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那走吧。”楚陽轉身繼續往前走,“路還長。”
白狼跟在蘇綰綰身邊,走了幾步,忽然發現白驢正用一種極其不友好的眼神盯著它。白驢的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又來一個分草料的”。白狼被它看得有點發毛,往蘇綰綰那邊靠了靠,白驢立刻哼了一聲,用屁股把白狼拱開,自己佔據了蘇綰綰左手邊的位置。
白狼被拱得踉蹌了兩步,委屈地看了蘇綰綰一眼。
蘇綰綰無奈地嘆了口氣,把白驢的腦袋推開,又朝白狼招了招手:“這邊走。”
白狼小心翼翼地繞到蘇綰綰右邊,和白驢隔著她,一左一右,像兩個爭寵的小孩。白驢還是不太滿意,但至少沒有再拱了,只是時不時從蘇綰綰身後朝白狼翻個白眼。
白狼假裝沒看見。
孫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嘴裡哼著一首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小調,調子跑得厲害,但節奏很歡快。唐僧走在他後面,手裡撥著念珠,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楚陽走在最後面,牽著一匹什麼都沒有馱的白馬,馬的鬃毛在風裡飄著,和馬尾一樣長。
隊伍比來的時候多了一頭狼。
蘇綰綰走在中間,五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著。白驢在她左邊,白狼在她右邊。晨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野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炊煙的氣息——平安集的早飯時間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今天的空氣比昨天好聞一些。
可能是因為今天不用再跟誰告別了。該告別的已經告別過了,該帶上的已經帶上了,該往前走的,正在往前走。
山路彎彎曲曲地延伸出去,消失在前面的樹林裡。林子不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金子灑了一地。
白狼踩在一片光斑上,爪子被陽光照得發亮,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太陽,淡藍色的眼睛眯了起來。
它已經很久沒見過太陽了。
不對。
它從來沒見過太陽。
它是在地下空間裡出生的,在暖黃色的光石下面長大的,知道太陽的名字,知道太陽的顏色,知道太陽的溫度,但它從來沒有用自己的眼睛看過、用自己的皮毛感受過。
它停下來,站在原地,仰著頭,讓陽光照在臉上。
毛被曬得暖洋洋的,從皮膚深處升起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懶洋洋的、讓人想趴下來打個滾的感覺。
蘇綰綰走了幾步,發現白狼沒跟上來,回頭一看,它正站在原地發呆,仰著頭,眯著眼,嘴巴微微張開,舌頭歪在一邊,整頭狼看起來像被太陽曬傻了。
第1073章 誰都走不了
“走了。”她喊了一聲。
白狼回過神,小跑著跟上來,跑到蘇綰綰身邊的時候,它的尾巴不抖了,翹得高高的,像一面旗。
蘇綰綰看了它一眼,沒說什麼,伸手在它腦袋上又摸了一下。
白狼的尾巴翹得更高了。
白驢在旁邊哼了一聲,把腦袋往蘇綰綰手心裡拱。蘇綰綰只好也摸了它一下,白驢這才滿意了,把腦袋縮回去,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孫悟空回頭看到這一幕,笑得金箍棒差點從肩上滑下來。
“你這狐狸,倒是會當大姐頭。”
蘇綰綰瞪他一眼:“什麼大姐頭,難聽死了。”
“那當什麼?”
“當……當領路的。”
“領著一頭驢一頭狼?”孫悟空笑得更大聲了,“你這是什麼隊伍?寓言故事嗎?”
