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我和無數個我速通諸天 第1242章

作者:我只想萬定

  蘇綰綰看到他笑了,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恐懼。不是怕那個東西,是怕孫悟空這個笑。她見過他笑很多次,開心的笑,得意的笑,不屑的笑,嘲笑,冷笑,大笑,微笑,每一種她都見過。但這一次的笑不一樣。這一次的笑裡沒有情緒,沒有感情,沒有任何她能夠辨認的東西。那是一種空了心的笑,像一個被掏空了的葫蘆,只有殼,沒有瓤。

  孫悟空舉起金箍棒,棒子上的金光猛地炸開了,不是亮起來,是炸開了——像一顆星星在爆炸,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間釋放出來,刺得蘇綰綰不得不閉上了眼睛。她閉眼的瞬間,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撞擊聲,不是碎裂聲,是裂開的聲音。像一塊布被撕成兩半,像一張紙被揉成一團,像一根骨頭被折斷——所有那些聲音疊加在一起,放大了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然後安靜了。

  蘇綰綰睜開眼。孫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舉過頭頂,棒尖指著天空。棒子上沒有光了,整根棒子變成了灰白色,像一根被燒成了灰的木頭。孫悟空的身上也沒有光了,金色的毛髮變成了普通的猴毛,灰撲撲的,沾滿了土和血。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眼睛裡的金色沒有了,變成了普通猴子的棕色。

  那個東西還在。它的一條手臂斷了。不是被打斷的,是被撕開的。從上臂到肘關節,一道長長的、參差不齊的裂口,暗紅色的液體從裂口裡湧出來,不是血,是光,暗紅色的光從裂口裡洩出來,像水從破了的堤壩裡湧出。那些光落在地上,沒有滲透進土裡,而是凝聚成了一顆一顆的小珠子,像紅色的雨滴,在黃土地上滾動、碰撞、融合、再分裂。

  那個東西低著頭,看著自己斷掉的手臂。它的裂縫——那張縱向的嘴——沒有動,但蘇綰綰感覺到它在說話。不是用聲音說話,是用意志說話。它的意志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蘇綰綰的腦子裡,砸出了三個字:“有意思。”

  它抬起剩下的三條手臂,朝孫悟空伸過去。不是攻擊,是抓。它的爪子張開了,爪尖之間的角度剛好能包住孫悟空的整個身體,像一隻人手去抓一隻蝴蝶。孫悟空站在原地,沒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了。他的身體在發光——不是他自己發的光,是那個東西的暗紅色光在侵蝕他的身體,在他的皮膚表面形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膜,那層膜在收縮,在收緊,像一條看不見的蛇在纏繞他的身體,一圈一圈地收緊,收緊到他的骨頭開始發出細微的、像樹枝被折斷前的咔咔聲。

  蘇綰綰衝上去了。她的月氣在身前凝成了一面牆,銀白色的牆朝那個東西推過去,牆的邊緣鋒利得像刀片。牆撞上了那個東西的身體,在那個東西的暗紅色皮膚上切出了一道湝的、像指甲劃過一樣的白痕。那道白痕存在了不到一息,就被暗紅色的光淹沒了,像一滴水落進了燒紅的鐵板上,嗤的一聲就沒了。

  那個東西的頭偏了一下——它注意到蘇綰綰了。裂縫——那張縱向的嘴——微微張開了一點,裡面的牙齒朝蘇綰綰的方向動了動,像是在聞她的味道。它聞到了她身上的月氣,聞到了月華的味道,聞到了那個很久以前和它交過手的老狐狸的氣息。它的三條手臂頓了一下,那條斷掉的殘肢在空中抽搐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從斷口處噴湧而出,形成了一隻新的爪子的雛形——透明的、只有輪廓的、像用暗紅色玻璃吹出來的爪子。

  但那隻爪子還沒有成型,它就把注意力從蘇綰綰身上移開了。因為楚陽動了。

  楚陽動的幅度很小,只是往前邁了一步。但這一步邁出去的時候,蘇綰綰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震動了一下,不是那個東西的腳步造成的震動,是楚陽的。他的腳踩在地上的時候,地面以他的腳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出一圈細密的裂紋,像一張蜘蛛網從他的腳底向外蔓延。那些裂紋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沉重的、像山一樣的壓迫感,從裂紋裡升起來,壓向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的三條手臂同時轉向了楚陽。它的裂縫——那張縱向的嘴——張得更開了,裡面的牙齒全部朝向了楚陽的方向,像一排排炮口對準了一個目標。它的身體表面的暗紅色光瘋狂地流動著,從橙紅變成了亮紅,從亮紅變成了刺目的白紅色,像一顆即將爆炸的恆星。

