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不是之前那種緩緩流轉的光,而是一下子炸開,銀白色的光芒從每一根骨頭裡迸發出來,瞬間填滿了整個石室。蘇綰綰下意識閉上眼,光芒透過眼皮,把她的視野染成一片純白。
光芒持續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緩緩褪去。
蘇綰綰睜開眼。
石室變了。
月華的枯骨還在原地,但枯骨後面那面石壁——那面銀白色的、爬滿了照月枝的石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的石門。石門有兩丈高,表面光滑得像鏡子,上面刻滿了和蘇綰綰在月心旁邊看到的一模一樣的符文。符文從石門的中央向外擴散,一圈一圈,像水面上的漣漪。每一圈符文的顏色都不一樣,最中心的是銀白色,往外一圈是淡金色,再往外是青色、藍色、紫色,層層疊疊,像是把一整條彩虹壓扁了嵌進了石頭裡。
石門的正中央,有一個手掌印。
是狐族的爪印,五根指頭,肉墊的形狀清晰可見。爪印不大,比蘇綰綰的手大不了多少,應該就是月華自己的。
白汐站在石門前,抬手,把自己的掌心貼在那個爪印上。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
石門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門裡面不是蘇綰綰想像的那種陰森森的洞穴,也不是什麼虛空深淵。門後面,是一條長長的、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很窄,只容兩人並肩。石階兩邊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顆發光的珠子,珠子不大,但光很亮,把整條石階照得像白晝。
石階很深,一眼望不到頭,越往下越暗,最下面那一段,光芒已經淡成了幾點若有若無的星子。
空氣從石門裡湧出來。
那味道蘇綰綰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不是腥味,不是臭味,是一種很濃烈的、像野獸身上才有的氣息。不是某一隻野獸,是一大群野獸擠在同一個地方太久太久,那種氣息已經滲進了石頭裡、滲進了空氣裡,濃到讓人本能地後背發涼。
孫悟空第一個聞到了。
他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認真。那種認真蘇綰綰很少在他臉上看到,上一次看到還是在遇到真正能打的對手之前。他微微眯起眼,金箍棒從耳朵後面滑出來,在他手裡輕輕一轉,變回了正常大小,杵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有點意思。”他說。
白汐站在石門一側,讓出通道。
“進去吧。”她說,“我在外面維持封印。記住,兩個時辰。不管裡面發生什麼,兩個時辰一到,我會把你們拉出來。”
蘇綰綰看了楚陽一眼。
楚陽點了下頭。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第一個邁過了石門。
石階比她想像的還要窄,腳踩上去,石板冰涼,上面覆著一層極薄的灰,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空氣裡的狼族氣息隨著每一步深入而變得更加濃烈,濃到她的鼻子裡全是那種野蠻的、原始的、不帶任何修飾的味道。
她走了大概三十級臺階,身後的石門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石室裡的光被隔絕在外,只剩石階兩壁上的珠子和遠處那幾點微弱的光。
楚陽走在她後面,白驢的蹄聲在狹窄的石階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曠的甬道里來回反彈,聽起來像有很多匹驢在走路。
孫悟空走在最後面,金箍棒扛在肩上,棒尖幾乎戳到了頂上的石壁,每走一步就在石壁上劃出一道湝的白痕。
唐僧走在孫悟空前面,步子很穩,但蘇綰綰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攏在袖子裡,指節微微發白。
石階的盡頭是一道拱門。
拱門不大,勉強夠白龍馬通過。拱門後面,是一個比上面那間石室大了三倍不止的大廳。大廳的地面是平的,鋪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滿了符文,和蘇綰綰在石門上看到的那些很像,但更密、更復雜,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地面,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大廳的正中央,懸浮著一樣東西。
是月心。
和上面石室裡那顆一模一樣,但大了不止十倍。這顆月心有人頭那麼大,裡面的銀白色液體翻湧得更加劇烈,像一鍋煮沸了的銀湯。它的光從中心向外擴散,把整個大廳照得雪亮。
月心正下方,也有一具枯骨。
但這具枯骨比上面那具大得多。不是狐的骨頭。
是狼的。
狼骨很大,從頭到尾至少有一丈長,骨骼粗壯,關節處有鋒利的骨刺,光看骨架就能想像出這頭狼活著的時候有多兇猛。狼骨的顏色不是銀白色,而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種像被火燒過之後留下的炭黑色,骨頭上佈滿了裂紋,裂紋裡透出暗紅色的光,像炭火將滅未滅時的餘燼。
狼骨的旁邊,還有兩具小一些的狼骨,一左一右,像是護衛一樣守在旁邊。
蘇綰綰站在拱門下,看著那三具黑色的狼骨,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哪裡不對,狼骨動了。
那具最大的狼骨,頭骨上兩個空洞的眼窩裡,忽然亮起了兩團暗紅色的光。光不大,像兩顆燒紅的炭,但那股從骨頭裡迸發出來的恨意——是的,恨意,蘇綰綰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濃烈到幾乎凝成了實體,像一把看不見的刀,直直地朝她劈過來。
