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可這回,他們不用神怪,不設妖氣,不擺大陣,不弄什麼邪祟幻術,只是凡人、飯菜、閒話、住處和一日日遞過來的心思。
這種東西,看出來又如何?
難道楚陽要提刀去砍一群念念叨叨的凡人?
難道孫悟空要把一個個看起來只是“替聖僧抱不平”的普通百姓全都打出去?
若真如此,反倒更容易壞了他們自己在唐僧心裡的分量。
這才是觀音敢用這局的底氣。
她最後看了一眼山道盡頭,知道那一行人不出數日,便會走到這裡。
然後她轉身踏雲而去。
西行路上,楚陽他們此刻還不知道,前頭已有一座換了芯子的道觀,正安安靜靜等著他們。
他們這幾日,剛從一處叫白石渡的地方過來。
白石渡多水,渡口邊生著一大片白石和野蒲草,清晨霧重,船影出沒其間,遠遠望去像潑在水上的墨。蘇綰綰本來還擔心渡口會不會又冒出什麼“該安排的事”,結果平平安安過了河,連個半吊子水鬼都沒撞見。
孫悟空靠在船頭,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這幾天倒清淨。”
楚陽看著遠處水色,嗯了一聲:“太清淨了也未必好。”
“怎麼,你還盼著來點事?”
“我不盼事,我盼有些人別太老實。”楚陽道。
蘇綰綰抱著胳膊站在一邊,聞言先看他一眼,又看向前頭漸漸顯出的山影:“你是說,前頭可能有局?”
“不是可能。”楚陽抬手把額前碎髮往後一撥,“是十有八九。”
自從落霞州那一夜把話說開之後,蘇綰綰如今已經練出來些了。一聽他這麼說,她第一反應倒不是急,而是問:“那你猜是什麼局?妖?人?還是又是什麼半真半假的劫?”
第1043章 嫌麻煩
“妖的可能不大。”楚陽道,“連著折了幾回,再送妖來,除非上頭真打算白給猴哥練手。”
孫悟空一聽就樂了:“最近手確實有點癢。”
“那就是人?”蘇綰綰皺眉。
“也未必全是人。”楚陽看著岸邊,“但若我是他們,這回多半會從人身上下手。”
唐僧正盤膝坐在船艙內唸經,聽見這話,睜開眼來:“楚施主為何如此想?”
“因為凡人最麻煩。”楚陽回頭看他,“妖有妖氣,有殺心,有不對勁的地方,打也好拆也好,都有個下手處。人不一樣。尤其是那些看著無辜、嘴上講理、手裡遞茶遞飯、還會替你嘆氣的凡人。”
孫悟空嘖了一聲:“這種最煩。你打他吧,像欺負人;你不理他吧,他還圍著你絮叨。”
“所以啊。”楚陽攤了攤手,“真來這個,才說明他們也長腦子了。”
蘇綰綰聽著,心裡不知為何隱隱發毛。
不是怕打架。
她如今對打架已經沒從前那麼怵了。有楚陽和孫悟空在,真碰上什麼硬茬,先不說贏不贏,至少也輪不到她慌。
她怕的是“煩”。
因為煩這個東西,確實最難纏。
一刀不能砍斷,一句不能堵死,一不留神還容易自己先窩火。
而且她總覺得,楚陽方才那句“遞茶遞飯還替你嘆氣的凡人”,聽著太具體了。
像是他心裡已經有了某種很不妙的畫面。
船靠岸時,天色正好。
一行人上岸後繼續往西,走了半日,沿途倒都平靜。山路不算難走,林子也不深,偶有鳥鳴蟲聲,日頭從林隙間漏下來,照得地上光斑點點。
孫悟空走一段便要往樹上躥。
白龍馬心情不錯,連帶著腳步都輕快些。
白驢則一如既往,一到熱的時候就想偷懶,最後被楚陽照著屁股踹了一腳,才不情不願繼續走。
蘇綰綰邊走邊看天色,還是沒忍住問:“若前頭真是凡人的局,你打算怎麼辦?”
“先看。”楚陽答得很乾脆。
“看什麼?”
“看他們圖什麼。”
“圖挑撥唄。”孫悟空插嘴,“要不還能圖什麼,圖咱們這群人長得好看?”
“猴哥,你現在也會搶答了。”楚陽笑了下,“但挑撥也分很多種。有人挑撥是想讓我們當場吵,有人挑撥是想把火埋在心裡,等走遠了再燒。前一種蠢,後一種才麻煩。”
“那要是真被挑了呢?”蘇綰綰追問。
楚陽看她一眼,慢悠悠道:“那就看誰先忍不住。”
蘇綰綰一聽就有點警覺:“你看我幹什麼?”
“我怕你最先炸。”
“我現在脾氣有那麼差嗎?”
“你自己說呢?”
“楚陽!”