  楚陽站在那片刺目的光裡,沒有動。他的衣袍被光吹得獵獵作響,頭髮在光中飄散,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座被狂風暴雨沖刷了千年的石像,風雨過去了,它還在那裡。

  他對那個東西說了一句話。蘇綰綰沒有聽到他說了什麼,不是因為有噪音,是因為他的聲音被那個東西的光吸收了。光太強了,強到把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吞噬了。但她看到了他的嘴唇在動,動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的,像在交待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那個東西的光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減弱,是收縮——像一顆心臟在收縮,把所有擴散出去的光全部收了回來,聚攏在身體周圍不到一尺的範圍。它的身體從白紅色變回了暗紅色,從暗紅色變回了深紅色,從深紅色變回了黑色。黑色覆蓋了它的全身,只剩下那條正在重生中的斷臂還發著微弱的暗紅色光,像黑暗中最後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它看了楚陽一眼。如果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可以“看”的話。然後它轉過身,走了。不是逃跑,是撤退。它撤退的步伐和來的時候一樣,不緊不慢,一步一個腳印,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會亮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心深處回應它的腳步。那朵灰黑色的雲跟著它一起退了,從頭頂退到天邊,從天邊退到地平線下面,像一扇巨大的門緩緩關閉,把黑暗和光明之間的界限一寸一寸地往後推。

  太陽出來了。不是真正的太陽,是那個東西的暗紅色光完全消失之後,天空原來的顏色露出來了。灰藍色的,帶著一絲慘白,像一張被洗了太多次的被單,顏色都洗沒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隨時會破的纖維。

  孫悟空站在荒原上,金箍棒杵在地上,雙手撐著棒子,勉強站著。他的嘴角掛著金色的血,虎口的血已經凝固了,在身上留下兩道暗金色的痕跡。他的毛色灰暗得像是蒙了一層灰,眼睛裡的光沒有了,只有一片渾濁的、像生了鏽的棕色。他看著那個東西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蘇綰綰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頭一歪,身體一軟,從金箍棒上滑了下去。

  蘇綰綰接住了他。不是跑過去接住的,她本來就在他旁邊。她的月氣還沒有收回去,銀白色的光覆蓋在她的手臂上,她把孫悟空抱在懷裡,感覺到他的身體輕得不像話,像抱著一捆乾柴。他的毛紮在她臉上,刺刺的,但沒有以前那種扎人的力度了,軟綿綿的,像秋天的枯草。

  “猴哥?”她叫了一聲。

  孫悟空沒有反應。

  “猴哥!”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很多,帶著一種她自己在喊出來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有的慌張。

  孫悟空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棕色的眼珠在眼皮下面轉了轉,找到了蘇綰綰的臉,看了她一眼,然後那條縫又合上了。合上之前,蘇綰綰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個字。她沒有聽到聲音,但她讀出了那個口型。

  “跑。”

  楚陽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從她懷裡把孫悟空接了過去。他把孫悟空扛在肩上,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扛一個易碎的瓷器。孫悟空的頭垂在楚陽的背後,手臂軟軟地垂著,金箍棒還握在他手裡,棒子縮成了短棍的大小,像一根普通的木棍,看不出任何神兵利器的樣子。

  楚陽站起來,看了蘇綰綰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個意思:走。

  蘇綰綰抱起白狼——白狼的腿在剛才的衝擊中扭傷了,跑不起來——轉身就跑。白驢不用她叫,白驢已經跑在了最前面,跑得比它這輩子任何時候都快,四條腿在黃土地上揚起一片塵土,像一匹被嚇瘋了的野馬。唐僧騎在白龍馬上,白龍馬跑得又快又穩,和蘇綰綰並排,唐僧朝她伸出手,蘇綰綰搖了搖頭,抱緊了白狼,月氣灌進雙腿,跑得比白龍馬還快。白狼被她抱在懷裡,腦袋搭在她肩膀上,淡藍色的眼睛看著後面越來越遠的荒原,看著那個暗紅色小點消失的方向,嘴唇翻了起來,露出牙齒,朝那個方向無聲地齜了一下。

