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至少來句‘你真好’?”
“你做夢。”
“那睡了。”
蘇綰綰忍了忍,沒忍住,還是在黑暗裡彎了下嘴角。
第二日,他們翻過了第一道嶺。
第三日近午,終於遠遠看見了風回澗。
那地方比蘇綰綰記憶裡聽來的還怪。
兩邊都是高得發黑的石壁,中間只夾出一線窄路,窄處連白龍馬都得側著身過。更麻煩的是風。風不是從一個方向來,而是四面八方地亂卷。上一刻還從前頭灌,下一刻就從腳下往上翻,吹得人的衣襬和頭髮都往反方向扯。
還沒走近,蘇綰綰就先把頭髮又綁緊了一遍。
孫悟空站在石壁頂上,往裡看了眼,皺眉道:“這地方風有點邪。”
“像陣。”楚陽道。
“誰布的?”蘇綰綰問。
“不是人為陣。”楚陽掃了一眼兩側石壁上那些天然風蝕出來的孔洞和裂縫,“更像地勢自己養出來的。久了,也跟陣差不多了。”
唐僧牽住自己的僧袍,避免被風掀起來,低聲道:“如此,只能慢行。”
“慢也不能太慢。”蘇綰綰道,“我聽說風回澗越到傍晚風越亂,最好趁現在過去。”
楚陽點頭:“那就現在。”
白龍馬倒還好,雖不適應這亂風,終究穩得住。最難的是白驢。它一到口子邊就死活不肯進,四條腿一叉,耳朵往後撇,整頭驢寫滿抗拒。
孫悟空看得直樂:“這東西倒是真有點求生心。”
楚陽扯了兩下砝K,沒扯動,索性鬆手走到它面前:“你自己走,還是我送你飛過去。”
白驢瞪著他,鼻孔裡噴氣。
“我數三下。”楚陽道,“一。”
白驢不動。
“二。”
白驢還是不動。
“三——”
“誒誒誒,別真拎。”蘇綰綰連忙過來,“它本來就怕風。”
她說著,居然走到白驢耳邊,抬手摸了摸它額頭:“聽話,過去再給你找嫩草。你這會兒在這兒犯倔,也沒人會誇你膽子大。”
白驢耳朵動了動,居然真沒剛才那麼炸了。
孫悟空看得希奇:“你還會哄驢?”
“狐狸什麼不能哄。”蘇綰綰理直氣壯,“只是平時懶得哄它。”
楚陽在一旁道:“那你牽。”
“我牽就我牽。”
結果還真是她牽著白驢走在最前頭,白驢雖然一路不情不願,到底還是跟了進去。
風回澗裡的路難走得要命。
一腳深一腳湶徽f,風還總在耳邊和腳邊亂竄。蘇綰綰好幾次都覺得有股風像故意衝她膝彎來,想把她往外掀。可每回將要失衡時,身後總會有一道氣息輕輕一托,不重,卻剛好夠她把步子穩回來。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走到最窄那一截時,兩邊石壁幾乎壓到肩旁,頭頂只剩一線天。風從上頭灌下來,尖得像哨。蘇綰綰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卻忽然瞥見左側石壁內凹處,貼著一張半舊的黃符。
“等等。”她驟然停住。
楚陽在後頭問:“怎麼了?”
“那邊有東西。”蘇綰綰抬手一指。
孫悟空幾乎同時躍上石壁,兩根手指把那黃符一夾,扯了下來。可黃符一離壁,原本貼著的那一塊石面竟“咔”地裂開,裡頭滾出一團黑黢黢的東西來。
那東西落地一抖,瞬間舒展開,竟是隻乾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怪鳥,翅膀極長,喙細如針,一雙眼卻赤紅。
第1055章 不是人
它像被封得久了,一出來便瘋狂張嘴,發出尖細刺耳的嘯聲。
白龍馬和白驢同時受驚。
白驢尤其,差點一腳蹬翻邊上的石塊。
蘇綰綰心頭一緊,剛要抬手捂耳,孫悟空已經“啪”地一下把那怪鳥腦袋按進石縫裡了。
“叫個沒完。”他嫌棄道。
怪鳥翅膀亂撲騰,撲得風更亂。
楚陽抬眼看了它片刻,道:“是風食鴞。”
“什麼玩意兒?”蘇綰綰還捂著半邊耳朵。
“吃風長的。”楚陽道,“困在這種地方容易成精,但也容易瘋。有人拿符封在這兒,估計是嫌它太吵。”
孫悟空拎著那鳥脖子晃了晃:“那現在怎麼辦?”