孫悟空在旁邊拍著樹幹樂。
唐僧卻沒笑,只輕輕嘆了口氣。
他其實也明白,楚陽這話不是在逗人。
這一行人裡,孫悟空是火烈,卻未必最容易被挑。
因為他早就習慣了別人說他不好,也習慣了聽些道貌岸然的話。他真煩了,多半當場就翻臉,反倒不容易把話憋進心裡。
楚陽更是如此。他心裡透亮,嘴上又損,真有話衝著他來,他多半先還回去,未必肯讓那些軟刀子在心裡留多久。
唐僧自己呢,雖心軟,也愛自省,可他畢竟修佛多年,很多難受會往自己身上壓,不至於立刻外放。
真要說最容易被繞進去的,反而是蘇綰綰。
她嘴上利害,心卻並不硬。
尤其近來,她與這一行人越走越近,有些從前不在意的話,如今反而容易往心裡去。
想到這裡,唐僧不由看了她一眼,溫聲道:“女施主,若後頭真有人言語不中聽,你切莫太往心裡去。”
蘇綰綰一愣。
隨即有點不服:“師父,你怎麼也覺得我最容易中招?”
唐僧笑了笑,沒直說,只道:“你性子真,也重情。”
這話一出來,蘇綰綰反倒不好再頂了,只哼了一聲,把臉偏到一邊。
楚陽在旁邊看著,眼底掠過一點笑。
只是這點笑意,很快又被前頭漸起的山風吹淡了。
因為再往前不遠,山勢明顯起了變化。
原本平緩的林道慢慢收窄,左右兩側山嶺拉長,像兩扇漸漸合攏的門。風從嶺間吹出來,帶著一點幹而冷的氣。楚陽抬頭往前看去,只見遠處道旁隱約立著一塊半舊不新的石碑,上頭依稀刻著三個字。
清都嶺。
他腳步頓了頓。
孫悟空也眯起眼來:“到了。”
蘇綰綰心頭一跳:“就是這兒?”
“八成。”楚陽道。
唐僧循著他們視線望去,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捻著佛珠道:“既來之,則安之。前路若有異,我們小心便是。”
“師父說得對。”楚陽嘴上應著,眼裡卻沒半點輕鬆,“小心是得小心。不過這回,怕不是動刀動棒的小心。”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嘿了一聲:“倒想看看,這回他們能玩出什麼花來。”
風從嶺口吹來,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夕陽已經開始往山後沉,天邊一層金紅慢慢鋪開,照得嶺口那塊舊石碑也像染了血似的。
而再往前,山道拐角盡頭,已有一角灰牆青瓦,在晚光裡若隱若現。
像是一座久候多時的道觀。
誰也沒有再說話。
一行人就這麼順著山道,緩緩往那邊走去。
越近,越能看清那道觀的模樣。
不大。
門前兩株古柏,一左一右,柏身虯結盤繞,像兩位沉默的老人。觀門上方懸著一塊老匾,金漆斑駁,寫著“玄雲觀”三個字。門前石階掃得很淨,階角擺著兩隻掉了點邊角的石獸。裡頭隱約有炊煙,有鐘聲,還有人的說話聲,不高不低,聽著平常得很。
平常得叫人心裡更發緊。
孫悟空站在門外,鼻尖微微一動,皺了皺眉。
“沒妖氣。”
“嗯。”楚陽道,“也沒鬼氣。”
“那就是人了?”
“至少表面上是。”
唐僧已經下了馬,上前幾步,對著觀門輕輕合十:“貧僧自東土而來,途經此地,天色將晚,不知可否借宿一夜?”
門內很快有腳步聲傳來。
接著吱呀一聲,觀門被人從裡頭拉開。
出來的是個看著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道人,面相平平,蓄著短鬚,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眉眼間帶著幾分正經的和氣。他一見唐僧,先是一怔,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敬色。
“原來是位高僧。”他忙拱手,“快請,快請。小觀簡陋,卻也有空房,諸位若不嫌棄,儘管住下。”
他說話不疾不徐,態度也不卑不亢,乍一看實在沒有半點毛病。
可楚陽看著他,眸光卻極輕地動了一下。
因為這人眼中的敬色,太穩了。
穩得像提前量過分寸。
而那道人已經把門拉得更開些,側身相請:“諸位趕了遠路,想來也乏了。今日觀中正巧燉了熱湯,還有剛蒸的餅,若不嫌粗陋,晚些一併送來。”
孫悟空咂摸了一下,忽然朝楚陽偏了偏頭,壓低聲音:“老弟。”
“嗯?”
“這人一看就挺會說話。”
“我知道。”
“已經開始煩了。”
楚陽笑了一下,聲音也壓得很低:“巧了,我也是。”
然後他抬起頭,衝那道人也露出一個很客氣的笑。
“那就有勞了。”
玄雲觀的門,在晚風裡緩緩合上。
咔噠一聲,不輕不重,卻像一枚棋子落了盤。
觀中燈火已起。
前院供著三清像,香案擦得極淨,銅爐裡青煙細細,聞著不像寺廟裡的檀香,更近於某種松柏混著草藥的冷氣。左邊偏殿放著供香客落腳的蒲團和長凳,右邊是灶房,門口掛著一串曬乾的辣椒和幾簇蒜,十分人間煙火。再往後,是兩進院子,東廂西廂分明,中間種了一株老梅,雖不是花期,枝幹卻頗有些骨氣。
一切都正常得過了頭。
唐僧被那中年道人親自迎進主院,說是最安靜的上房已收拾出來,方便聖僧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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