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黑袍妖看到了這一幕。他的暗黃色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色彩——不是恐懼,是重視。他重新打量了蘇綰綰,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目光在她身後的五條尾巴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身邊那頭還在喘著粗氣的白狼身上,最後落在她指尖還在繚繞的那一縷銀白色月氣上。
“狐妖。”他說,語氣像是在品一道菜,“五尾。月氣不純,但很厚。有意思。”
他把目光從蘇綰綰身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楚陽和孫悟空,嘴角那道口子又裂開了。
“今天不打了。”他說。
扁平臉正在活動自己痠麻的手腕,聽到這話,猛地轉頭看黑袍妖:“什麼?”
“我說,今天不打了。”黑袍妖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試探夠了。該看的都看了。”
他轉過身,黑袍的下襬在風裡翻卷了一下,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襯裡。襯裡上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蘇綰綰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頭暈,趕緊移開了目光。
“你們往西走,我們還會再見的。”黑袍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飄過來,不高不低,“下一次,不會只有我們兩個。”
扁平臉惡狠狠地瞪了楚陽一眼,那條細縫眼裡閃過一道灰黃色的光。他張開嘴,下頜骨咔咔地響了幾聲,把脫臼的關節復位了,然後轉身跟著黑袍妖走了。那頭被蘇綰綰月氣擊倒的沙蠍,在黑袍妖經過它身邊的時候,忽然抽搐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拎起來一樣,整個身體騰空而起,跟著黑袍妖飄進了熱浪裡。
那些小妖——蜥蜴、蜈蚣、長了很多條腿和很多隻眼睛的東西——像潮水一樣跟著退去,沙沙的、簌簌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混在一起,響了一陣,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熱浪的轟鳴裡。
鹽鹼地上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一攤從沙蠍尾針上滴落的毒液,還在小坑裡冒著細細的白煙。還有白狼嘴角殘留的一絲血跡——不是它自己的,是沙蠍尾巴上的。它伸出舌頭把血舔乾淨了,舔完之後皺了皺鼻子,沙蠍的血又腥又苦,像喝了一嘴的黃連水。
孫悟空把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看著黑袍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不是放鬆,是更認真了。他把這個表情藏得很好,但蘇綰綰看到了——他的嘴角不翹了,眼睛不眯了,整張臉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光滑、堅硬、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那人說的對。”孫悟空說,“下次不會只有他們兩個。”
楚陽從地上撿起一根沙蠍掉落的螯鉗碎片,碎片不大,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得像刀片。他把碎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收進了袖子裡。
“他們後面還有人。”他說,“那個黑袍的,走的時候說了‘我們’。不是‘我’,是‘我們’。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也不是帶著那群小妖來的。他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會盡全力打,他只是來試我們的。”
“試出來了?”蘇綰綰問。
楚陽看了她一眼:“試出來了。”
“試出來什麼?”
“試出來你不好惹。”楚陽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正經,但蘇綰綰總覺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像忍著笑。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只好哼了一聲,把白狼叫回身邊,低頭檢查它有沒有受傷。
白狼沒有受傷。沙蠍的毒液沒有碰到它,沙蠍的螯鉗也沒有碰到它,它身上唯一的傷是嘴角被自己的牙齒磕破了一點,出了一點點血,已經止住了。但它還是很享受蘇綰綰檢查它的過程,眯著眼,尾巴翹得高高的,整頭狼看起來像是被擼舒服了的貓。
白驢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孔裡噴出一股氣,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唐僧從白龍馬上下來,走到剛才戰鬥的地方,蹲下來,看著鹽鹼地上那攤還在冒煙的毒液坑。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小瓶藥粉,撒在坑上。藥粉是黃色的,帶著一股濃烈的大蒜味,撒上去之後,白煙很快散了,坑裡殘餘的毒液也被中和了。
“阿彌陀佛。”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粉,“這毒很烈。尋常人沾上,救不回來。”
蘇綰綰看著他,忽然覺得唐僧比她剛認識的時候變了很多。以前的唐僧看到這種場面會先念經超度,然後再念經壓驚,唸完經還要再念一遍確定自己沒有唸錯。現在的唐僧會先處理毒液坑,再念經。
順序變了,但經還是要念的。
他閉上眼,低聲唸了一段往生咒。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鹽鹼地上傳得很遠,像一根細細的線,飄到天邊,飄到地平線上那條黃色的線那裡,又彈了回來,帶著沙漠乾燥的迴響。
蘇綰綰不知道他在超度誰。那頭沙蠍沒死,只是被她的月氣擊暈了。可能他在超度那些被沙蠍殺過的生靈。也可能他只是習慣了,看到這種地方就想念一段,不念不舒服。
她沒問。
楚陽走過來,把砝K從她手裡接回去。她的手心全是汗,砝K都被汗浸溼了。楚陽接過砝K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掌,感覺到了那些汗,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砝K在手上繞了兩圈,牽得更緊了。
第1075章 遺棄了很久的廢鐵
“走吧。”他說,“天還早,能再走兩個時辰。”
蘇綰綰“嗯”了一聲,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他們說的‘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
楚陽沒有回答。
孫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在手裡轉著,聽到這個問題,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前面飄了過來,不高不低,剛好夠所有人聽到。
“該來的時候。”
蘇綰綰等了一會兒,等不到下一句,忍不住問:“沒了?”