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楚陽的胸口。
楚陽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穩住。
“別退。”他低聲說。
蘇綰綰咬住牙,把那半步收了回來,站在原地,迎上了那兩團暗紅色的光。
狼骨的眼窩裡,那兩團光死死地盯著她。
不,不是盯著她。
是盯著她身上的月氣。
蘇綰綰能感覺到,那具狼骨在辨認她。在分辨她到底是月心本身,還是隻是帶著月氣的什麼東西。辨認的過程持續了大概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狼骨上下頜骨猛地張開——
沒有聲音。
但蘇綰綰“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氣息聽的。那具狼骨發出了一種無聲的嚎叫,嚎叫沿著空氣、沿著地面、沿著符文,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它不是在攻擊,它是在召喚。
大廳的四周,從地面的符文縫隙裡,從牆壁的裂縫裡,從黑暗的角落裡,開始有東西滲出來。
那些東西沒有固定的形狀。有時候像霧,有時候像影子,有時候像一大群擠在一起的眼睛。它們從各個方向湧出來,朝月心的方向聚攏,但在距離月心三丈遠的地方,被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擋住了。
那道屏障是符文的邊緣。
月心的光在距離它三丈的地方,形成了一道銀白色的光圈。光圈以內的範圍,乾淨、明亮、安全。光圈以外,那些黑色的、不成形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它們擠在光圈外面,像一群餓極了的狼隔著柵欄盯著柵欄裡面的獵物。
而蘇綰綰,站在光圈的正中央。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青石板上有一塊稍微凸起的平臺,不大,剛好夠一個人盤腿坐下。平臺的位置正好在月心的正下方,和月心的距離不超過一尺。她坐下去的時候,頭頂的月心幾乎就在她頭頂半臂遠的地方,銀白色的光傾瀉下來,把她整個人徽衷谘e面。
月氣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身體。
比上面那間石室濃了不止十倍。
她還沒來得及調整呼吸,丹田裡的氣團就炸了——不是真的炸,是像一顆種子破殼而出,瞬間長成了一棵大樹。月氣從她的頭頂灌入,沿著脊柱一路往下,衝進丹田,然後從丹田向四肢百骸擴散,每一根經脈都在被撐開,每一寸肌膚都在被月氣浸潤。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是整個人被泡進了溫水裡,從裡到外都在被熨燙。舒服是舒服,但舒服過頭了,反而變成了一種折磨。她的身體在貪婪地吸收月氣,可吸收的速度遠遠趕不上下灌的速度,月氣在她體內越積越多,多到她覺得自己快要從裡面被撐爆了。
她咬緊牙關,按照《月息引》的法門,把多餘的月氣從身體裡匯出去。
匯出的月氣從她的毛孔裡溢位來,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暈。那層光暈沒有消散,而是被她頭頂的月心緩緩吸了過去。月心吸納了她溢位的月氣,內部的銀白色液體翻湧得更加劇烈,甚至發出了一種低沉的、像心跳一樣的咚咚聲。
第1064章 模糊的資訊
咚。
咚。
咚。
隨著那咚咚聲的擴散,大廳地面上的符文亮了一度。那道銀白色的光圈也向外擴充套件了半寸。
蘇綰綰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她真的在修封印。
她的修行,每分每秒都在填補著月華留下的那道裂痕。
她想高興一下,但沒時間。
因為光圈外面,那些黑色的東西開始攻擊了。
第一波攻擊來得突然且猛烈。一團最大的黑色霧氣從光圈外三丈處猛地收縮,然後像炮彈一樣彈射過來,撞在了銀白色的光壁上。光壁劇烈地閃了一下,那團黑霧被彈了回去,在光圈外重新凝聚,形狀比剛才小了三分之一,但很快又從周圍的霧氣裡吸收了新的力量,慢慢恢復。
楚陽站在光圈的邊緣,看著這一幕,眼神沉了沉。
“它們衝不破光圈?”他問。
白汐的聲音從不知什麼地方傳進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衝不破。但光圈會消耗。每一次撞擊,都會消耗月心的能量。你們要做的,就是在光圈消耗完之前——在月心的能量用來維持封印而不是防禦之前——把那些東西擋住。”
“怎麼擋?”孫悟空已經走到了光圈邊緣,金箍棒橫在身前。
“進去擋。”白汐道,“你們站到光圈外面去,在那些東西撞上光圈之前把它們打散。”
孫悟空看了楚陽一眼。
楚陽點了下頭。
孫悟空二話沒說,一步跨出了光圈。
光圈外面的空氣立刻變了。
那些黑色的東西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放棄了光圈,全部朝孫悟空湧過來。幾十團大大小小的黑霧從四面八方撲向他,速度快得驚人,帶起的氣流把他的藍短褂吹得獵獵作響。
孫悟空笑了一聲。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終於有點意思了”的笑。
他單手握著金箍棒,棒子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圈。金箍棒掃過的地方,空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發出尖銳的呼嘯聲。最前面那幾團黑霧被棒子掃中,沒有聲音,沒有慘叫,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像一盆水潑進了火裡,“嗤”的一下就沒了。
但更多的黑霧湧了上來。
它們沒有智慧,至少看起來沒有。它們不會躲,不會拐彎,就是直直地衝過來,撞上金箍棒,消散,然後後面的繼續衝。一波接一波,沒有盡頭,像潮水一樣。
孫悟空站在光圈外三尺的地方,一棒一棒地掃,動作不快,但每一棒都恰到好處地擋在了黑霧衝過來的方向上。他的表情從“有點意思”慢慢變成了“有點煩了”。
“就這?”他嘀咕了一句,“就這種貨色?”