  他們跑了很久。久到蘇綰綰的腿從酸到麻,從麻到沒有知覺,從沒有知覺到又開始疼。久到白狼在她懷裡睡著了,又醒了,又睡著了。久到白驢從跑變成了走,從走變成了拖,從拖變成了被白龍馬用頭頂著屁股推著走。

  楚陽一直沒有停。他扛著孫悟空走在最前面,步伐始終如一,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像一臺不知道疲倦的機器。蘇綰綰好幾次想讓他停下來歇一歇,但每次話到嘴邊,看到孫悟空垂在他背後的那條軟綿綿的胳膊,又把話嚥了回去。

  天快黑了。西方的天空還有最後一線光,像一條細細的金線鑲在地平線上,把天和地分開。金線的上面是深藍色的、已經開始冒星星的天空,下面是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的荒原。楚陽終於停了下來。他站在一座矮丘的頂上,把孫悟空從肩上放下來,平放在地上。孫悟空躺在地上,呼吸很輕很慢,胸口微微起伏著,像一盞快要燒完的油燈,火苗在風裡搖搖欲滅。

  楚陽在他旁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脈搏還有,很弱,但還有。楚陽的手在孫悟空的脈搏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孫悟空身上。外袍是灰色的,蓋在孫悟空灰撲撲的毛上,幾乎看不出顏色分別。

  蘇綰綰把白狼放在地上,走到孫悟空身邊,蹲下來,把自己的月氣渡給他。銀白色的光從她掌心流進孫悟空的胸口,他胸口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像一塊乾涸的海綿,水倒上去,吸不進去,全流走了。蘇綰綰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孫悟空的毛上,在灰撲撲的毛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不要你的月氣。”楚陽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低,很平,沒有安慰,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事實,“他的身體現在排斥一切外力。讓他自己恢復。”

  蘇綰綰把手收回來,眼淚還在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乾淨,又擦了一下,還是擦不乾淨,她放棄了,讓眼淚自己流。唐僧從白龍馬上下來,從懷裡掏出乾淨的手帕,遞給蘇綰綰。蘇綰綰接過來,捂在臉上,悶悶地哭了一會兒,哭聲不大,但在空曠的荒原上還是傳得很遠。

  白驢站在矮丘的下面,低頭啃著地上僅存的幾根枯草。它啃了兩口,抬起頭,朝西邊看了一眼。西邊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和更遠的黑暗。它打了一個響鼻,把頭低下去,繼續啃草。白龍馬站在白驢旁邊,沒有吃草,也沒有休息,它站在矮丘的頂上,面朝西,像一尊雕塑。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黑暗中發著淡淡的光,那不是馬的瞳孔應有的反光,那是龍的眼睛在黑暗中自發的光。它在守夜。

  白狼臥在蘇綰綰腳邊,把腦袋擱在她的鞋面上,閉著眼,耳朵豎著,時不時轉一下,捕捉著黑暗中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第1082章 花果山的桃子

  它的腿還在疼,疼得它在睡夢中也會發出細微的、像抽泣一樣的嗚咽聲,但它沒有醒來,也沒有把腦袋從蘇綰綰的鞋面上移開。

  楚陽坐在孫悟空旁邊,面朝西,背朝東。他沒有看星星,沒有看月亮,沒有看任何東西。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黑暗,那黑暗太濃了,濃到什麼都看不見,但他還是看著,像在等什麼。也許他在等那個東西追上來,也許他在等那個東西不追上來,也許他在等孫悟空醒過來,也許他在等自己想到一個能打贏的辦法。

  蘇綰綰哭夠了,把手帕從臉上拿下來,疊了兩折,塞進袖子裡。她看著楚陽的背影,那個背影在黑暗中很黑,比黑暗還黑,像一堵牆,不高不厚,但讓人覺得,只要那堵牆還在,後面的東西就過不來。

  她靠著白狼,閉上了眼。白狼的體溫從她腿側傳過來,暖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像甘草一樣的味道。她在那個味道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了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她睡著了,夢到了孫悟空。夢裡孫悟空沒有受傷,他蹲在無花果樹的樹枝上,手裡拿著一顆紫色的無花果,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他咧嘴笑著,對她說:“這果子甜,你嚐嚐。”她伸手去接,夢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楚陽還坐在那裡,姿勢和睡前一模一樣,面朝西,背朝東,像一座鐘。孫悟空還在睡,呼吸比睡前穩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點。白驢還在吃草,白龍馬還在站崗,白狼還在臥著,腦袋從她的鞋面上滑到了地上,耳朵還在轉。

