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你呢。”
“蘇綰綰。”
“綰綰。”白汐唸了一遍,微微點頭,“名字倒還順耳。”
她說完,忽然抬手朝谷地入口處一揮。
濃霧如潮水般退去。
幾乎同時,孫悟空的聲音從外頭炸了進來:“俺老孫說了這霧有古怪,偏不讓我用棍子掃!”
“師父你慢點,這地上有青苔——”
“驢別牽了,它自己知道跟——”
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響之後,楚陽第一個從石縫裡擠了出來。他頭髮上沾著霧水,衣衿蹭了不少石粉,但神情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他一出來就看見了蘇綰綰,上下掃了一眼,確認她沒少什麼零件,這才把目光轉向白汐。
孫悟空第二個出來。他倒是輕鬆,金箍棒變小了叼在嘴裡,兩隻手扒著石縫兩側,輕輕一彈就翻了進來。落地時還順手把白驢的砝K從外頭拽了進來,白驢差點被拽得劈叉,氣得直噴氣。
唐僧最後出來。他走出來的時候,身上乾乾淨淨的,連點石粉都沒沾,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他看了看老樹和石臺,又看了看白汐,雙手合十,微微頷首。
白汐沒看他們,只對蘇綰綰道:“你的同伴倒是都挺能擠。”
蘇綰綰嘴角抽了抽:“……謝謝誇獎。”
孫悟空一進來就四處打量,看到老樹下那盞燈時,眼睛亮了一下:“這燈不錯。”
“別碰。”白汐道。
孫悟空手都伸出一半了,硬生生收回來:“憑什麼?”
“因為那是我的。”白汐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但莫名有種“你再敢伸一下試試”的壓迫感。
孫悟空嘖了一聲,把手背到身後。
楚陽走到蘇綰綰旁邊,低聲道:“沒事?”
“沒事。”蘇綰綰也壓低聲音,“就是被關在霧裡走了一圈,找到了這裡。”
“她考你的?”
“嗯。”
“過了?”
“算是吧。”
楚陽點了下頭,沒再問。
白汐的目光在他們幾個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回蘇綰綰身上:“我剛才說,不會白教你。”
蘇綰綰點頭。
“棲月嶺不是善堂。我這裡也不是什麼有教無類的地方。”白汐的聲音不大,但谷地裡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要學我的東西,就得守我的規矩。”
“什麼規矩?”蘇綰綰問。
“第一,每日卯時起,戌時歇。中間不許偷懶,不許找藉口,不許說自己不行。”
蘇綰綰默默記下。
“第二,我教什麼你學什麼,不許挑。我不教的你不許問,問了也不答。”
蘇綰綰眉毛動了動,忍住了。
“第三。”白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你在這裡學到的東西,不許傳給任何一隻沒有經過我允許的狐。”
蘇綰綰有些意外:“就這樣?”
“就這樣。”白汐道,“你以為我會提多難的條件?”
“我以為你會讓我留下來掃地十年八年什麼的……”
“掃地?”白汐看了她一眼,“我這裡總共就這麼大地方,掃什麼地。你當我是那些山門裡的老頑固?”
孫悟空在旁邊噗地笑了出來。
白汐瞥了他一眼,沒理會,繼續對蘇綰綰道:“但有一條,我不是你師父。”
蘇綰綰一怔。
“我不收徒。”白汐淡淡道,“你在這裡學,學完了就走。以後你修成什麼樣,是你自己的事。別說你是從我這兒出去的,我也不認。”
這話說得很冷,冷到蘇綰綰心裡剛暖起來的那一塊又被澆了盆涼水。
但她沒有反駁。
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好。”
白汐看著她,那雙溕难劬ρe又浮出那種複雜的、看不清情緒的光。
“你不問為什麼?”
“問了你會說嗎?”蘇綰綰道。
白汐沒答。
蘇綰綰便自己道:“你不收徒,自然有你的理由。我能在這裡學東西就夠了,沒必要非爭個名分。”
谷地裡安靜了一瞬。
白汐垂下眼,手指在老樹的樹皮上慢慢劃了一道。樹皮上立刻浮出一道湝的銀痕,像是被月光燙了一下。
“你倒是比我預想的懂事些。”她低聲說。
孫悟空忍不住嘀咕:“她平時可不這樣,今天是憋著勁裝乖呢。”
蘇綰綰差點沒忍住,狠狠瞪了孫悟空一眼。
白汐倒沒在意,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對蘇綰綰道:“你今天就先在這兒住下。那棵老樹底下可以鋪鋪,沒有褥子,你自己想辦法。你的同伴——他們可以在谷外紮營,也可以走。棲月嶺不留外人過夜。”
“為什麼?”蘇綰綰問。
“因為這裡是我住的地方。”白汐理所當然地道,“我不喜歡人多。”
楚陽聽了這話,倒沒什麼意見:“我們在谷外就行。本來就只是陪她來,不是來住店的。”
孫悟空卻有些不樂意:“那萬一她在這兒被欺負了呢?”
