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孫悟空抬腳便想東瞅西看,被另一個小道童笑盈盈請去後頭拴馬,說觀裡後院草料新鮮,還給白龍馬專門騰了個乾淨槽位。
蘇綰綰本來想跟緊楚陽,結果剛踏進月門,便被一個五十來歲的灰衣婦人攔住,滿臉和氣地笑:“姑娘一路辛苦了,觀裡後頭有井水新打上來,還燒了熱水。姑娘家行路不易,先去洗把臉也好。”
她一聽這話,心裡先咯噔一下。
來了。
果然是這種“熱情”。
她下意識便想回絕,然而還沒開口,楚陽已懶洋洋接了一句:“有勞。”
那婦人笑得愈發和氣:“不敢,不敢,出門在外,誰還沒個照應的時候。”
她話說得半點毛病沒有,神情也無比自然,若不是楚陽他們早有提防,真要叫人覺得這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好心人。
等人都散開,各自被安置妥當後,楚陽才被帶到西廂一間房。
那房間不大,窗明几淨,桌上甚至還擺著一碟時鮮青李,床榻鋪得平整,榻邊香爐裡燃著一點安神香,香味極淡。乍一看,實在挑不出半點怠慢。
可楚陽一進門,就先笑了。
帶路的年輕道人約莫二十出頭,麵皮白淨,眉眼還帶著幾分沒退乾淨的青澀。他見楚陽笑,不由愣了愣:“施主……可是這屋有什麼不妥?”
“沒什麼不妥。”楚陽抬手捻起桌上一顆青李,看了兩眼,又放下,“就是你們觀裡待客,未免也太周到了些。”
年輕道人忙道:“過路高僧難得,小觀自然不敢怠慢。”
楚陽“哦”了一聲,目光卻沒離開他臉:“不止是高僧吧。像我這樣看著就不像正經人的,你們也照顧得這麼細?”
那年輕道人神色微僵了下,旋即笑道:“施主說笑了。”
楚陽看著他,忽然又彎唇一笑:“我確實在說笑。行了,你去忙吧。”
道人鬆了口氣,拱手退下。
門一關,楚陽臉上的笑便淡了。
他沒立刻坐,而是先在屋裡慢慢轉了一圈,指尖從窗臺、桌沿、床柱一路拂過,最後在香爐前停下,低頭聞了聞。
香沒問題。
至少不是用來害人的。
看來這回對方真是收斂了勁,不下毒,不設陣,不弄妖氣,擺明了就靠“人”來磨。
他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石子響。
噠。
楚陽抬眼,推窗往外一看,只見院中老梅樹後頭,孫悟空正蹲在牆頭衝他咧嘴。
“老弟。”
“猴哥你又不走正門。”
“嫌麻煩。”孫悟空一蹬牆頭,輕輕落進屋裡,“都安頓好了?”
“差不多。”
“那狐狸和師父呢?”
“估計也差不多了。”
楚陽剛說完,屋外便傳來兩短一長的輕輕叩窗聲。
這是他們上路後慢慢養出來的默契。
孫悟空過去一推,蘇綰綰果然從窗外翻了進來,動作輕得像只真正的狐狸。她後頭還跟著唐僧——當然,唐僧沒翻窗,是正經從門口進來的,只是一臉無奈。
“你們……”他進門後低聲嘆氣,“有門不走,像什麼樣子。”
孫悟空嘻嘻一笑:“師父,門外多半有人盯著,翻窗不是更清淨?”
