頭全部碎了。不是斷了,是碎了。碎成了無數細小的骨片,像碎玻璃一樣嵌在肌肉裡。他的左臂垂在身側,像一條被擰乾了的毛巾,軟綿綿的,沒有任何支撐。

第1077章 這不是結束

  蜚蠊沒有叫。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他用右手抓住了自己已經廢掉的左臂,用力一扯,把整條左臂從肩膀處扯了下來。黑色的血從肩膀的斷口處噴湧而出,灑在沙地上,沙地被腐蝕出一個個冒著白煙的小坑。他把扯下來的左臂丟在地上,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孫悟空。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在痛苦,不是在忿怒,是在笑。那道口子似的嘴唇裂開了,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牙齦和兩排發黃的牙齒。他在笑,笑得很開心,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他期待了很久的東西。

  “猴子。”他說,“你的棒子,確實重。”

  孫悟空金箍棒從沙坑裡拔出來,棒尖上沾滿了黑色的血和碎沙。他雙手握棒,棒子橫在身前,金色的眼睛看著蜚蠊,目光裡沒有輕蔑,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純粹的、把對方當成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的專注。

  “你的手,也確實是碎的。”孫悟空說。

  蜚蠊的笑加深了。他鬆開右手,斷臂的傷口處開始長出新的肉芽。那些肉芽是黑色的,像無數條細小的蟲子,從斷口的邊緣蠕動著伸出來,相互纏繞、交織、融合,慢慢地、一層一層地,長出了一個新的肩膀,然後是上臂,然後是肘關節,然後是小臂,然後是手腕,然後是手指。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十個呼吸。

  新長出來的左臂比原來的細了一圈,顏色也溋艘恍袷沁沒有完全發育成熟的樣子,但蜚蠊活動了一下手指——五根,每一根都能動,每一根都有力。

  “再生?”孫悟空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你這個本事倒是挺少見。”

  “少見的東西多了。”蜚蠊活動著新長出來的手腕,“你今天會見到更多。”

  他朝蚗蠐看了一眼。蚗蠐收到了那個眼神,從戰場的另一側衝了過來。他這次沒有衝向楚陽,他衝向的是蘇綰綰。他記仇,上次在鹽鹼地上,楚陽拍了他一掌,他打不過楚陽,但可以打楚陽身邊的人。那隻五尾狐妖,看起來是這群人裡最弱的,打她,楚陽會心疼,楚陽心疼,他就高興。

  蚗蠐的速度比上次快了至少三倍。他的身體在衝刺的過程中不斷變形,不是變大,是變得扁平——他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壓扁了一樣,從三維變成二維,從立體變成平面,像一張紙一樣薄,像一片葉子一樣輕,像一道光一樣快。

  蘇綰綰看到他了,但她的身體跟不上。她的月氣在她意識到危險之前就已經湧了出來,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面銀白色的牆,但蚗蠐太扁了,扁到可以從月氣牆的縫隙裡擠過來。月氣牆不是鐵板一塊,月氣是有間隙的,那些間隙比頭髮絲還細,但蚗蠐現在的厚度,比頭髮絲還薄。

  他從月氣牆的間隙裡鑽了過來,扁平的身體在空中重新膨脹,恢復了三維的形狀。他的五根手指張開,指尖的吸盤朝蘇綰綰的面門抓來,吸盤中央的三根刺同時彈了出來,每根刺的尖端都掛著一滴透明的、像露水一樣的液體。

  那是毒。

  蘇綰綰來不及躲了。她閉上了眼。

  但她沒有感覺到疼。

  她睜開眼,看到白狼擋在了她面前。白狼用自己身體擋住了蚗蠐的爪子,五根手指的刺扎進了白狼的肩胛、胸口和腹部,五個傷口同時湧出鮮血,血是鮮紅色的,在白色的皮毛上格外刺眼。

  白狼沒有叫。它咬住了蚗蠐的手腕。

  不是上次咬沙蠍尾巴的那種技巧性攻擊,是純粹的、拼命的、用盡全力的咬。它的牙齒穿過了蚗蠐手腕上的鱗片,穿過了下面的肌肉,咬到了骨頭。蚗蠐的骨頭很硬,白狼的牙齒咬在上面發出刺耳的“嘎嘎”聲,像金屬在金屬上劃過。它的牙齦在出血,它的牙齒在鬆動,但它沒有鬆口。