蘇綰綰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白驢聽不懂但覺得孫悟空在笑它,不高興地噴了口氣。白狼倒是聽懂了,但它不覺得被冒犯,因為它根本不知道寓言故事是什麼。
過了風回澗再往西,路就漸漸不一樣了。不是路本身變了,是路上的味道變了。空氣裡多了乾燥的、帶著沙礫的氣息,風不再是那種溼潤的、能讓人皮膚髮黏的風,而是變得乾脆利落,吹過來的時候像一把寬刃的刀,從臉上刮過去,不留水汽,只帶走溫度。路兩邊的植被也變了,從密密匝匝的闊葉林變成了疏疏落落的灌木叢,灌木叢的葉子又小又硬,灰綠色的,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蠟質,在日光下反著暗淡的光。再往遠看,地平線上已經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條黃色的線,不是河,是沙漠。
蘇綰綰沒見過沙漠。她在中原長大,看慣了青山綠水和黃土高坡,第一次看到這種天地之間只剩下黃和藍兩種顏色的景象,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白狼走在她右邊,也順著她的目光往遠處看,淡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那條黃色的線,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它也沒見過沙漠,但它從狼王的記憶裡繼承過一些碎片——那是很多年前、狼族還沒有被封印的時候,某一代祖先穿越過一片很大的沙漠,那片沙漠的沙子是紅色的,不是黃色的。
白驢倒是對沙漠沒什麼興趣,它只對路邊最後一叢還帶著綠意的草感興趣。趁著蘇綰綰沒注意,它歪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發現草又老又硬,像嚼了一嘴繩子,呸呸地吐了出來。
“說過多少次了,路邊的草別亂吃。”蘇綰綰頭也沒回,但尾巴精準地甩過來,在白驢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白驢委屈地哼了一聲,把頭扭到另一邊,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唐僧騎在白龍馬上,手裡撥著念珠,嘴裡唸唸有詞。他念的不是經文,是地名。他從出發前就開始背西行路上的州縣山川,背了一路,背到現在,已經能像說書先生一樣把沿途的地名串成一條長長的鏈子。此刻他正在唸的是:“過了烏鞘嶺,便是沙河驛,沙河驛再往西,三百里無人煙,只有一片流沙地,當地人稱‘鳴沙磧’……”
“鳴沙磧?”孫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在手裡轉著,聽到這個名字,腳步頓了一下,“俺老孫好像聽過這個地方。”
楚陽牽著馬,偏頭看他:“聽過什麼?”
“聽過一個說法。”孫悟空想了想,“說鳴沙磧底下的沙子不是風吹出來的,是有人從別處搬來的。搬沙子的人不是人,是什麼東西,俺也記不清了。反正是個挺老的傳說,俺老孫還沒成仙的時候就聽山裡的老猴子念道過。”
“什麼傳說?”蘇綰綰好奇地問。
“就是那種……‘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那種傳說。”孫悟空撓了撓頭,“老猴子說,那地方以前不是沙漠,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有條河,河裡住著一條龍。後來龍走了,草原就變成了沙漠。至於龍為什麼走,老猴子沒說,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蘇綰綰聽完了,等了一會兒,發現孫悟空沒有下文了,忍不住說:“就這樣?這也叫傳說?”
“俺老孫又不是說書的,記那麼多幹什麼。”孫悟空理直氣壯。
蘇綰綰嘆了口氣,決定不再問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路越來越寬,越來越平,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矮,越來越稀。到後來,灌木叢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硬邦邦的鹽鹼地,地表龜裂成一塊一塊的,裂縫裡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踩上去的時候,腳底的觸感脆生生的,像是踩在一層薄薄的冰殼上,每走一步都能聽到細微的咔嚓聲。白狼對這種聲音很敏感,每走一步都要低頭看一眼自己的爪子,確認爪子上沒有沾上什麼奇怪的東西。
這樣的路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日頭從偏東走到了正頭頂,影子縮到了腳底下,熱浪從地面上蒸騰起來,把遠處的景物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抖動的輪廓。白驢第一個開始犯懶,步子越來越慢,腦袋越垂越低,尾巴像一根被曬蔫了的繩子一樣垂著,連甩都不甩了。蘇綰綰回頭看了它一眼,正想說點什麼,走在最前面的孫悟空忽然停了下來。
他停得很突然,像一根釘子被錘子砸進了木板裡,紋絲不動。金箍棒從他手裡滑出去,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在他的肩膀上,棒尖斜斜地指向左前方。
楚陽幾乎是同一時間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像孫悟空那樣做出明顯的防禦姿態,但他的氣息變了——蘇綰綰站在他身後,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場像是被人擰緊了一圈,變得又硬又密,像一件看不見的鎧甲。