“別大意。”白汐的聲音又傳了進來,“這只是開胃菜。真正難纏的在後面。”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大廳深處,那具最大的黑色狼骨猛地一震。
那些從符文縫隙裡滲出來的黑霧忽然停止了湧動,像是接到了什麼命令,齊齊定在原地。然後,它們開始融合。幾十團小霧聚成了一團大霧,大霧又和其他大霧融合,最後變成了三團巨大的、幾乎佔了半個大廳的黑色霧團。
三團霧在空中緩緩變形,漸漸凝聚出了形狀。
狼的形狀。
三頭由黑霧凝成的巨狼,站在光圈外面,六隻暗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光圈裡的蘇綰綰。
它們的身體不是實的,但輪廓清清楚楚——尖耳、長吻、粗壯的脖頸、流暢的背線、四條修長有力的腿,以及身後那條微微下垂的尾巴。每一頭都有牛犢那麼大,比真正的狼大了兩圈。
它們張開了嘴。
無聲的嚎叫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蘇綰綰不只是“聽”到了,她感受到了——那嚎叫裡有忿怒、有怨恨、有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不甘,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月華的恨。
而她現在,身上全是月華的氣息。
三頭霧狼同時動了。
它們不是直直地衝過來,而是分散開來,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包抄。最左邊那頭跳上了大廳的牆壁,四肢踩著垂直的石面奔跑,像走在平地上一樣穩;中間那頭正面衝刺,速度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殘影;最右邊那頭鑽進了地面的符文縫隙裡,從地下穿行,只在石板表面留下一道鼓起的痕跡。
孫悟空皺了皺眉。
這三頭狼的攻擊方式,比剛才那些無腦衝撞的黑霧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把金箍棒從單手換成了雙手,棒子在身前轉了一圈,帶起一陣銀白色的旋風。他看了一眼站在光圈邊緣的楚陽:“老弟,你看著點,俺老孫先試試水。”
說完,他迎上了中間那頭正面衝來的霧狼。
金箍棒和霧狼撞在一起的瞬間,孫悟空的眼睛眯了一下。
棒子穿過了霧狼的身體,但那種感覺不對。不是打中了實物,也不是打中了空氣,而是打在了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上——有阻力,但阻力是軟的,像是把棒子插進了一大團黏稠的膠水裡。霧狼的身體被金箍棒撕開了一道口子,但口子很快就被周圍的霧氣填補了,像水面上的漣漪消失後重新恢復平靜。
“不吃物理?”孫悟空嘟囔了一句。
那頭霧狼趁他分神,張嘴朝他咬了過來。狼嘴張開的瞬間,蘇綰綰看到了裡面的東西——不是牙齒,是一團更濃更黑的黑霧,霧的中心有什麼東西在旋轉,像一個小小的黑洞。
孫悟空偏頭躲開,那團黑霧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撞在身後的光壁上,光壁又閃了一下。
“猴哥小心!”蘇綰綰忍不住喊了一聲。
“坐好你的。”孫悟空頭也不回地說。
他退後半步,重新打量那三頭霧狼。左邊那頭還在牆上跑,右邊那頭從地下鑽了出來,和中間這頭成品字形將他圍住。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棒子的底端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不是那種反射的光,是他自己的眼睛在發光——金色的光,像兩盞小燈弧�
“俺老孫不管你們是什麼東西。”他慢慢說道,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在嗡嗡響,“擋俺老孫路的,都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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