  蘇綰綰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沒有時間哭,也沒有時間喊。她把丹田裡所有的月氣一次性全部逼了出來,不是從指尖,不是從掌心,是從她全身每一個毛孔。月氣從她體內爆發出來的瞬間,她周身的空氣都被點燃了——不是火焰,是銀白色的光,像一顆小型的太陽在沙漠中升起。

  光爆炸的範圍不大,只有一丈。但這一丈之內,所有的東西都被月氣覆蓋了。蚗蠐的身體被月氣包裹的瞬間,他發出了一聲蘇綰綰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慘叫。那聲音尖銳到超出了人類聽覺的極限,蘇綰綰聽到的不是聲音本身,而是聲音在空氣中引起的震動,那種震動像一把無形的刀,在她腦子裡來回切割。

  蚗蠐鬆開了白狼,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出去,在沙地上滾了好幾圈,撞上了一座沙丘才停下來。他的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銀白色的光膜,那層光膜在不斷地侵蝕他的鱗片、他的皮膚、他的肌肉,像酸液一樣,一層一層地腐蝕,每腐蝕一層,他就慘叫一聲。

  蜚蠊沒有去救他。

  蜚蠊站在原地,看著被月氣徽值奶K綰綰,看著被白狼咬過的手腕上那五個還在流血的牙印,看著蚗蠐在沙地上翻滾慘叫。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個在看實驗結果的老教授。

  “五尾。”他說,“但月氣的爆發力,接近六尾。”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隻白狼。”他的目光落在白狼身上,“血統很老。不是西域的狼。是東邊的,被封印了很多年的那種。”

  他又點了點頭,像是在給什麼東西做筆記。

  “猴子,和尚,那個人,狐狸,狼。”他一項一項地數著,“五樣東西,湊在一起,不是偶然。”

  他轉過身,黑袍的下襬在沙地上掃出一個半圓。他朝沙漠深處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踩過的沙面沒有留下任何腳印。新長出來的左臂在他身側輕輕擺動著,像一根沒有骨頭的東西。他的背影在熱浪裡扭曲變形,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最後像一滴墨水落進了水裡,慢慢擴散、稀釋、消失。

  蜚蠊走了。

  蚗蠐還在沙地上翻滾慘叫,但蜚蠊沒有回頭看他。蚗蠐的叫聲漸漸小了下去,不是因為他好了,是因為他的嗓子叫啞了。他身上的銀白色光膜終於在他自己的掙扎和沙子的摩擦下慢慢消散了,但他的鱗片被腐蝕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像新生兒皮膚一樣嬌嫩的肌肉。那些肌肉在日光下很快被曬得發紅、發腫、起泡,蚗蠐又發出了新的慘叫,這次不是因為月氣,是因為太陽。

  孫悟空走過去,低頭看著沙地上這條被曬得半死不活的扁平臉,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補一棒。但他看了看蘇綰綰,又看了看白狼,把金箍棒收了回去。

  “算了。”他說,“讓他自己疼著吧。”

  蚗蠐聽到這句話,停止了慘叫。他趴在沙地上,用僅剩的幾片完好的鱗片覆蓋住自己最脆弱的部位,細縫眼裡灰黃色的光暗得像兩顆快要熄滅的燈泡。他看著孫悟空,又看著蘇綰綰,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嗓子已經發不出聲音了。他的嘴唇動了幾下,蘇綰綰讀出了那口型,他說的是:“你們等著。”

  然後他鑽進了沙子裡,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蚯蚓一樣,在沙面下蠕動了幾下,不見了。沙面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沾著血跡和體液的痕跡,痕跡很快被風沙填平,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戰場上剩下的那些小妖,在蜚蠊消失、蚗蠐逃跑之後,像退潮一樣四散奔逃。沙蟒鑽回了沙子裡,蜘蛛爬上了沙丘,那團黑色的霧氣飄向了西邊,長著翅膀的沙狐飛上了天空。孫悟空沒有追,楚陽也沒有追。他們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熱浪和沙塵裡。

  沙漠恢復了平靜。

  風又吹起來了,帶著沙粒和血腥味。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在天上不動聲色地燒著,把所有的水分都從地面上抽走,包括血。白狼身上的五個傷口已經在流血了,鮮紅色的血從白色的皮毛上流下來,在沙地上匯成了五小攤,正在被熱風和幹沙一點一點地吸乾。