蘇綰綰壓低聲音:“我那邊的確有人在外頭晃。看著像打水,實際上耳朵比誰都豎得高。”
楚陽靠在桌邊,示意他們坐:“都說說。”
孫悟空先道:“沒妖氣,沒怪味,後院裡全是人。看著確實都像凡人,有幾個身上有點練過的痕跡,但也就是會幾手莊稼把式那種,遠算不上修行人。方才故意往馬棚那邊逛了兩圈,三個小道童、兩個幫工、一個燒火的老婆子,全在偷偷瞄。”
“我這邊也是。”蘇綰綰皺眉,“給我送熱水的那個婦人,嘴上全是客氣話,可句句都帶著試探。先問我是不是跟著聖僧走了很久,再問我一路上吃不吃得消,最後又嘆什麼‘姑娘家最不容易,偏偏還常常出力不討好’。我一聽就煩,沒接她的話。”
唐僧輕輕合十,道:“貧僧那邊,觀主——也就是迎我們入觀那位道人——倒未多言,只說久仰貧僧西行之志,願盡些地主之誼。只是說話間,多有憐貧僧一路辛苦之意。”
第1044章 曬太陽的楚陽
孫悟空撇嘴:“來了吧,先憐師父,再嘆咱們不懂事。”
楚陽點點頭:“套路很老,但對師父這種心軟的人最有用。”
唐僧聞言,只是苦笑一聲,沒有反駁。
蘇綰綰看向楚陽:“你怎麼想?裝沒看出來,還是索性拆了?”
“拆?”孫悟空來了興致,“倒是能現在就把那個觀主拎過來,問問他是誰教的。”
“問出來又怎樣。”楚陽不緊不慢道,“他多半也只是個幹活的。真把臉撕破,反倒如了別人意。”
“那怎麼辦?任他們絮叨?”
楚陽沒有立刻答,而是慢慢抬眼,看向窗外那棵老梅。
外頭夜色漸深,觀中燈火一盞盞亮著,偶有腳步來去,乍聽平靜,實則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線網上。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既然他們想演,”他說,“就陪他們演。”
孫悟空眨了眨眼:“你又憋什麼壞水?”
楚陽轉過頭,眼底那點懶洋洋的笑意慢慢亮起來。
“他們來分化我們。”他道,“那我們為什麼不能反過來,分化他們?”
屋裡安靜了一瞬。
蘇綰綰先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
“既然是一群凡人演員,”楚陽隨手拿起桌上的青李拋了拋,“那就說明,他們不是鐵板一塊。凡人嘛,有人貪錢,有人貪嘴,有人貪色,有人貪安穩,有人怕事,有人愛挑事。只要不是一塊石頭,總有縫。”
孫悟空眼睛一下亮了:“懂了!”
“你懂什麼了?”蘇綰綰狐疑看他。
“就是把他們先帶偏。”孫悟空齜牙,“讓他們自己先散了心,哪還有空來煩。”
楚陽點頭:“差不多。”
唐僧聽到這裡,眉頭微微一跳:“楚施主,切莫太過。”
“師父放心。”楚陽說得理直氣壯,“不傷人,也不動粗。頂多就是……讓他們發現,人這一輩子,除了挑撥離間,還能有點別的奔頭。”
蘇綰綰忍了忍,沒忍住:“比如?”
楚陽慢悠悠道:“比如吃燒雞。”
蘇綰綰:“……”
孫悟空已經開始拍桌狂樂。
連唐僧都被噎得半晌無言。
可下一刻,他看著楚陽那副分明已在心裡起局的模樣,又忽然覺得——
也許,這確實是最適合楚陽的辦法。
你拿一群凡人來設局,他就拿更俗、更凡、更煙火的人心去拆。
不打不殺,不吵不鬧。
只讓那些原本來演戲的人,自己先忘了戲詞。
想到這裡,唐僧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貧僧只望你莫叫他們真犯了大錯。”
“不會。”楚陽笑道,“他們最多犯個嘴饞、貪財、心花之類的小錯。大錯犯不到頭上。”
蘇綰綰一聽“心花”兩個字,立刻警覺:“你說的美人計,不會是讓我去吧?”
楚陽看她一眼,挑眉:“你想得還挺美。”
“楚陽!”
