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你知道什麼是‘修’麼?”
蘇綰綰一愣。
“你不是來求本事的。”青衫女人看著她,“你是來求‘有人教你怎麼活’的。這兩件事,看著像,其實不一樣。”
蘇綰綰被這話戳得生疼。
她想否認,可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來。因為她心裡清楚,對方說得對。她來棲月嶺,表面上是找修行法門,根子上就是想知道自己這條路到底該怎麼走。沒人教過她,她什麼都靠自己摸索,摸索了這麼久,到頭來連自己到底該修什麼都快忘了。
“我……”
“你什麼。”青衫女人打斷她,“你不用回答我。你回答你自己就行。”
蘇綰綰咬住下唇。
石坪上安靜得只剩風從霧裡穿過時那種極輕的嗚咽。遠處的石壁上,那些銀白色的紋路在日光下微微發亮,像一整面牆上流動著極緩極緩的水。
過了好一會兒,蘇綰綰才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我想知道,狐妖到底應該怎麼修。”她道,“我不想一輩子只會藏、只會躲、只會學別人的路數。我不想每次遇到事,都只能站在別人後頭。”
她頓了頓,又道:“我想自己站得住。”
青衫女人聽完,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淡淡道:“說得倒挺像回事。可‘想’和‘能’,中間差著一大截。”
“我知道。”蘇綰綰道。
“知道就好。”
青衫女人說著,忽然抬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撥。
沒有任何徵兆,石坪上的霧瞬間濃了十倍。
霧不是從外面湧進來的,而是從地面、石壁、甚至從空氣裡自己生出來的。濃霧來得太快太猛,快到孫悟空的金箍棒都只來得及在身前劃了半圈,霧就已經把所有人隔開了。
蘇綰綰只覺得眼前一花,再定神時,楚陽、孫悟空、唐僧、白龍馬、白驢,全都不見了。
四周只剩灰白色的霧。
濃得像牆。
“你的同伴暫時出不去。”青衫女人的聲音從霧裡傳來,位置飄忽不定,一會兒像在左邊,一會兒像在右邊,“這霧是我布的,不傷人,只隔人。你想進棲月嶺,就先自己在這霧裡走一趟。”
蘇綰綰心跳如擂鼓,聲音卻還穩:“走一趟?往哪兒走?”
“你連方向都找不到,還問我往哪兒走?”那聲音裡帶了點淡淡的嘲意,“散狐,你不是要學正經狐族的東西麼。狐族第一樣本事,就是不靠眼睛認路。你連這個都不會,還談什麼修。”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她試圖去感受風的方向,可霧裡的風是亂的,四面八方都在吹,每一縷都帶著溼冷的潮氣。她又試圖去聽聲音,可濃霧把聲音也吞了,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變得沉悶模糊。
她試著放出一絲氣息去探路。
氣息一離體,立刻被霧攪散了,像墨滴進了渾水裡,什麼痕跡都留不下。
蘇綰綰額頭沁出汗來。
她在霧裡摸索著走了十幾步,腳下一空,差點踩進一道石縫裡。她踉蹡了一下,勉強穩住,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就這?”那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近得像貼著她耳朵,“你在外頭混了這麼久,就這點本事?”
蘇綰綰咬緊牙。
她沒回嘴。
不是不想,是沒工夫。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得走出去。不是走給這人看,是她自己不想在這裡倒下。
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
地面是冷的,石頭粗糙,細砂從指縫裡漏出去。她閉上眼,不去管風,不去聽聲音,只感受掌心裡那一點點地面傳來的震動。
沒有震動。
太安靜了。
不對。
有一點點。
極輕極細,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腳步,不是風,是……是石壁深處,那股淡淡的銀氣在緩緩流淌。
蘇綰綰不知道這算不算路,但她沒有別的線索了。
她站起來,朝著那股微弱的銀氣方向邁了一步。
霧沒有散,但她腳底的感覺變了。剛才踩的是碎砂和碎石,這一步下去,地面變得平整了些,像是有人走過很多遍的老路。
她又邁了一步。
地面更平了。
再邁一步。
耳邊的風聲忽然輕了,不是消失,而是變得有規律了。風從左邊來,吹到臉上,又往右邊去,像被什麼東西導引著。
蘇綰綰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霧不是障礙,霧本身就是路。只是路不在眼睛看得見的地方,在氣息認得出來的地方。
她放緩呼吸,把注意力從五官收回來,全部沉到氣息上。
她不再去想“往哪兒走”,而是去想“怎麼走才對”。不是找方向,是找那種“對”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陌生。
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走過路。她一直靠眼睛、靠耳朵、靠機靈和反應,從來沒有試過把自己的氣息完全交給一個陌生的地方去引導。
可她現在在試。
因為她沒得選。
一步。
兩步。
三步。
霧漸漸不那麼濃了,不是散了,是她好像走進了霧裡某一個特定的通道。通道兩旁的霧仍然厚得像牆,但中間這一線卻清透了一些,隱約能看見腳下的石板路。
石板上刻著東西。
不是字,是紋。
很細很密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劃過,又像是從石頭裡自己長出來的。紋路的走向和她剛才感覺到的那股銀氣流動的方向完全一致。