  蘇綰綰沒有動,她怕吵醒白狼。她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星空。西域的星星還是那麼多,那麼密,那麼亮,和三天前她在那個院子裡看到的一模一樣。星星不知道人間發生了什麼,它們不管這些。

  她看著那些星星,想起了白汐。白汐會不會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月華和那個東西交過手,白汐一定知道。白汐一定知道怎麼打,怎麼躲,怎麼跑。但她不在。她一個人在棲月嶺,坐在老樹下,喝著她藏的那兩壇桂花釀,不知道自己的徒弟正在西域荒原上被一個長著四條手臂的東西追得滿世界跑。

  蘇綰綰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有點對不起白汐。她把人家好不容易穩住的封印加固了,把人家好不容易培養的月氣吸走了大半,把人家好不容易攢的桂花釀藏了兩壇在石板下面,然後跑到西域來被一個不知道什麼玩意兒的東西打得抱頭鼠竄。白汐要是知道了,大概會拿著那把斷齒的木梳追到西域來打她。

  她想著白汐拿著木梳追打她的樣子,居然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又哭了。

  這一次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有眼淚。眼淚從她眼角滑下去,滑過太陽穴,滑進頭髮裡,把頭髮浸溼了一小片。白狼的耳朵轉了一下,沒有睜眼,但它的尾巴從地上翹起來,輕輕搭在蘇綰綰的小腿上,像一條毛茸茸的毯子。

  蘇綰綰攥著那條尾巴,閉著眼,等天亮。

  孫悟空在第四天的清晨醒了。不是那種猛地坐起來的醒,是眼皮先動了幾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眼皮下面掙扎,掙扎了很久,終於掀開了一條縫。棕色的眼珠在縫裡轉了轉,看到了灰藍色的天,看到了天邊那線正在擴大的橘紅色,看到了楚陽的側臉。他盯著那張側臉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嗓子沒有發出聲音。又試了一次,聲音出來了,像砂紙在玻璃上磨,嘶嘶的,啞啞的,不像他的聲音。

  “老弟。”

  楚陽低頭看他。四天來第一次低頭看他。前三天楚陽沒有看過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到孫悟空的眼睛還是閉著的,怕看到那雙眼睛再也沒有睜開。他扛著孫悟空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把孫悟空放在地上之後,就沒有再正眼看過他。他給孫悟空蓋外袍,探脈搏,渡真氣,做所有該做的事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別處,看著西邊,看著那個東西消失的方向,看著白驢吃草,看著白龍馬站崗,看著蘇綰綰哭,看著白狼睡覺。什麼都看,就是不看他。

  現在他看了。

  孫悟空躺在楚陽的外袍下面,灰色的外袍襯著他灰撲撲的毛,幾乎分不清哪裡是袍子哪裡是猴子。他的臉比四天前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嘴角有乾涸的金色血痕,像兩道乾涸的河床。他的金箍棒放在他右手邊,短棍大小,和他手臂平行,像一根被遺忘的樹枝。楚陽看了他兩息,把手伸過去,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也不涼,是那種剛好的溫度,活物的溫度。

  “醒了就好。”楚陽說。

  孫悟空想坐起來,身體剛抬了一半,又躺了回去。不是沒力氣,是身體不聽使喚。他的肌肉在發抖,不是冷的,是那種用力過猛之後的疲勞性震顫,像一根被彎到極限的竹子,鬆開之後還在不停地晃。他躺回去,看著天,喘了幾口氣,等震顫過去,又試了一次。這一次他坐起來了,外袍從他身上滑落,堆在腿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瘦了,毛色暗了,肌肉消了,肋骨從皮毛下面凸出來,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他看了幾息,抬起頭,對楚陽說:“那個東西,俺老孫打不過。”

  楚陽沒有安慰他。沒有說“你已經很利害了”或者“下次一定行”之類的話。他說的是:“嗯,我知道。”

  孫悟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復雜的東西。他伸手去拿金箍棒,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為棒子上有血,金色的血,是他的。血已經幹了,凝固在棒子表面,像一層金色的漆。他看著那些血,看了幾息,還是把棒子拿了起來。棒子在他手裡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金光,是一種很淡的、像燭火一樣的光,亮了一瞬就滅了。他把棒子橫在膝蓋上,低下頭,額頭抵著棒身,閉著眼,不動了。