蘇綰綰的尾巴也動了。五條尾巴同時張開,每一條都朝向不同的方向,像五根天線,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波動。她的鼻子比眼睛先發現了問題——空氣裡有種陌生的氣味,不是植物的,不是泥土的,不是水的,是活物的。那氣味很淡,被風稀釋了無數次,但她的鼻子不會騙她。那是一種帶著腥甜的、像是鐵鏽又像是陳血的味兒,混在乾燥的熱風裡,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到。
白狼也聞到了。它的身體猛地繃緊,四肢微微彎曲,耳朵向前傾斜,嘴唇翻了起來,露出四顆尖尖的犬齒。它沒有發出聲音,但喉嚨深處滾動著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咆哮聲,像一臺發動機在低轉速下咿D。
唐僧勒住了白龍馬。他沒有問“怎麼了”,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左前方的地平線上,原本只有黃沙和藍天的地方,多出了一片陰影。那陰影不是雲,不是山,不是任何他認識的東西。它在移動,不快不慢,像一片墨水在宣紙上慢慢暈開,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向天空蔓延。
孫悟空的眯起了眼睛。
“來了。”他說。
來的是妖。
不是一隻,是一群。
它們從沙漠裡走出來的時候,蘇綰綰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那些東西的形狀在熱浪裡扭曲變形,時高時低,時胖時瘦,像水裡的倒影被石子打碎了一樣。但她的鼻子告訴她,那些東西是真實的,而且正在朝這邊靠攏。
第一個從熱浪裡走出來的,是一頭體型碩大的沙蠍。它的身體有牛犢那麼大,通體黃褐色,甲殼上佈滿了細密的紋路,像乾裂的河床。兩隻前螯高高舉起,螯鉗的內側長著一排排鋸齒狀的突起,在日光下閃著暗沉的光。它的尾巴翹在身後,尾針又長又彎,針尖上掛著一滴透明的液體,在風裡微微晃動,始終不掉。
蘇綰綰看著那滴液體,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那東西很毒,毒到她碰一下可能就沒了。
沙蠍後面跟著七八隻小妖,什麼形狀都有。有一隻像蜥蜴,但比蜥蜴大了幾十倍,四肢粗短,肚皮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在鹽鹼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有一隻像蜈蚣,但身體是扁平的,兩側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細足,在地面上快速蠕動著,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還有幾隻蘇綰綰叫不出名字,只能模糊地描述為“長了很多條腿的東西”和“長了很多隻眼睛的東西”。
走在最後面的,是兩個人。
不,不是人。他們有人形,但身上的妖氣濃得像墨汁滴進了清水裡,瞬間就把整片空氣染成了黑色。走在左邊的那個,身材高大,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暗紅色的花紋,花紋的形狀像火焰,又像扭曲的蛇。他的臉很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細長的眼睛裡沒有瞳仁,只有兩團暗黃色的光,像兩盞將滅未滅的油燈。他的頭髮是灰白色的,披散在肩上,髮絲間偶爾閃過一道細微的電光。
走在右邊的那個,比左邊的小了一圈,但氣息絲毫不弱。他穿著一件土黃色的短褂,露出來的手臂上佈滿了鱗片,不是魚的鱗片,是蛇的——乾燥的、邊緣翹起的、像是一片片小盾牌一樣的鱗片。他的手只有三根手指,每根手指的指尖都是一個圓形的吸盤,吸盤的正中央長著一根細小的、像針一樣的刺。他的臉圓而扁平,沒有眉毛,沒有睫毛,眼睛是兩條細縫,縫裡透出灰黃色的光。他的嘴很大,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即使閉著嘴,也能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像鋸齒一樣的牙齒。
這兩個人形妖走出來的那一刻,蘇綰綰感覺到自己的五條尾巴同時涼了一下。那不是物理上的涼,是氣息上的——她的月氣在遇到這兩個東西的時候,自動產生了排斥反應,像兩塊同極的磁鐵被強行推到了一起,隔著老遠就已經開始在互相推拒。
孫悟空把金箍棒從肩上拿了下來,雙手握住,杵在身前。棒子底部砸在鹽鹼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地面以棒尖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一圈細密的裂紋。
“兩個都是大妖。”他低聲說,聲音裡沒有了平時的嬉笑,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像鐵塊一樣的認真,“沙蠍那個,化形不全,不算什麼。這兩個人形的,至少修了千年以上。”
楚陽鬆開了手裡的砝K,把砝K丟給了蘇綰綰。蘇綰綰接住砝K的時候,感覺到砝K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熱的,很穩,沒有任何汗溼的痕跡。
他往前走了兩步,和孫悟空並肩站在一起。
那兩個人形妖在距離他們五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左邊那個黑袍的,歪著頭看著楚陽和孫悟空,暗黃色的眼睛在他們身上來回掃了幾遍,然後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笑很不好看,因為他的嘴唇太薄了,薄到幾乎看不見,笑起來的時候像是臉上憑空裂開了一道口子。
“西行的和尚?”他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好聽,低沉而圓潤,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我們等了很久了。”
唐僧坐在白龍馬上,面色平靜,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等貧僧,有何貴幹?”