蘇綰綰沿著紋路走。
越走,腳下的石板越完整,紋路越清晰。到後來,紋路甚至開始微微發亮,像是有人把月光碾碎了,一點點嵌進了石頭縫裡。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可能是半柱香,也可能是一個時辰。霧裡沒有時間,只有腳步和氣息。
終於,前方的霧徹底薄了。
她看見了一扇門。
不是真的門。是兩塊高聳的立石之間的縫隙,縫隙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縫隙裡面透出光來,不是日光,是一種柔和的、銀白色的光,像滿月最亮的那一刻被凝固住了。
蘇綰綰站在縫隙前,忽然猶豫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濃得化不開的霧,看不見來路,看不見任何人。楚陽、孫悟空、唐僧,全都被隔在霧的那一邊。她現在是孤身一人,站在一道不知通向哪裡的石縫前。
她深吸一口氣。
側身,擠了進去。
石縫比她想的還要窄。兩邊的石頭粗糙冰涼,蹭著她的肩膀和後背,青衫被刮出細微的聲響。她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往裡挪,石縫最窄的地方,她甚至要把胸腔裡的氣都吐盡了才能勉強通過。
就在她覺得自己可能要卡住的時候,前方驟然開闊。
她整個人從石縫裡跌了出來。
不是摔,是那種被什麼力量輕輕推了一把,腳步踉蹌了兩下,就站穩了。
然後她看見了。
石縫後面,是一處不大的谷地。
四面都是石壁,石壁上爬滿了照月枝,那些細小的圓葉密密麻麻地覆在石面上,每片葉子的背面都泛著銀光。谷地中央有一棵老樹,樹不粗,卻很老,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條卻極柔軟,垂下來,像一把半開的傘。樹下有一方石臺,石臺上放著一盞燈。
燈是滅的。
但燈座周圍那一圈石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和符文。有些符文蘇綰綰認識,有些完全沒見過,有些甚至不像任何她知道的文字。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盞燈走過去。
腳步很輕,怕驚動什麼。
可她剛走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能走到這裡,說明你至少沒有我想的那麼笨。”
蘇綰綰猛地轉身。
青衫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身後不到三尺的地方。不是從石縫裡進來的,也不是從霧裡走出來的,就像她本來就站在那裡,只是蘇綰綰剛才沒看見。
“這……”蘇綰綰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這叫容身術。”青衫女人淡淡道,“狐族幻術裡最基礎的一種。你不會。”
蘇綰綰:“……”
“你連最基礎的都不會,就敢往棲月嶺闖。”青衫女人看著她,“我真不知道該說你膽子大,還是該說你腦子不好。”
蘇綰綰被她這語氣激得有點上頭,終於忍不住還嘴:“我要是都會,還來求你教?”
這話一齣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少對陌生妖這麼衝。
青衫女人也愣了一下。
然後,她居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似笑非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彎了一下嘴角,雖然弧度不大,但那雙溕难劬ρe終於有了點溫度。
“倒是有點脾氣。”她道。
蘇綰綰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
“你方才在霧裡用了氣息找路。”青衫女人走到老樹下,在石臺邊隨意坐了下來,“法子很笨,但方向沒錯。你感覺到了石壁裡的月氣,這說明你的根基雖然散,但根子是好的。”
第1057章 谷外比谷里冷
她抬眼看著蘇綰綰。
“根子好,才有教的價值。”
蘇綰綰聽到這句話,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她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不是等別人誇她根子好,是等一個人說“你有價值”。
散狐在外頭,聽最多的就是“你算什麼”、“你不行”、“你不配”。她嘴上從不服軟,可心裡清楚,那些話她聽進去了。聽進去之後,就變成了一根刺,紮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時不時就疼一下。
現在有人說她有教的價值。
她低下頭,眨了幾下眼,把那股莫名其妙湧上來的熱意壓回去。
“可我不會白教你。”青衫女人的聲音忽然又淡了下來。
蘇綰綰抬頭:“什麼條件?”
“先不急。”青衫女人道,“你連我姓甚名誰都不問,就談條件?”
蘇綰綰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從進來到現在,確實沒問過對方的名字。
“……你叫什麼?”她問。
青衫女人靠在老樹上,抬手撥了撥鬢邊那顆銀珠子,慢悠悠道:“我姓白,單名一個汐字。白汐。”
“白汐。”蘇綰綰跟著唸了一遍,覺得這名字念起來像風吹過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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