“沒了。”孫悟空說,“俺老孫又不是算命的,哪知道什麼時候。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來了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再說。”
這話說得太不負責任了,但蘇綰綰聽著,居然覺得有道理。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棲月嶺的方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鹽鹼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另一邊。
黑袍妖叫蜚蠊,扁平臉叫蚗蠐。這兩個名字在妖界算不上響噹噹,但在西域這一畝三分地上,提起來還是能讓不少小妖腿軟的。蜚蠊修了整整一千三百年,蚗蠐比他少兩百年,但蚗蠐比他狠。蜚蠊擅郑X蠐擅殺,兩個人搭夥在西域混了三百多年,搶地盤、吞小妖、收保護費,日子過得比大多數妖怪都滋潤。
今天他們栽了。
不是栽在孫悟空手裡。孫悟空的名頭他們聽過——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猴子,誰沒聽過?他們本來就沒打算跟孫悟空硬碰硬,那猴子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他們兩個加一起都不夠那根金箍棒掄的。他們今天去,是衝著唐僧去的。聽說唐僧肉吃了能長生不老,這個傳聞在妖界傳了幾百年,傳得越來越邪乎,有人說吃一口唐僧肉能增壽一千年,有人說吃一塊唐僧肉能直接飛昇成仙。蜚蠊不信這些,但他覺得,就算沒有那些誇張的功效,一個金蟬子轉世的和尚,身上總歸是有些好東西的。
可他們連唐僧的袈裟邊都沒摸到。
蜚蠊走在沙漠裡,黑袍的下襬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像一條黑色的蛇在沙面上遊動。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遠,腳下踩過的沙粒會自動向兩側分開,像是在給什麼尊貴的客人讓路。蚗蠐走在他旁邊,步子又急又碎,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混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憋屈勁兒。他一直在活動自己的右手手腕,那個被楚陽拍了一掌的地方,痠麻感還沒完全消退,這讓他更加惱火。
“你就這麼走了?”蚗蠐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尖銳得像砂紙摩擦,“那幾個人,我們明明能打!”
