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她想了想,又問:“那要是裡面有東西,但不肯給呢?”
“那就講道理。”
“講不通呢?”
“那就換一種講法。”
“什麼講法?”
楚陽偏頭看她,眼裡映著火,嘴角一勾:“你不是已經很會了麼。先叫人,再警告。還不行,就讓猴哥上棍子,我上手。”
蘇綰綰先是一愣,隨即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還真是不管去哪兒,路數都差不多。”
“管用就行。”
“那萬一真是什麼狐妖前輩,輩份很高,很講究規矩,見了我這個散狐先嫌棄一通,再說什麼你們不是我這脈的,不教——”
“那就先聽他說完。”楚陽道。
“聽完呢?”
“聽完看他說得有沒有道理。”楚陽道,“有道理就換別處,沒有道理就換他。”
蘇綰綰呆了一下:“……換他是什麼意思?”
孫悟空不知何時從坡頂那塊石頭上翻了下來,正好聽見這句,咧嘴笑得很開心:“意思是,若那老狐狸不肯教,就把他提溜出來,叫他當場改口。”
唐僧在另一邊終於忍無可忍,嘆道:“你們未見其人,便先想著如何逼人家答應,未免——”
“師父。”楚陽道,“我們這叫先備兩手。”
孫悟空立刻點頭:“對,文的不成就武的,反正總得有個成。”
唐僧閉了閉眼,最終只道:“但願那位前輩,是位通情達理之人。”
蘇綰綰捧著酒囊,看著他們幾個,忽然就沒那麼緊了。
第二日清晨,天剛泛白,他們便動身往棲月嶺去。
越靠近,那山就越顯得古怪。
遠看只是銀氣浮山,近了才發現,山中樹木並不特別茂密,反倒多石。石色極湥S多都帶著天然的白紋,日光一照,像覆著一層霜。山腳入口處長著成片低矮的灌木,枝條細軟,葉子小而圓,葉背竟隱隱泛銀。
蘇綰綰一見那葉子,腳步就慢了。
“怎麼了?”楚陽問。
“這叫照月枝。”她蹲下去,伸手翻了翻葉背,“胡三娘說過,只有月氣沉得久的地方才長得出來。看來……真沒走錯。”
孫悟空站在旁邊,看她神情,忽然也收了幾分玩笑,低聲道:“那就進去。”
棲月嶺入口並不像別處山門那樣有碑有牌,只有兩塊極高的天然立石,一左一右,如門扇般夾出一條路。路不寬,地上覆著湴椎募毶埃壬先ド成齿p響。
走進兩塊立石之間時,四周氣息便悄悄變了。
外頭還是晨風清冽,裡頭卻一下安靜下來。不是死寂,是那種聲音被什麼吸進去之後,變得很柔的靜。鳥鳴遠了,風聲也輕了。連白龍馬和白驢進了這裡,都不自覺慢了幾分。
再往裡走幾步,前頭忽然起了一層極淡的霧。
霧不濃,像剛洗過的紗,飄在地面半尺高處,緩緩地動。
蘇綰綰呼吸都放輕了。
楚陽走在她旁邊,掃了一眼四周,低聲道:“有陣。”
“我知道。”蘇綰綰道,“胡三娘說過,棲月嶺最先見人的不是門,是霧。”
“怎麼破?”
“不是破。”她搖頭,“是認。”
“認什麼?”
“認狐狸。”
她說完這句,自己也像是有些拿不準,停了停,才慢慢往前走。
那層薄霧竟像真能分辨來者一樣。蘇綰綰一步踏進去,霧便輕輕往兩邊散了一點。可楚陽和孫悟空一靠近,那霧又立刻聚回來,雖不至於攻擊,卻明顯帶了點攔的意思。
孫悟空眨了眨眼:“嘿,還真挑人。”
楚陽抬手,指尖在那霧邊上輕輕碰了碰。
霧無聲一顫,竟像有些怕,又往後縮了點。
蘇綰綰見狀,忙道:“別動它。”
楚陽看她。
“胡三娘說,棲月嶺外霧最煩動粗。”蘇綰綰道,“你越想壓,它越不讓你過。得……得我先試試。”
“怎麼試?”孫悟空問。
蘇綰綰抿了抿唇,像是也有點沒底。
可都走到這裡了,不試也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閉上眼,周身氣息一點點沉下去。片刻後,她耳側忽然浮出一點極淡的狐影,像是尾巴,又像只是風裡晃開的光。她沒完全現出原形,只把自己那點狐妖的底子儘量放得更清楚些。
“我名蘇綰綰。”她輕聲開口,“散狐,無門無脈。今日來此,想求一條能修的路。”
風很輕地從霧裡吹出來,拂過她額前碎髮。
四下仍靜。
孫悟空都不由自主屏了下氣。
過了片刻,那層薄霧竟真的又往兩邊散了些,露出裡頭更深的一線路來。
蘇綰綰眼睛微微一亮。
可就在這時,霧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不高,甚至有些懶,像是剛睡醒,又像只是隨口一問。
“散狐?”
“誰帶你來的?”