  蘇綰綰蹲在白狼身邊,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急。她把自己的袖子撕下來,按在白狼最大的那個傷口上——右肩的那個,蚗蠐的第一根手指刺進去的位置,傷口最深,血也最多。袖子很快就被血浸透了,蘇綰綰又撕了另一隻袖子,壓上去,按住了就不敢鬆手。

  白狼躺在她腿上,淡藍色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她的臉。它不覺得疼,或者說它覺得疼但沒有表現出來。它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偶爾用舌頭舔一下蘇綰綰的手背,舌頭很粗糙,帶著倒刺,舔在皮膚上有點疼,但蘇綰綰沒有躲。

  “別舔了。”蘇綰綰的聲音有點啞,帶著鼻音,“留點力氣。”

  白狼不聽,繼續舔。

  楚陽走過來,在白狼身邊蹲下,伸手掀開蘇綰綰按著的袖子,看了看傷口。傷口不湥珱]有傷到骨頭和主要血管,蚗蠐的手指在被咬住手腕之前就已經偏離了原本的方向,刺進去的時候角度不對,只在肌肉層裡穿行,沒有刺進胸腔。

  “沒事。”楚陽說,“皮肉傷,養幾天就好。”

  蘇綰綰聽到這句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一滴一滴地、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從眼眶裡滾出來,滴在白狼白色的皮毛上,在血跡中間暈開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圓。

  白狼看著她哭,歪了一下頭,淡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它不明白蘇綰綰為什麼哭,傷的是它又不是她,它都不疼,她哭什麼。它想了想,覺得可能是自己的舔法不對,於是換了一種方式,輕輕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她的手背,動作比剛才溫柔了很多,像是在說:別哭了,我沒事。

  蘇綰綰哭得更厲害了。

  孫悟空站在旁邊,看著這一人一狼,難得地沒有說風涼話。他把金箍棒變小塞回耳朵後面,走到白驢旁邊,從白驢背上解下唐僧的藥箱,拎過來放在楚陽手邊。白驢這次沒有抗議,它站在旁邊,低著頭,看著白狼身上的傷口,鼻孔一張一合地噴著氣。它和白狼一路上都在爭蘇綰綰身邊的位置,爭草料,爭摸摸頭,但它現在看著白狼躺在地上的樣子,忽然覺得爭那些東西一點意思都沒有。

  唐僧也走了過來,從藥箱裡拿出金瘡藥和繃帶,放在楚陽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按在白狼的頭頂,輕輕按了一會兒。白狼被他按著,閉上了眼,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像被唸了安魂咒一樣。

  楚陽開始處理傷口。他的手很穩,撕開白狼傷口周圍的毛,清理沙粒,撒上金瘡藥,纏上繃帶。每個動作都不快不慢,像做了很多遍一樣熟練。白狼在他的手下很安靜,只是在撒藥的時候身體微微抖了一下,藥粉碰到傷口會疼,但它沒有躲,也沒有叫,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了蘇綰綰的腿彎裡。

  蘇綰綰一邊哭一邊按著白狼的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它的耳朵上。白狼的耳朵抖了抖,把眼淚甩掉了,然後又貼回去。

  處理完最後一個傷口,楚陽站起來,把沾滿血的布條和藥瓶收進藥箱裡,蓋上蓋子。

  “好了。”他說,“別哭了。它真的沒事。”

  蘇綰綰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鼻涕一起抹掉了。她低頭看著白狼,白狼也看著她,淡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那臉哭得一塌糊塗,鼻頭紅紅的,眼睛腫腫的,醜得要命。

  白狼的尾巴翹了一下。

  蘇綰綰破涕為笑,又在它頭頂摸了一把。

  孫悟空站在沙丘上,往西邊看了一眼。西邊的地平線上,那條黃色的線還在,和三天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蜚蠊消失了,蚗蠐鑽進了沙子裡,那些小妖跑得一個不剩,但孫悟空知道,這不是結束。

第1078章 沒有任何生命痕跡

  蜚蠊走的時候那個表情,不是在逃跑,是在記錄。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記下來了,蘇綰綰的月氣爆發力,白狼的血統純度,唐僧身上的護體力量,楚陽的出手方式,金箍棒的重量——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記下來了。下次再來的時候,他會帶著這些東西來,帶著針對性的方案來,帶著更充分、更周全、更不留餘地的準備來。

  孫悟空跳下沙丘,走回隊伍裡,從楚陽手裡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後把水囊遞還給楚陽。

  “下次,俺老孫打那個黑袍的。”他說,“你打那個扁臉的。”