“扔遠點。”楚陽道,“別叫它繼續在這兒鬧。”
孫悟空嘿了一聲,抬手便把那怪鳥往澗外一甩。
只聽風裡遠遠傳來一串越來越小的尖叫,也不知最後飛哪兒去了。
蘇綰綰鬆了口氣,轉頭看孫悟空:“猴哥你動作倒快。”
孫悟空扛起金箍棒:“那當然。再慢一點,你這驢都要嚇回頭了。”
白驢像聽懂了,衝他噴了口氣。
好不容易穿過風回澗,幾人從另一頭出來時,都被風吹得有點狼狽。
蘇綰綰髮帶都歪了,鬢髮亂成一縷一縷的。
楚陽看了她一眼:“像剛跟誰打過一架。”
“這還不怪你。”蘇綰綰抬手理頭髮,“非問我知不知道哪有狐妖前輩,不然我現在說不定還在好好走西邊大路。”
“那你後悔了?”
蘇綰綰手上一頓,隨即哼了一聲:“沒有。”
“那不就得了。”
風回澗過去之後,路倒平緩了些。
又走了半日,到傍晚時,他們終於在一片高坡上看見了北邊的輪廓。
那是一道極長的山影。
天邊暮色已深,遠山本該只剩灰黑,可那一帶卻偏偏不太一樣。山脊上像浮著一層很淡很淡的銀,彷彿不是日落餘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什麼東西自己從山裡透出來的。
蘇綰綰一看見那層銀,就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孫悟空順著她目光看去:“那就是棲月嶺?”
“可能是。”蘇綰綰低聲道。
“可能?”
“我也沒來過,只是覺得像。”她道,“聽說棲月嶺天一暗,山上會先起一層月樣的光。不是每夜都有,但有的時候,隔很遠都能看見。”
楚陽也抬眼望了會兒,才道:“那八成就是了。”
唐僧雙手合十,輕聲唸了一句佛號。
蘇綰綰站在坡上,風把她的衣角和頭髮一起吹起來。她看著那道山影,眼裡先是亮,亮過之後,卻又慢慢浮上一點說不出的緊。
楚陽偏頭看她:“怎麼,臨到頭又緊張了?”
“廢話。”蘇綰綰低聲道,“都走到這兒了,我不緊張才怪。”
“怕裡頭什麼都沒有?”
“怕。”她很諏崳耙才卵e頭什麼都有。”
孫悟空聽了,倒笑了一聲:“這不是好事。怕兩頭,說明真上心了。”
“你安慰人的方式也跟楚陽越來越像了。”蘇綰綰沒好氣地道。
“近墨者黑嘛。”
“你還有臉說自己黑。”
他們沒再往前趕,而是在離棲月嶺還有一段距離的一處坡地歇下。
這一夜,誰都比前兩日安靜。
孫悟空都沒再拿什麼野菌子和山果起簦槐P腿坐在坡頂石頭上,托著腮看遠處那層淡銀時明時暗地浮。
唐僧則在火邊唸了半夜經,也不知是替誰靜心。
蘇綰綰本來想裝得無所謂些,可裝到最後,自己都覺得裝不下去,索性抱著膝蓋坐在火邊,盯著火苗發怔。
楚陽從旁邊遞過來一隻小酒囊。
她抬頭:“給我?”
“不是烈酒。”楚陽道,“果釀,甜的。”
“你什麼時候還有這個?”
“早先路過村子順手買的。”
蘇綰綰接過來抿了一口,果然甜,帶點淡淡的梅香,不嗆人。她又喝了一口,才道:“你倒像早就知道我今晚會睡不著。”
“不是像。”楚陽道,“就是知道。”
“這麼神?”
“你臉上都寫著了。”
蘇綰綰瞪他:“我臉上寫什麼了。”
“寫著‘我現在很想知道里頭到底有什麼,可又怕進去撲個空,最好誰都別來煩我,但又希望有人在旁邊坐著’。”楚陽慢悠悠道。
蘇綰綰聽完,半晌沒吭聲。
最後她抬手捂了下臉:“你能不能別老把人想什麼都說出來。”
“為什麼不能。”楚陽道,“說出來你反而輕鬆點。”
“那也太丟人了。”
“丟什麼人。”楚陽往火裡添了根柴,“緊張又不丟人。你要是不緊張,才顯得不靠譜。”
蘇綰綰抱著酒囊,低聲嘟囔:“你這人……”
“我這人怎麼了?”
“說話還是不好聽。”她道,“但這句勉強能聽。”
楚陽笑了笑,沒再接。
風從坡頂吹下來,夜一點點深,遠處棲月嶺那層淡銀也越發清晰。像真有一輪月被誰藏在山裡,隔著層層樹影和石骨,模模糊糊地往外漏。
蘇綰綰望著那山,過了很久,忽然低聲道:“楚陽。”
“嗯?”
“要是裡面真的什麼都沒有,你會不會覺得白繞這一趟了。”
“不會。”楚陽道。
“為什麼?”
“因為來都來了。”楚陽看著火,“而且哪怕真什麼都沒有,你自己看過了,也就死心了。總比一直惦記著強。”
蘇綰綰捧著酒囊,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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