“放心,不用你。”他順手敲了敲桌沿,“你臉皮薄,演起來容易露餡。再說了,你真上了,未必是美人計,搞不好是炸藥計。”
孫悟空笑得直打跌。
蘇綰綰氣得想撓他。
楚陽卻已迅速把話題拉回來:“這觀裡目前看下來,至少能分出幾撥。第一撥,是領頭的,也就是那個中年觀主模樣的人,還有兩個年紀差不多的,眼神穩,說話也穩,八成是被專門挑出來控場的。第二撥,是年輕些的幾個道童和道人,裡頭有真沉得住氣的,也有明顯心不定的。第三撥,是後廚和雜役,婦人、老頭、燒火的、打水的,這撥人最雜,也最容易出問題。”
孫悟空撐著下巴:“那先從哪撥下手?”
“從最好下手的開始。”楚陽道,“先亂後廚。”
蘇綰綰一怔:“後廚?”
“對。”楚陽點頭,“凡人有個毛病,嘴和肚子最容易收買。尤其這種臨時拼起來的局,前頭演戲的未必多在乎,可後頭幹活的,一旦覺得自己出了力還吃不好、拿不著、聽不到個準話,就最容易起怨。”
“所以——”孫悟空眼珠一轉,“去偷他們灶房的雞?”
“偷什麼偷,咱們是體面人。”楚陽嫌棄地看他一眼,“是讓他們自己去買。”
“買給誰?”
“買給我們。”
屋裡靜了一下。
隨後,孫悟空猛地一拍大腿:“絕!”
蘇綰綰也終於反應過來,忍不住睜大眼:“你是說,讓他們從來監視我們,變成來伺候我們吃喝玩樂?”
“差不多吧。”楚陽笑眯眯地道,“既然他們要天天圍著咱們轉,那總得給他們找點正經事做。不然閒著也是閒著。”
唐僧默默閉了閉眼。
他忽然有點替這座道觀裡的人擔心。
楚陽這人平時不認真時已經夠欠,真要認真起壞來,通常不會是大開大合的壞,而是那種細水長流、潤物無聲、等你反應過來時已經全歪了的壞。
當夜,計劃就悄悄開始了。
先出手的是楚陽。
晚飯時,玄雲觀果然十分“周到”。
唐僧面前是一桌素齋,清淡卻不寒酸,豆腐、時蔬、山菌、米飯俱全。
楚陽他們這桌則是家常飯菜,談不上豐盛,卻也熱熱呼呼。
那位迎人入觀的中年道人——自稱徐觀主——親自作陪,言辭間無一不是“高僧一路艱辛”“兩位護法本領過人,只是年輕氣盛”“這位姑娘也是有情有義”之類的話,輕輕柔柔,不露刀鋒,卻字字都往該扎的地方去。
蘇綰綰起初還繃著,後來見楚陽居然一副沒聽出來的模樣,甚至還跟那徐觀主聊起了山路風物,差點懷疑這人是不是臨時又改主意了。
直到飯吃到一半,楚陽忽然夾起一筷子清炒山筍,嚐了嚐,隨口感嘆了一句。
“貴觀這菜,也太素了些。”
桌上頓時靜了一瞬。
徐觀主反應極快,立刻笑道:“山中簡陋,且觀中修道,多食清淡,委屈幾位了。”
“那倒不是委屈。”楚陽放下筷子,神情十分真眨熬褪前桑@人,天生受不得虧待。今天趕了一天路,本來還想著進觀裡能吃口好的,結果……”
他說到這裡,還十分遺憾地嘆了口氣。
孫悟空立刻心領神會,跟著長嘆:“也是。白日里過嶺時聞見前頭鎮上的燒雞味,饞得俺都想翻回去買兩隻。”
蘇綰綰:“……”
她低頭扒飯,生怕自己笑出聲。
徐觀主笑意不變:“若幾位當真想吃葷,山下往東三里倒有個小鎮,只是夜裡怕已收攤了。”
楚陽一聽,竟然眼睛都亮了些:“三里?那也不遠啊。”
徐觀主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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