  楚陽接過水囊,也灌了一口,點了點頭。

  “換就換。”

  蘇綰綰抱著白狼,坐在沙地上,看著他們兩個。太陽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沙漠上,像兩根黑色的柱子。白驢站在旁邊,白龍馬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唐僧正在收拾藥箱,把瓶瓶罐罐按順序擺回去。

  過了鳴沙磧再往西,地貌又變了一回。沙漠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點一點地變薄,像一塊舊毯子被風反覆撕扯,露出底下灰黃色的硬土。硬土上開始長草,草很短,貼著地面,顏色灰撲撲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石頭的裂紋。再走一陣,草就密了,從貼著地面變成了沒過腳踝,顏色也從灰黃變成了灰綠。蘇綰綰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草的葉片,又乾又硬,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輕輕一劃就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白痕。這種草她沒見過,在中原沒見過,在棲月嶺也沒見過。

  白狼倒是認識。它低下腦袋聞了聞,然後抬頭看了蘇綰綰一眼,淡藍色的眼睛裡寫著“能吃但是不好吃”。蘇綰綰看懂了那個眼神,笑了笑,站起來繼續走。

  遠遠地看見了炊煙。

  不是平安集那種濃密的、從幾十個煙囪裡同時冒出來的炊煙,是一縷,細細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從地平線下面升上來,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被風吹散了。

  楚陽看到那縷煙,腳步快了一些。

  村莊不大,攏共也就二三十戶人家,房子是土夯的,牆面坑坑窪窪,像一張長滿了麻子的臉。屋頂是平的,上面堆著些乾草和樹枝,用石頭壓著,防止被風颳走。村口沒有牌坊,沒有石碑,只有一棵老樹,樹幹歪歪扭扭地長著,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條稀稀拉拉的,葉子黃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掛在枝頭,有氣無力地在風裡晃著。

  老樹下蹲著一個老頭,正在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他畫得很認真,頭也不抬,連楚陽他們走到跟前了都沒發現。還是他旁邊的老婆婆先看見的,老婆婆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搓麻繩,麻繩在她粗糙的手指間來回滾動,搓出來的繩子粗細不均,有些地方粗得像手指,有些地方細得快要斷了。她抬起頭,看見一行五人一驢一馬一狼從村外走來,手停了一下,麻繩從指間滑落,滾到了地上。

  老婆婆沒有撿繩子,也沒有站起來,就那麼坐在石頭上,仰著臉看著他們。她的眼睛渾濁得像兩杯摻了泥的水,但蘇綰綰注意到,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反射日光的光,是自己發出的光,像兩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在風裡搖搖欲滅,卻始終沒有滅。

  “客人。”老婆婆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擦,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從哪裡來?”

  楚陽在她面前蹲下來,讓自己和她的視線平齊:“從中原來。路過這裡,想借宿一晚。”

  老婆婆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光閃了一下。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蘇綰綰以為她沒聽懂,正準備再說一遍的時候,老婆婆忽然點了點頭,用那根手指粗的麻繩指了指村子深處:“往前走,第三家。院子裡有棵無花果樹的那家。那是我家。”

  楚陽道了謝,站起來,帶著隊伍往村子裡走。走過老婆婆身邊的時候,蘇綰綰低頭看了一眼她剛才畫的東西——那根樹枝在泥土上畫了一排小人,小人的手都是舉起來的,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求救。小人的下面畫了一條長長的、彎彎曲曲的線,蘇綰綰看了幾息才反應過來,那不是線,是一條蛇。

  白狼也看到了那條蛇。它的耳朵向後抿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到的嗚咽,然後快步走過,跟在蘇綰綰身後,尾巴夾得緊緊的。

  老婆婆說的第三家很好找,因為整條巷子裡只有那家的院子裡長著一棵樹。樹不大,比村口那棵老樹小了好幾圈,但葉子是綠的,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灰綠,是真正的、帶著生機的、像剛被雨水洗過的綠。樹上掛著幾顆果子,不多,零零星星的,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果子是紫色的,表皮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日光的斜照下泛著柔和的光。

  院子沒有門,或者說門早就壞了,只剩兩塊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門框上,中間留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楚陽側身進了院子,其他人跟在後面。院子裡很乾淨,不是打掃過的那種乾淨,是窮得沒什麼可亂的乾淨——牆角堆著幾捆乾草,窗臺上放著兩隻破陶罐,罐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屋簷下掛著一串風乾的紅辣椒,這是蘇綰綰在這個院子裡看到的唯一一樣帶顏色的東西。