  蘇綰綰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碗從附近找到的泉水,水是涼的,碗是破的,水從裂縫裡一滴一滴地往外滲。她站在那裡,看著孫悟空低著頭抵著金箍棒的樣子,不敢走過去。她把碗放在地上,碗裡的水晃了晃,又從裂縫裡滲出幾滴,滲進黃土地裡,瞬間就沒了。

  楚陽站起來,走到矮丘的最高處,面朝東。東邊的天已經全亮了,橘紅色的光從地平線下湧上來,像岩漿從地殼的裂縫裡湧出,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暖色。他看著那片暖色,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矮丘下面,在孫悟空旁邊坐下,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

  他畫了一條線,彎彎曲曲的,從東到西。線的起點畫了一個圈,終點畫了一個叉。圈旁邊寫了兩個字:“長安。”叉旁邊寫了兩個字:“天竺。”

  蘇綰綰走過來,蹲在旁邊,看著那條線和那兩個字。白狼跟在她後面,三條腿站著,那條扭傷的腿抬起來,不著地,爪子在空氣中微微蜷著,像一個受傷的舞者。

  唐僧也走過來了,站在楚陽身後,手裡撥著念珠,沒有出聲。白驢還在吃草,白龍馬還在站崗,但它們都往這邊靠了靠,像是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

  楚陽用枯枝點了點那個叉:“這裡,天竺。我們的路。”然後用枯枝從叉開始,沿著線往回劃,劃到中間某處停下來,點了一個點,“這裡,我們昨天被攔下的地方。”他把枯枝扔了,抬起頭,看著在場的人——蘇綰綰,唐僧,孫悟空,還有那頭聽不懂人話但能聽懂語氣的白狼。

  “去不了天竺了。”他說。

  沒有人說話。白驢停止了吃草,嘴裡還嚼著半根草,嚼到一半停了,嘴裡含著那半根草,看著楚陽。白龍馬的耳朵轉了轉,面向他。白狼把抬著的腿放下來了,三條腿站著變成四條腿站著,扭傷的那條腿剛著地就疼得又抬了起來,但它沒有叫。

  “不是永遠去不了。”楚陽說,“是現在去不了。以現在的狀態繼續往西走,走不到天竺。那個東西只是一個護法,它上面還有。我們連一個護法都打不過,往上走就是送死。”

  孫悟空低著頭,額頭還抵著金箍棒,聲音從棒子和膝蓋之間的縫隙裡擠出來,悶悶的:“俺老孫去搬救兵。”

  “搬誰?”楚陽問。

  孫悟空沒有回答。搬誰?天庭?天庭的兵他搬過,五百年前搬過,那時候他是齊天大聖,一呼百應。現在他不是了。他是戴罪的猴,是跟著和尚去取經的囚徒,天庭不欠他人情,他也不欠天庭什麼。搬誰?地府?龍宮?他的那些結拜兄弟?那些兄弟在他被壓在五行山下的時候,沒有一個來看過他。不是因為他們不念舊情,是因為他們不敢。那個東西,他們也不敢。

  孫悟空沒有回答。楚陽也沒有追問。他知道孫悟空想不出答案,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孫悟空的選項裡。它也不在楚陽的選項裡。它不在任何人的選項裡。但他們還是要往前走,不是因為前面有答案,是因為後面沒有退路。

  蘇綰綰蹲在地上,看著楚陽畫的那條線。線從長安出發,彎彎曲曲地穿過千山萬水,停在西域的荒原上。她在這條線上走了很久,從棲月嶺走到平安集,從平安集走到鳴沙磧,從鳴沙磧走到這個沒有名字的村莊,走到這片沒有名字的荒原。她以為她會一直走下去,走到天竺,走到故事的終點。現在楚陽說,走不下去了。

  她的手無意識地在沙地上划著,划著划著,畫出了一條尾巴。不是她的尾巴,是白汐的木梳上刻著的那種尾巴——細長的,優雅的,末端微微卷起,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她看著那條尾巴,忽然開口了:“我回去繼續修。”