白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我看起來像會欺負小孩的人嗎”。
孫悟空和她對視兩秒,移開目光:“行吧,反正俺老孫耳朵好使,外頭也能聽見。”
唐僧倒是平和,只對蘇綰綰溫聲道:“蘇姑娘,既來之則安之。若有需要,喚我們便是。”
蘇綰綰應了一聲,心裡卻有些發虛。
她是真沒想到,到了地方就要和楚陽他們分開。
不是怕。
是習慣了。
從那天在小樹林裡被他們從獵戶手裡救下來開始,她就一直跟著他們走。走了一個多月,她幾乎忘了自己以前是獨來獨往的散狐。現在忽然要一個人留在這裡,說不慌是假的。
但她沒說出來。
她只是把驢牽給楚陽:“照顧好它。”
楚陽接過砝K:“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我又不是小孩。”
“嗯,你是狐狸。”楚陽道,“狐狸比小孩還麻煩。”
蘇綰綰被他噎了一下,想還嘴,又覺得在這種時候還嘴顯得太幼稚,只好憋著。
楚陽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學完了就回來。”他說,“我們還要往西走。”
蘇綰綰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
聲音有點悶。
孫悟空倒是乾脆,直接扛起金箍棒往外走,邊走邊回頭道:“那個白什麼的,我徒弟要是在你這兒少了一根毛,俺老孫來找你喝茶。”
“我不喝茶。”白汐道。
“那就喝風。”
白汐居然沒接這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
唐僧走之前,對白汐合了個十:“施主,有勞了。”
白汐看著他的僧袍和佛珠,那複雜的神情又浮了上來。她沉默了幾息,才道:“和尚,你身上有股我很不習慣的氣息。”
唐僧微怔。
“但我活到這個歲數,已經不那麼討厭不習慣的東西了。”她說完,轉身走向老樹,不再看他。
等他們三人都出了石縫,白汐才回頭看了蘇綰綰一眼。
“捨不得?”
蘇綰綰嘴硬:“沒有。”
“沒有就好。”白汐道,“修行第一件事,就是學會一個人待著。你以前獨來獨往那麼多年,怎麼跟了他們幾天,反倒嬌氣了。”
蘇綰綰被她說得臉熱,只好低頭假裝整理衣角。
白汐沒再說什麼,走到老樹下,從那盞燈旁邊拿起一箇舊蒲團,隨手丟給蘇綰綰。
“墊著坐。地上涼。”
蘇綰綰接住蒲團,蒲團很舊,邊緣都磨毛了,但很乾淨,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氣味,像被太陽曬過很多遍。
她抱著蒲團,忽然問:“前輩,你一個人在這裡住了多久?”
白汐在石臺上坐下,把披散的頭髮攏到一側,慢悠悠地開始編辮子。
“不記得了。”
“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年數。”白汐編辮子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久到後來我就懶得數了。反正數了也沒用,這裡沒人來,沒人走,數日子給誰聽。”
蘇綰綰聽著,忽然覺得這谷地雖然好看,但確實太靜了。
靜得像一口深井。
“你那個老姑姑,胡三娘。”白汐忽然道。
蘇綰綰一愣:“你知道她?”
“她來過。”白汐淡淡道,“走到霧邊,沒進來。”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白汐把辮尾的銀珠子擰緊,“我在這裡不是白住的。霧是我的,誰來過,誰走了,我都知道。她在外頭站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走了。走之前對著霧說了句話。”
蘇綰綰屏住呼吸:“什麼話?”
白汐抬頭看她,那雙溕难劬ρe映著老樹垂下來的枝條。
“她說,‘裡面那個,你要是聽見了,以後若有一隻叫蘇綰綰的小狐狸找來,你別趕她走。’”
蘇綰綰愣住了。
白汐說完,垂眼繼續編辮子,語氣平靜得像是隻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當時沒應她。因為我不確定你值不值得我破例。”
“現在呢?”蘇綰綰聲音有些啞。
“現在?”白汐編完辮子,把髮尾搭在肩上,抬眼看她,“現在你得自己證明。”
蘇綰綰抱著蒲團,在老樹下坐了很久。
白汐沒有催她,也沒有再說話。她靠在石臺邊,閉上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聽什麼很遠很遠的聲音。谷地裡只剩風穿過照月枝的細響,和那盞滅著的燈座下面符文偶爾發出的一聲極輕的嗡鳴。
蘇綰綰低頭看著手裡的蒲團,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胡三娘。
那個喝多了酒才會說真話的老姑姑,那個罵人從不卡殼的胡三娘,那個最後只留下一個空酒葫蘆和半串風乾魚就消失了的胡三娘——她在很久以前,就替她求過一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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