蜚蠊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飄過來,不高不低:“那幾個人,你打不過。”
“我打不過那個猴子我知道,但那個——”
“你不是那個人的對手。”蜚蠊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沙漠裡沒有風,“那個人,我看了很久,沒看透。他身上的氣息不是妖,不是人,不是仙,不是魔。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是。這種人,我活了一千三百年,沒見過。”
蚗蠐的嘴張了張,想反駁,但找不到詞。蜚蠊的眼力比他好,這是公認的。蜚蠊說看不透的東西,那就是真的看不透。他閉了嘴,但手腕的痠麻感讓他還是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還有那隻狐狸,五尾的,月氣不純但很厚。那月氣不對,像是……”他想了想,沒想出合適的詞。
“像是從誰那裡繼承來的。”蜚蠊替他說完了,“而且繼承的那個人,比我們老得多,也強得多。”
蚗蠐沉默了。他想起那隻狐狸指尖的銀白色月氣,想起那頭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白狼——那白狼身上的氣息也不是野生的,帶著一種很老很老的、被封印了很久很久的狼族才有的味道。這些東西湊在一起,讓他覺得不太對勁。不是說他們不應該出現在這裡,而是說,出現得太巧了。一個西行的和尚,一個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一個看不透的人,一隻繼承了什麼老狐狸月氣的五尾妖狐,還有一頭帶著古老狼族氣息的白狼。這陣容不是隨便湊的,是有意或者無意地被什麼東西捏在一起的。
蜚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沙漠的景色開始變了。沙丘不再是漫無邊際地延伸到天邊,而是開始有了規則的排列——一列一列的,像被人用尺子量過一樣,每列沙丘之間的距離相等,每座沙丘的高度也相等。這種規則感在自然界中是極其罕見的,因為它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法術的痕跡。
沙丘列陣的正中央,有一座比周圍所有的沙丘都高出一截的沙山。沙山的形狀像一把太師椅,兩側的沙脊是扶手,中間的沙坪是椅面。沙坪上沒有任何沙子,露出下面堅硬的岩石,岩石是黑色的,被風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得像鏡子。
岩石上趴著一條蛇。
不,不是蛇。是一條龍。
但它沒有龍的樣子。它的身體是黑色的,鱗片暗淡無光,像很久沒有沾過水、也沒有沾過露水、更沒有沾過任何液體,幹得像一片片即將脫落的樹皮。它的四肢蜷縮在身體兩側,爪子乾癟瘦弱,指甲斷裂了好幾根,剩下的也都沒了光澤。它的頭枕在前爪上,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
它看起來像是死了,但它沒有死。因為蜚蠊和蚗蠐走到沙山腳下的時候,它的尾巴尖輕輕動了一下。
蜚蠊在沙山腳下停住了。他沒有走上那片黑色的岩石,而是在距離岩石邊緣還有一丈的地方站定,低下了頭。蚗蠐站在他旁邊,也低下了頭,但低得沒有蜚蠊那麼深,因為他心裡有氣,氣沒消,頭就低不下去。
“王。”蜚蠊開口了,聲音比在鹽鹼地上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空氣說話,“我們去了。”
黑色的龍沒有睜眼。它的嘴也沒有動。但一個聲音從它的身體裡傳了出來,不是從喉嚨裡,是從胸腔裡,從那些乾癟的鱗片下面,從那些快要斷裂的肋骨之間。那聲音很沉,很悶,像悶雷在天邊滾動,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低頻震動。
“見到了?”
“見到了。”蜚蠊說,“和尚,猴子,還有一個看不透的人,一隻五尾狐妖,一頭白狼。”
黑色的龍沉默了一會兒,尾巴尖又動了一下,這次動的幅度大了一些,在岩石上掃出一道湝的痕跡。岩石是黑色的,痕跡也是黑色的,看不出來,但蜚蠊聽到了那細微的摩擦聲,像指甲劃過黑板。
“五尾狐妖。”黑色的龍重複了這幾個字,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蜚蠊跟了它這麼多年,聽出了那個停頓。那個停頓的意思是:這隻狐妖不一般。
“她的月氣不純,但很厚。”蜚蠊補充道,“像是從別處繼承來的。繼承的物件,修為遠在我之上。”
黑色的龍終於睜開了眼。
它的眼睛是豎瞳的,瞳孔是暗紅色的,像兩顆被燒了很久但始終沒有燒透的炭。眼皮很厚,上面長著一層細密的黑色絨毛,睜開的時候,絨毛在風中微微顫動,像兩排小刷子。它的眼睛看著蜚蠊,又看著蚗蠐,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讓人想縮成一團的壓迫感。
“遠在你之上。”黑色的龍說,“西域,還有修為遠在你之上的?”
蜚蠊沒有回答。他知道這不是問句,是反問句。黑色的龍在說:西域是我的地盤,修為比蜚蠊高的東西,應該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現在冒出來一個不在掌控之中的,那它是從哪裡來的?