  屋裡有人。

  一箇中年婦人站在門檻裡面,手裡端著一隻碗,碗裡是半碗灰黑色的糊糊,不知道是用什麼煮的,看起來像是把草根和樹皮磨碎了再摻水熬出來的東西。她看見一群人從院門進來,手抖了一下,碗裡的糊糊灑出來幾滴,落在門檻上,像幾滴黑色的雨。

  “大娘。”楚陽站在院子裡,沒有繼續往屋裡走,“我們從東邊來,路過這裡,想借宿一晚。可以的話,我們付房錢。”

  中年婦人看著他,又看了看孫悟空,看了看唐僧,看了看蘇綰綰,看了看白狼和白驢白龍馬,目光在每個人身上都停了一下,最後又落回到楚陽臉上。她張了張嘴,蘇綰綰以為她要拒絕——這家人太窮了,窮到連自己都養不活,怎麼可能再收留五個外人和三頭牲口。

  但她聽到的是:“屋裡擠不下這麼多人。院子可以,堂屋也可以。不要錢。”

  楚陽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院牆上的一個凹槽裡,放得很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用一塊碎瓦片蓋住了。中年婦人看到了這個動作,嘴唇動了一下,沒有拒絕。

  蘇綰綰走進堂屋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七八歲,蹲在屋角的地上,懷裡抱著一隻貓。貓是橘色的,瘦得皮包骨頭,毛色暗淡,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小姑娘也很瘦,瘦到鎖骨和肩胛骨的輪廓從薄薄的衣衫下面凸出來,像兩片沒有長好的蝴蝶翅膀。她的頭髮是棕色的,編了兩條細辮子,辮尾用紅色的布條扎著,布條已經褪色了,從紅色變成了淡粉色,但這是她身上唯一鮮豔的東西。

  她蹲在那裡,仰著臉看著蘇綰綰,眼睛很大,大到和她的臉不成比例,像兩口深井,井水是黑的,但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蘇綰綰在那雙眼睛面前蹲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幹餅,是她昨天沒吃完的,硬得像石頭,但掰開之後裡面還是軟的。她把軟的那一半遞給小姑娘。

  小姑娘沒有接。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橘貓,又抬頭看了看蘇綰綰,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蘇綰綰愣住了。她遇到過很多拒絕——被人拒絕過,被妖拒絕過,被修士拒絕過,但從來沒有被一個七八歲的、瘦得皮包骨頭的、懷裡抱著一隻同樣瘦得皮包骨頭的貓的小姑娘拒絕過。

  “我不要。”小姑娘的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餅你自己留著。”

  蘇綰綰蹲在那裡,手還伸著,幹餅還舉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陽從她身後走過來,在小姑娘面前蹲下。他沒有掏餅,沒有掏銀子,沒有掏任何東西。他只是蹲在那裡,和小姑娘平視,然後問了一句:“你們這裡,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小姑娘抱著貓,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橘貓的頭頂,橘貓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像嘆息一樣的呼嚕聲。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楚陽,那雙大得像深井一樣的眼睛裡,井底那點光閃了一下。

  “溼婆神。”她說,“每個月都要供。”

  楚陽沒有追問,站了起來。

  那天晚上,他們在這戶人家的院子裡過夜。院子裡鋪了乾草,白驢和白龍馬拴在無花果樹下,白狼臥在蘇綰綰腳邊,孫悟空靠在牆根,金箍棒橫在膝蓋上。唐僧沒有睡,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就著月光翻經書,翻得很慢,一頁要看好久,也不知道是在看經還是在想事情。

  蘇綰綰躺在乾草上,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片陌生的星空。西域的天和中原不一樣,中原的星星是散落的,像一把芝麻撒在黑布上;西域的星星是成團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擠在一起,像發光的沙粒,密密匝匝的,看得人眼花。她看了很久,眼睛看花了,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個小姑娘的眼睛。

  她沒睡著。

  半夜的時候,她聽到堂屋裡傳來動靜。不是腳步聲,是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著嗓子、把聲音悶在喉嚨裡、只漏出一絲一絲的、像風吹過斷絃一樣的哭聲。那哭聲很小,小到白驢都沒聽見——白驢在樹下睡得正香,四蹄放鬆,尾巴垂著,偶爾抽動一下,像是在做夢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