  所有人看著她。

  “我回棲月嶺。”蘇綰綰說,聲音不大,但比昨天穩了很多,“白汐前輩說,等我到了六尾,封印就穩了。到了七尾,狼族就出不來了。我不管那個東西是什麼,它打過月華。月華能跟它打,我也能。不是現在,是以後。”

  她站起來,五條尾巴在身後張開。尾巴上的毛有些亂了,沾著土,沾著乾草,沾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血跡——不是她的,是白狼的,是孫悟空的。但她站得很直,和在內冢裡打贏青崖之後一樣直。

  “我回去修。”她又說了一遍,這次是在對自己說。

  孫悟空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蘇綰綰,棕色的眼睛裡映著她張開的五條尾巴,映著她身後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他看了幾息,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輕,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枯葉,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俺老孫也回去。”他說,聲音還啞,但比剛才清了一些,“回花果山。”

  唐僧的念珠停了一下。

  孫悟空把金箍棒從膝蓋上拿起來,棒子在他手裡轉了一圈,短棍變長棍,長棍變齊眉棍,齊眉棍在他手中頓了頓,又縮回了短棍。他把短棍別回耳後,動作很慢,慢到像是第一次做這個動作,要回憶一下才能想起來該怎麼做。

  “花果山的桃子熟了。”他說,“俺老孫好幾年沒吃過了。”

  他說“好幾年”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蘇綰綰知道,他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五百年,不是好幾年。他出來之後跟著唐僧去取經,走了這麼久,路過果園路過桃林路過無數結滿果子的樹,他從來沒有摘過一個桃子。他是戴罪的猴,取經路上的每一個桃子都是佛祖的桃子,不是他的。

  現在他說要回花果山吃桃子。蘇綰綰不知道佛祖允不允許,她只知道孫悟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不是金色的光,是他的棕色眼珠裡反射出來的天光。

第1083章 給唐僧送肉

  天光從東邊來,橘紅色的,暖的,照在他臉上,把他瘦削的顴骨照出了一層淡淡的光澤。

  楚陽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他在那條線上方又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三個字:“花果山。”線上的下方畫了另一個圈,圈裡寫了兩個字:“棲月嶺。”

  “我去花果山。”他說,“你把白狼送回棲月嶺,然後也過來。”

  蘇綰綰張了張嘴,想說“我也去花果山”,但話還沒出口就想到了白狼。白狼的腿還傷著,它的傷不重,但要一個人——一頭狼——從西域走回棲月嶺,那是不可能的。它連路都不認識。它從內冢出來的第一天,連太陽都沒見過。它跟著蘇綰綰走了這麼遠,如果蘇綰綰把它丟下,它會站在荒原上,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該不該等,不知道等多久。

  “好。”蘇綰綰說。

  白狼抬頭看了她一眼,淡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蘇綰綰看不懂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水面一樣的平靜。它把抬著的那條腿放下來了,這次沒有疼得再抬起來。它站在蘇綰綰旁邊,尾巴翹著,和蘇綰綰的五條尾巴並排,像一面小小的旗。

  唐僧一直站在楚陽身後,撥著念珠,沒有說話。他聽著所有人把話說完,把念珠收進袖子裡,走到楚陽畫的那條線前面,蹲下來,用手指線上上的那個叉旁邊寫了兩個字。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劃,工工整整。蘇綰綰側頭去看,寫的是:“必達。”

  唐僧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西邊。西邊的天空已經從黑色變成了深藍色,星星還在,但已經很淡了,像被水洗過的墨痕。他在那片深藍色的天幕上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走到白龍馬旁邊,把馬背上的經箱重新綁緊。

  “走吧。”他說,“先離開這裡。”

  楚陽彎腰把地上的線抹掉了。不是用腳踩的,是把手貼在地面上,掌根用力,從東向西一抹。掌根過處,那條彎彎曲曲的線、長安、天竺、花果山、棲月嶺、必達,全部被抹掉了。黃土地恢復成黃土地,像什麼都沒有畫過。

  隊伍重新上路了。不是往西,是往東。楚陽走在最前面,孫悟空走在楚陽旁邊,他的步伐還不太穩,走幾步就要調整一下呼吸,但他在走。蘇綰綰走在中間,白狼走在蘇綰綰右邊,白驢走在蘇綰綰左邊,白龍馬馱著唐僧走在最後面。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順序,一模一樣的驢、狼、馬、猴、人、狐。只是方向反了。