“中原。”蜚蠊說。
黑色的龍閉上了眼。它的眼皮合攏的時候,那兩排黑色的絨毛像兩扇門一樣關上了,把暗紅色的瞳孔封在了裡面。它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長,長到蚗蠐開始不安——他跟著黑色的龍也有兩百多年了,知道它沉默得越久,後面說的話就越重。
“那個看不透的人。”黑色的龍終於又開口了,“是什麼?”
蜚蠊猶豫了一下,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感覺到什麼。他感覺到那個人身上有一種他很熟悉但又說不出名字的氣息,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什麼地方聞到過,但那個記憶太模糊了,模糊到他不敢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記憶,還是從別處繼承來的什麼碎片。
“我不知道。”蜚蠊說,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艱難。他不喜歡說“不知道”,尤其是對黑色的龍說。他活了一千三百年,靠的就是“知道”比別人多。現在他站在沙山腳下,低著頭,對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黑色龍說“我不知道”,這種感覺像是在自己的履歷上劃了一道永遠擦不掉的墨痕。
黑色的龍沒有責備他。也沒有安慰他。它只是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那種悶雷一樣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就再去一次。這一次,多帶些人。”
蜚蠊抬起頭:“帶多少?”
“帶夠。”黑色的龍說。
蜚蠊知道“帶夠”是什麼意思。不是帶十個,也不是帶二十個,是帶所有能帶的。黑色的龍在西域經營了不知多少年,手下的大妖小妖加起來有幾百號,分佈在沙漠、戈壁、綠洲、山澗各個角落。平時它們各佔各的地盤,各過各的日子,但只要黑色的龍一聲令下,它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像沙塵暴一樣席捲一切。
它要動真格的了。
蚗蠐的眼睛亮了。他那條細縫眼裡灰黃色的光猛地炸開,像兩盞被突然擰亮的燈。他的嘴角裂開了,下頜骨咔咔地響了幾聲,牙齒從牙齦裡伸出來,密密麻麻的,像兩排小鋸。他在笑,笑得很開心,因為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喜歡打,喜歡殺,喜歡把對手撕成碎片然後嚼碎了嚥下去。今天在鹽鹼地上他沒打痛快,手腕被那個看不透的人拍了一掌,憋了一肚子的火,現在終於有機會把火撒出去了。
蜚蠊沒有笑。他轉過身,黑袍的下襬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半圓,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向沙漠深處。蚗蠐跟在他後面,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很多,像一隻被放出蛔拥墨C犬,渾身上下都在興奮地顫抖。
他們身後,黑色的龍重新閉上了眼。沙山上的風沙吹過來,把它的身體慢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黃沙。它的鱗片在黃沙下面暗淡無光,像一塊被遺棄了很久的廢鐵。
但它的尾巴尖還在動,一下,一下,像鐘擺。
這是楚陽他們進入沙漠的第三天。
沙漠和鹽鹼地是兩回事。鹽鹼地是硬的,踩上去咔嚓咔嚓響,走起來雖然費勁但至少不會陷下去。沙漠是軟的,每一步踩下去,腳都會陷進沙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吸力,像有什麼東西在沙子下面拽著你的腳不讓你走。白驢在這三天裡瘦了一圈,不是因為吃得少,是因為走得太累。它的四條腿本來就短,在沙漠裡每走一步,腿都要陷進去半個小腿,拔出來再邁下一步,迴圈往復,走到第三天的時候,它看楚陽的眼神已經從一個普通的驢的委屈升級到了一種哲學層面的懷疑——驢生為何如此艱難。
白狼倒是適應得快。狼的爪子天生就適合在鬆軟的地面上行走,腳掌寬大,爪趾分開,每走一步都能在沙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像梅花一樣的腳印。它走在蘇綰綰前面,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確認她沒有陷進哪個沙坑裡,確認她沒有被太陽曬暈。淡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不符合它年齡的老成,像一個小大人,明明自己還是個少年,卻已經開始操心別人的安危了。
第1076章 不存在