黑袍妖又笑了一下,那道口子裂得更大了:“你說呢?”
他的目光從唐僧身上移開,掃過白龍馬,掃過白驢,掃過白狼,掃過蘇綰綰,最後落回到孫悟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楚陽身上。他的目光在楚陽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在孫悟空身上長了那麼一點點——因為他看不透這個人。他能看出來孫悟空是什麼,一隻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氣息衝得厲害,但底子清清楚楚。可楚陽不一樣。楚陽的氣息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靜,但看不到底。井水裡倒映著天光雲影,但天光雲影不是井本身。
黑袍妖的笑容收了一點點。
“你是什麼東西?”他問楚陽。
楚陽沒回答。
“不說?”黑袍妖歪了歪頭,“沒關係。反正你們今天誰都走不了。不過走不了也有走不了的辦法。我們可以談。”
“談什麼?”楚陽終於開口了。
黑袍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那道裂口似的嘴唇。他的舌頭很細很長,前端是分叉的,像蛇的舌頭。舌頭上沾著一種暗黃色的黏液,舔過嘴唇的時候,在嘴唇上留下一層亮晶晶的膜。
第1074章 毒液坑
“把那個和尚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他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只要他。你們趕路也不容易,犯不著把命搭在這兒。”
孫悟空笑了一聲。不是那種被逗樂的笑,是那種聽到了一個笑話覺得太好笑了不笑不行的笑。他笑著笑著,金箍棒在他手裡轉了一圈,棒尖指向黑袍妖的鼻尖。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站的這塊地,是誰的?”
黑袍妖愣了一下:“誰的?”
“俺老孫的。”
黑袍妖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意外,從意外變成了好笑,從好笑變成了一種帶著惡意的、期待著什麼有趣事情發生的興奮。他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讓給了旁邊那個穿土黃色短褂的扁平臉。
扁平臉早就等不及了。他的兩條細縫眼在孫悟空身上來回掃了幾遍,嘴角慢慢裂開,露出裡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鋸齒一樣的牙齒。他的嘴裂開的時候,蘇綰綰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不是牙齒碰撞的聲音,是他的下頜骨在脫臼的聲音。他的嘴能張到比頭還大,像蛇一樣,把整個頭骨都拆開了再重新組合。
“我來。”扁平臉說。他的聲音和黑袍妖完全相反,尖銳而刺耳,像指甲刮過黑板,“我喜歡打硬的。”
他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蘇綰綰的預判。她以為他會像青崖那樣,先試探,再加速,再全力。但扁平臉一上來就是全力,像一根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突然鬆開,整個人從靜止加速到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幾乎只用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
他衝向的不是孫悟空,是楚陽。
這個選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黑袍妖說要留下唐僧,扁平臉卻先打楚陽。他不是在按照計劃行事,他是按照本能行事——在他的感知裡,楚陽比孫悟空更讓他不安,所以他要先解決掉那個讓他不安的。
他的三根手指張開,指尖的吸盤貼上了楚陽的胸口。吸盤正中央那根細小的刺在接觸到布料的一瞬間就彈了出來,像一根鋼針,目標是楚陽的心臟。
楚陽沒有躲。
他抬手,四指併攏,掌根拍在了扁平臉的手腕上。不是硬碰硬的格擋,是借力打力——他的掌根貼著扁平臉的手腕,順著扁平臉衝過來的方向往後一帶,把扁平臉的衝勢引向了自己的左側。扁平臉的身體被這股巧勁帶得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像被甩出去的麻袋一樣從楚陽身邊飛了過去,三根手指的刺擦著楚陽的衣衿劃過,在布料上留下三道細小的口子。