蘇綰綰整個人一僵。
孫悟空的眼神卻瞬間亮了。
霧裡的聲音不輕不重,像是有個人就靠在某塊石頭後面,百無聊賴地開了口。
蘇綰綰僵在原地,耳尖那點狐影晃了晃,險些沒穩住。
“誰帶你來的?”那聲音又問了一遍,語調依舊懶,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蘇綰綰張了張嘴,第一下竟沒發出聲。她嚥了口唾沫,才開口:“我……自己來的。”
霧裡安靜了一瞬。
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不算冷,但也絕不熱,更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太可信的說辭,懶得戳穿,只意思一下表示聽到了。
“自己來的。”那聲音慢悠悠重複了一遍,“散狐,無門無脈,自己找到棲月嶺,自己走進來。倒是不容易。”
蘇綰綰聽出這話裡有話,正要再說什麼,霧忽然動了。
不是散,而是往兩邊退得更開,像有人從裡頭掀開一道簾子。霧氣翻卷間,露出後面一片不太大的石坪。石坪盡頭靠著一面青灰色的石壁,石壁下有塊天然凸起的平石,上頭鋪著些乾草和舊褥子,看著像個簡陋的榻。
榻上斜斜靠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蘇綰綰第一眼看見的是對方的手。那手搭在膝上,五指修長,指尖泛著一層極淡的白,像常年不見日光。順著手往上看,是一截窄袖青衫,青衫料子不算好,卻洗得很乾淨,領口處繡著一枝極細的銀色藤蔓,藤蔓從領口繞到肩,再到袖口,像是活的。
再往上,是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
說年輕,眉眼間卻有說不清的沉;說年長,皮膚和輪廓又分明帶著狐族天生的精細和柔潤。頭髮沒束,披散下來,黑得像潑了墨,只有鬢邊編了一小股細辮,辮尾墜著顆米粒大的銀珠子。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睛。
瞳色極湥瑴到幾乎透明,像兩枚被水泡了很久的月亮石。那雙眼此刻正半睜半闔地看著蘇綰綰,目光不銳利,也不溫和,就是那種很平很平的打量。
第1056章 陌生妖
蘇綰綰被那雙眼睛一看,後背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不是因為怕。
是本能。
狐妖之間,尤其是修為相差懸殊的狐妖之間,對視本身就是一種試探。對方一個眼神,就能把你的底子翻個七七八八。
蘇綰綰下意識想移開目光,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就這麼直直對上了那雙溕难邸�
大概只過了兩三個呼吸的工夫,那青衫女人忽然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是看完了,沒什麼興趣再看。
“六尾都沒到。”她淡淡道,“根基也不穩。化形的時候沒正經人教吧?耳尖和尾骨的氣息都是散的。你平日用氣息藏身,是不是總要分出一半心思去壓尾椎?”
蘇綰綰心臟猛地一跳。
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她確實每次藏息,最費力的就是尾椎那一段。別的狐妖天生就會的東西,她得自己一點一點摸索,摸索出來的法子又不夠圓融,用起來總有那麼一絲絲不順暢。她一直以為只有自己知道,沒想到這人只看了幾眼,就把她的底細摸了個乾淨。
“……是。”蘇綰綰低聲道。
青衫女人聽了這個“是”字,沒什麼反應,甚至連表情都沒變,只把目光慢悠悠地從蘇綰綰身上移開,落到了她身後。
落在楚陽身上。
這一眼看的時間比看蘇綰綰長。
長很多。
蘇綰綰察覺到這個差別,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有點彆扭,又有點緊張。她側頭看了楚陽一眼,楚陽倒是面色如常,甚至還有心思回視那道目光,不躲不閃。
青衫女人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身上氣息不太對。”
楚陽沒說話。
“不全是人。”她又看了幾眼,那雙溕难畚⑽⒚辛嗣校耙膊蝗茄;斓煤芮瑴Q,底子卻壓得很深。你是故意壓著的,還是自己都不知道底下是什麼?”
楚陽這才開口:“知道。”
“知道還壓?”
“壓著省事。”
青衫女人聽了,居然沒追問,只是嘴角動了動,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她轉而看向孫悟空。
這回她倒是先愣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種一眼沒看透的不適應。她皺了皺眉,又看了兩眼,才道:“石頭裡蹦出來的?”
孫悟空本來一直抱著金箍棒在旁邊看戲,聞言挑了挑眉:“喲,你看出來了?”
“氣息太沖,不像天地養的,也不像血肉生的。”她淡淡道,“見過你這樣的,不多。但見過。”
“見過?”孫悟空來了點興致,“在哪兒?”
“不記得了。”她收回目光,語氣很平,“活了太久,很多事情不記。”
最後,她看向唐僧。
這一眼看得最久。
久到蘇綰綰都開始不安了。
青衫女人看著唐僧,那雙溕难劬ρe終於浮出一點不是平淡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很複雜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事,又像是確認了什麼不太想確認的東西。
唐僧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貧僧玄奘,見過施主。”
“和尚。”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褒貶。
然後她就把目光徹底收了回去,重新靠回那堆舊褥子上,像是看累了,又像是覺得看夠了。
“散狐。”她終於又開口,這次是對著蘇綰綰,“你說你想求一條能修的路。”
蘇綰綰手心全是汗,聲音卻盡力穩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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