蘇綰綰走在白狼後面,五條尾巴在身後拖著,尾巴尖在沙面上畫出五道湝的溝痕。她這幾天一直在想蜚蠊說的那句話——“下一次,不會只有我們兩個。”她想了三天,沒想出來“不會只有我們兩個”到底是多少個。兩個?五個?十個?一百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能讓蜚蠊和蚗蠐這種級別的大妖心甘情願當馬前卒的,背後那個東西,一定比他們強得多。
她想問楚陽,但楚陽這幾天話很少。不是故意不說話,是走路太費力氣了,沙漠裡說話都在消耗水份,每個人都在儘量少開口。連孫悟空都安靜了不少,金箍棒被他變成了短棍別在腰後,省得扛在肩上被太陽曬得發燙。他走在隊伍最前面,腳不沾沙,踩在沙面上只留下一個湝的印子,像一片落在沙漠上的葉子,風一吹就飄走了。
唐僧騎在白龍馬上,手裡拿著水囊,隔一會兒就給白龍馬喂一口水。白龍馬倒是沒什麼大問題,它到底是龍,沙漠對它來說算不上什麼考驗。但唐僧心疼它,喂水的頻率比對白驢高了兩倍。白驢注意到了這個差別,它沒有抗議,只是用一種看破紅塵的眼神看了唐僧一眼,然後繼續低頭走路。
第四天的中午,沙漠起風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帶著沙棗花香的微風,是一種乾燥的、滾燙的、像從烤爐裡吹出來的熱風。風從西邊來,裹挾著細密的沙粒,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疼。蘇綰綰把袖子拉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白狼把耳朵抿到了腦後,眯著眼,用睫毛擋住沙粒。白驢把腦袋埋進了楚陽的腿後面,整頭驢縮成了一團灰白色的毛球。
楚陽站在風裡,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頭髮散了一半,在風中狂舞。他沒有眯眼,也沒有擋臉,就站在那兒,看著西邊的地平線。他看的東西不是風,是風裡的味道。
風裡有妖氣。
不是一隻妖,是很多隻。那些氣息混在熱風裡,像一鍋大雜燴,有腥的、有臭的、有甜的、有酸的,有濃得化不開的、有淡得幾乎聞不到的。它們從西邊來,從沙漠的深處來,從那些蘇綰綰看不見的沙丘後面來,像一場即將到來的沙塵暴,還沒有到,但空氣裡已經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孫悟空也感覺到了。他把手伸到腰後,握住了金箍棒。棒子在他手裡變長了,從短棍變成了長棍,從長棍變成了齊眉棍,最後停在了他慣用的長度。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給出了答案——這幾天沉默的積累,終於要在今天釋放了。
唐僧從白龍馬上下來,把砝K交給了蘇綰綰。他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囑託,有信任,還有一點點“如果情況不對你就帶著白狼和白驢先走”的意思。蘇綰綰讀懂了那個意思,但她假裝沒讀懂,把砝K接過來,握緊了。
西邊的地平線上,沙子開始跳舞。
不是風吹的那種舞。是有什麼東西在沙子下面移動,把沙面拱起了一道道波紋,像水面上的漣漪,但速度更快、方向更亂。波紋從西邊蔓延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到後來,整片沙漠像是被煮沸了一樣,到處都在翻湧、都在滾動、都在發出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然後,沙面裂開了。
第一個從沙子裡鑽出來的是一條沙蟒,通體土黃色,身體有水桶那麼粗,長度看不到頭,因為它的後半截還埋在沙子裡。它的頭上長著一排排向後倒的鱗片,像鎧甲一樣覆蓋著整個顱頂,兩隻眼睛是琥珀色的,豎瞳,在日光下縮成了一條細線。它的嘴張開了,露出裡面四排向內彎曲的牙齒,每一顆都有手指那麼長,呈倒鉤狀,被咬住的東西只會越掙扎越深,永遠別想掙脫。
第二個出來的是一個人形的東西,蘇綰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它有人的身體,但四肢的比例不對——胳膊太長了,垂下來的時候手指能碰到膝蓋;腿太短了,和上半身完全不匹配;頭是三角形的,像蛇的頭,但頭頂長著一叢灰白色的、像枯草一樣的毛髮。它的皮膚是灰綠色的,表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疣狀突起,每一個突起的頂端都有一根細小的、像針一樣的刺。它沒有穿衣服,但它的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黏液,在日光下反著光,像剛從水裡爬出來的什麼東西。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蘇綰綰數不下去了。太多了。它們從沙子裡鑽出來,從沙丘後面走出來,從熱浪裡顯形出來,像一場噩夢的具象化。有長著翅膀的沙狐,有六個爪子的蜥蜴,有一團沒有固定形狀的、不斷在變形的黑色霧氣,有長著人臉的蜘蛛,有長著蜘蛛腿的人。它們的境界從幾百年到上千年不等,參差不齊,但數量多得讓人絕望。