扁平臉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地時單手撐地,穩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沒有傷痕,但關節處傳來一陣痠麻——楚陽那一拍打在了他手腕最薄弱的環節,沒有傷他的骨頭,但讓他的整條手臂暫時失去了力量。
他的細縫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有點意思。”他說。
黑袍妖站在後面,看到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確認。他剛才就在想楚陽到底是什麼東西,現在他知道了——這個人不是什麼東西,這個人是一個他沒見過、沒聽過、沒在任何典籍裡讀到過的變數。變數這種東西,對於活了上千年的妖來說,是最討厭的。因為他們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所有的事情都在他們的預料之中,而楚陽不在。
黑袍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
圈畫好的瞬間,那頭沙蠍動了。
它不是衝向楚陽,也不是衝向孫悟空,而是衝向蘇綰綰。
蘇綰綰正牽著白龍馬和白驢的砝K,注意力全在楚陽和扁平臉的交手上,等她的尾巴感覺到沙蠍的氣息時,那東西已經離她不到一丈了。兩隻前螯張開,螯鉗內側的鋸齒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目標不是她,是她牽著砝K的手——它要把她逼退,然後搶走白龍馬。
白龍馬是龍,不是普通的馬。大妖對龍的氣息有著本能的貪婪,一條被封印成馬的龍,對他們來說是一頓不需要費力就能吃到的大餐。
蘇綰綰沒有退。
她鬆開了砝K,五條尾巴同時張開,月氣從體內噴湧而出,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面銀白色的薄牆。沙蠍的前螯撞上那面牆,發出“嗤”的一聲響,像燒紅的鐵丟進了冷水裡。螯鉗內側的鋸齒被月氣灼出了幾道焦黑的痕跡,沙蠍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整個身體往後彈了半丈,兩隻前螯在身前瘋狂地揮舞著,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白狼從蘇綰綰的右側衝了出去。
它衝出去的速度比蘇綰綰預想的快得多。這頭在地下空間裡長大的少年狼,從來沒有真正戰鬥過,但它從狼王的記憶裡繼承了戰鬥的本能。它的身體在衝鋒的過程中不斷下沉,四肢幾乎貼著地面,脊背弓起,鬃毛豎立,整頭狼像一支被拉滿的箭。
它的目標是沙蠍的尾巴。
沙蠍最危險的部分就是尾巴,尾針上的毒液可以在幾個呼吸內毒死一頭牛。但尾巴也是最脆弱的部分,因為它是全身唯一沒有被甲殼覆蓋的地方,只有一層薄薄的皮膜包裹著毒腺和肌肉。
白狼準確地咬住了沙蠍尾巴的中段。它的牙齒穿過那層薄薄的皮膜,刺進了毒腺和肌肉之間的縫隙裡,不是胡亂地咬,而是精準地卡住了尾針的活動關節。沙蠍的尾巴劇烈地抖動了幾下,尾針瘋狂地刺向白狼的頭頸,但因為關節被卡住了,尾針的尖端始終差了一寸,夠不到白狼的皮膚。
蘇綰綰看準了這個時機。她一步跨上去,右手五指併攏,指尖點在沙蠍頭胸甲殼的連線處——那是沙蠍全身唯一一條沒有被甲殼覆蓋的縫隙,只有頭髮絲那麼細,但足夠她的月氣滲透進去。
月氣從她的指尖灌入沙蠍的體內,沿著它的神經索一路向前,衝到它的腦神經節。沙蠍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兩隻前螯停在半空中,螯鉗保持著張開的姿態,一動不動,像一尊蠟像。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從內部發出銀白色的光。月光從甲殼的縫隙裡透出來,一道一道的,像瓷器上的裂紋。沙蠍的眼珠——那十幾只小小的、黑亮的眼珠——同時轉向蘇綰綰,裡面映著她的臉,還有她的五條尾巴。那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種純粹的、動物性的困惑:你是什麼東西?你怎麼做到的?
蘇綰綰沒有回答它。
她把月氣又推進了一分。沙蠍的身體徹底軟了下來,像一灘被太陽曬化的瀝青,癱在地上,前螯無力地垂落,尾針上的那滴毒液終於滴了下來,落在鹽鹼地上,腐蝕出一個小坑。
從白狼衝出去到沙蠍倒下,前後不過兩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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