  來的時候太陽在背後,現在太陽在面前。東昇的太陽從地平線下擠上來,把整片荒原染成了一片橘紅色。那些在黑暗中看不清的溝壑、土丘、乾涸的河床,在橘紅色的光裡一一顯形,像一幅被慢慢展開的畫卷。

  蘇綰綰走在橘紅色的光裡,眯著眼,看著前方。前方什麼都沒有,只有來路。來路上有他們四天前留下的腳印——不,沒有了,風把腳印抹掉了,和楚陽抹掉地上的線一樣,掌根過處,什麼都不剩。但路還在。她認得這條路。從這裡往東走三天,就能看到鳴沙磧的那片黃沙;過了鳴沙磧,就是鹽鹼地;過了鹽鹼地,就是平安集;過了平安集,就是那道矮坡;過了矮坡,就是棲月嶺的谷口。谷口有霧,霧裡有白汐,白汐有木梳和桂花釀,還有一條繡著銀色小狐狸的舊毯子。

  她想快一點到,又不想快一點到。快一點到,就能早一點見到白汐,就能早一點開始修行,就能早一點到六尾、七尾,就能早一點回去找那個東西算賬。但快一點到,也就意味著她要早一點和白狼分開——到了棲月嶺,白狼就要留在那裡。白汐會不會收留它?白汐連蘇綰綰都不想收,最後還是收了。白狼比蘇綰綰還麻煩,它身上有狼族的氣息,白汐聞到了會怎麼想?一個狐族的前輩,收留一頭狼,說出去像什麼話?

  蘇綰綰想著想著,又覺得自己想多了。白汐連她這個散狐都收了,還有什麼不能收的?白汐說過,她活得太久了,久到不那麼討厭不習慣的東西了。白狼是不習慣的東西,但白汐會習慣的。她習慣了蘇綰綰,就會習慣白狼。蘇綰綰這樣安慰自己。

  孫悟空走著走著,忽然開口了:“老弟。”

  楚陽偏頭看他。

  “俺老孫回花果山,你要不要跟俺去看看?”孫悟空的聲音還是很啞,但語速快了,像是在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正常一些,“花果山有果子,有猴子,有瀑布,有水簾洞。水簾洞後面有個地方,一般人進不去,你應該進得去。”

  楚陽問:“什麼地方?”

  孫悟空想了想,找了一個詞:“涼快的地方。”

  楚陽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蘇綰綰在隊伍中間聽到這段對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跟著楚陽走了這麼久,從來沒有聽他說過要去哪裡。他總是在走,一直在走,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好像他生來就是為了走路,沒有起點,沒有終點。現在孫悟空說“你要不要跟俺去看看”,她沒有聽到楚陽的回答,但她覺得,他大概會說好。因為他說了,花果山那邊的事處理完,讓蘇綰綰也過去。

  她想像了一下花果山的樣子。有水,有瀑布,有桃子,有猴子,還有一個“一般人進不去”的涼快的地方。她去過很多地方,但沒有去過花果山。

  一時間,她對花果山倒是也充滿了嚮往。

  不過,她知道,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白狼的腿在第三天好了。不是全好,是好了大半,能跑能跳,但跑快了還是能看出那條腿使不上全力,像一張繃得不夠緊的弓,箭射出去,偏那麼一點點。蘇綰綰蹲下來檢查它的腿,手按在關節上,白狼哆唆了一下,沒有躲,把下巴擱在蘇綰綰的膝蓋上,眼睛半閉著,像一條在太陽底下曬懶的狗。

  “還疼嗎?”蘇綰綰問。

  白狼把眼睛睜開,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它的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掃起一小片塵土。

  孫悟空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在嘴裡嚼著。草莖是苦的,他的臉皺了一下,但沒有吐出來,繼續嚼,像是在用那點苦味提神。他的毛色比前幾天亮了一些,不是恢復了原來的金色,是那種灰撲撲的毛被風沙打磨之後反而有了一層薄薄的光,像一塊被水衝過的石頭,溼的時候比干的時候好看。他的金箍棒橫在腿上,兩隻手搭在棒子上,十指交叉,拇指繞在一起,繞了一圈又一圈。

  蘇綰綰站起來,朝他走過去,白狼跟在她腳邊,三條腿走路,那條受傷的腿抬著,爪子在空氣中像一朵還沒開的花。

  “猴哥。”她在孫悟空面前蹲下,和他平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