蜚蠊和蚗蠐走在最後面。
蜚蠊還是那身黑袍,但袍子上的暗紅色花紋比上次更亮了,像是有血液在紋路里流動。他的頭髮不再是灰白色,而是變成了純白色,像雪,像霜,像某種只有在極寒之地才會出現的顏色。他的眼睛也變了——暗黃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純黑色的、不反光的、像黑洞一樣的瞳孔,裡面什麼都沒有,什麼也看不見,但蘇綰綰被那雙眼睛掃過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進去了。
蚗蠐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圈。他的身體膨脹了,肌肉從短褂下面鼓出來,把衣服撐得繃緊,鱗片之間的縫隙被撐開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他的手指變多了,從三根變成了五根,每一根都比原來粗了兩倍,指尖的吸盤也變大了,吸盤中央的刺從一根變成了三根,像三根鋼針並排長在一起。
蚗蠐看著楚陽,裂開嘴笑了一下。他的下頜骨咔咔地響了好幾聲,這次不是脫臼,是關節在拉伸——他的嘴張到了耳朵後面,露出了裡面所有的牙齒,密密麻麻的,像兩排小鋸。
“我說過,下一次,不會只有我們兩個。”蜚蠊的聲音從沙漠的風裡傳過來,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孫悟空把金箍棒從肩上拿下來,雙手握住,橫在身前。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反射的光,是他自己的眼睛在發光,金色的光,像兩盞燈,在沙漠的烈日下依然亮得刺眼。他的毛在風裡飄著,每一根都在發光,金黃色的光從毛髮根部透出來,把他整個人徽衷谝粚拥墓鈺炑e。
“俺老孫等你們很久了。”他說。
蜚蠊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和上次一樣的動作,但這一次,圈畫完之後,整個沙漠都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風停了。沙粒懸在半空中,不動了。熱浪凝固了。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所有妖怪同時動了。
蘇綰綰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場面。不是打鬥,是屠殺。不是妖怪屠殺他們,是他們屠殺妖怪。孫悟空的金箍棒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內的所有東西——沙蟒的頭、蜘蛛的腿、蜥蜴的尾巴、那團黑色霧氣的三分之一——全部被掃成了碎片。不是打飛,是打成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飄了一瞬,然後化作黑色的煙霧,消散在風裡。孫悟空站在碎片和煙霧的中央,金箍棒橫在身前,棒身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液體——紅的、綠的、黃的、黑的——那些液體的主人,在半息之前還活著。
楚陽沒有用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手。一隻長著翅膀的沙狐從空中俯衝下來,爪子朝他的頭頂抓去。楚陽沒有抬頭,左手向上翻,掌根托住了沙狐的下頜,右手五指併攏,指尖點在沙狐的胸口。沙狐的身體在空中僵住了,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半空中,然後它的身體開始從內部瓦解——不是爆炸,是瓦解。像一座沙雕被水衝散,從胸口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先是肋骨,然後是脊椎,然後是四肢,最後是頭顱。整個過程不到一息,沙狐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變成了一灘散落在沙地上的、還在微微抽搐的碎塊。
白狼守在蘇綰綰身邊,咬住了一隻從沙地裡鑽出來的沙鼠的脖子。沙鼠的體型比白狼大了一倍,但白狼的牙齒卡在了它喉嚨最脆弱的位置,不管沙鼠怎麼掙扎、怎麼甩頭、怎麼用爪子抓白狼的臉,白狼就是不鬆口。它的嘴角被撕裂了,血順著白色的皮毛往下流,在沙地上滴出一串暗紅色的點,但它沒有鬆口。它的淡藍色眼睛死死地盯著沙鼠的喉嚨,牙齒一寸一寸地往裡陷,終於,沙鼠的掙扎慢了下來,然後停了。
上一篇:我就吃个瓜,捡走穿越者系统
下一篇:我在综武躺平,女侠们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