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憨憨道人
聽着這曲《無根樹》,方鑑會心一笑,不用想也知道是另一個瘋子出關來了。
方鑑便也不再逗留,更打消了去查看嚴道清情形的念頭,而是勒轉馬頭,在一聲輕叱之中,三太子載着方鑑沿着官道朝南方行去。
而在清幽的夜色中,那嘹亮空靈的歌聲依舊清晰響起:
……無根樹,花正多,遍地開時隔愛河。
難攀折,怎奈何,步步行行龍虎窩。
採得黃花歸洞去,紫府題名永不磨。
笑呵呵,白雲阿,準備天梯上大羅。
站在城樓上的嚴修民聽到這清幽空靈的歌聲,不由得目光一凝,隨即對身後一名親兵道:“準備火把出城,此歌不凡,定有高人至此。”
“是。”親兵唱喏領命而去。
在城下倚牆而坐的嚴道清卻僵硬地轉動了勃頸,雙目中淚光閃現,只見他呆呆地看着前方漆黑的曠野,口中喃喃念道:“浮生事,苦海舟,蕩去漂來不自由……”
“浮生事,苦海舟……”
第674章 南州煙雨寒青華
南州,北與兗州接壤,南與廬州、揚州、杭州三州接壤。
白鷺飛鳴,綠柳嫩青,煙波覆江,笙歌悠揚。
畫舫樓船江上行,胭脂入水滿柔情。
柳綠桃紅花滿岸,又聽嬌音唱道情。
南州白鷺城外,雁來湖邊,柳樹成蔭迎風展,桃花灼灼有光輝。
在雁來湖東面,柳樹與桃樹環繞間,有一座道觀,名曰‘青霞觀’。
在這青霞觀內,有近百名‘女冠’修行,招蜂引蝶之下,整個南州的風流才子、大家名流常常慕名而來,匯聚於白鷺城,流連於這青霞觀。
方鑑騎着三太子,緩慢行於滿是脂粉氣的柳樹桃花之下,而在柳樹成列的平坦寬闊的道路上,不時有一位位身着道袍,打扮的清理絕塵的女冠在侍婢的服侍下路過。
而在道路上,又不時有一輛輛馬車駛過,光看那些馬車的裝飾,就能出馬車內的人絕對都是大富大貴有權有勢的人。
方鑑又行了一段路程,終於來到了青霞觀外,這青霞觀建的極爲秀美壯麗,兩側依山傍水,花果滿園。
而在青霞觀兩側,有兩條人工修築的水渠流過桃林,而此時正有許多的才子名流坐在水渠邊,而在他們身邊,各自陪坐着一名身着道袍的女冠。
那些女冠雖然打扮的清麗絕俗,但她們穿的道袍都是薄絲輕紗,隱隱露出裏面嬌嫩柔滑的肌膚。
她們手裏雖然拿着《道經》、《黃庭》,但臉上卻是滿帶風塵的笑容。
那些才子名流玩着曲水流觴,不時地吟詩作賦,而那些女冠則笑臉吟吟,每次有人做出詩來便鼓掌叫好,然後端起酒杯敬酒。
方鑑嘆了口氣,看了一眼前面的青霞觀,勒馬轉身便要離開。
“臭丫頭,你還敢來?滾!”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厲喝,方鑑轉過頭去,就看到青霞觀門口臺階上,一個穿着道袍的男道士將一個七歲的女童從臺階上一腳踹了下來。
那女童直接從三十多階高的臺階上叮叮咚咚滾了下來,然後面門朝下摔在了地上。
方鑑見狀立刻翻身下馬,並快步朝那女童走去。
但還不等方鑑靠近,就見那女童兩條帶着嬰兒肥的手掌握拳撐在地上,然後手臂顫抖着將幼小的身體撐了起來。
“呸。”女童吐掉了口裏的泥巴和碎葉,然後起身坐在地上,肉嘟嘟的臉蛋憋得通紅,但卻不依不饒地朝臺階上那個男道士說道:“你讓她把魁星硯還給我,只要把魁星硯還給我,我就再也不來了。”
道士聞言面色一變,道:“嘿?你個小賤種還蹬鼻子上臉了,那魁星硯是你那倒黴的死鬼老爹送給璇裳道長的,你那老爹已經死了,現在魁星硯和你沒關係了。”
女童聽到這話,氣的肚子一鼓一鼓地,她左右看了一眼,然後抓起地上一塊石頭就朝那道士砸了過去。
“你們這些騙子,我爹是給你們騙的,尤其是那什麼璇裳道長,她就是個妓女!也配叫什麼道長!快把魁星硯還給我,那是我爹的傳家寶!”女童怒聲罵道。
道士臉色一沉,盯着女童罵道:“他媽的我看你是在找死,今天我就讓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說罷,道士直接從袖中撤出一條成年人手臂那麼長的牛皮鞭,上來就要打女童。
女童見狀也嚇得趕緊抬起手抱住自己的腦袋,口裏還在說道:“你就算打死我,我變成鬼也要找你要魁星硯!”
“住手!”
就在這時,一聲清喝聲從後面的臺階上響起,那道士頓時止住了動作,然後扭頭看去。
方鑑也抬頭看了過去,只見一個身材清瘦高挑,容顏嬌嫩明豔,束髮結冠,身穿玉紗道袍,絕世而獨立的女冠立在臺階之上。
“璇裳道長!”道士見了來人,連忙叫了一聲,“您怎麼來了?”
只見那璇裳道長面容清冷地看了一眼地上抱頭蹲坐的女童,然後從袖中取出一隻繡囊丟了下來。
那繡囊帶着濃烈的胭脂香氣,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啪’地一聲落到了女童的面前。
“這裏面是一百兩銀子,足夠你花十年了。你走吧,不要再來了,魁星硯是你父親送給我的,已經不是你們梅家的傳家寶了。”璇裳道長冷聲說道。
女童看到這位璇裳道長,卻是更加憤怒,只見她站起身來,一腳將那繡囊踹開:“誰要你得髒錢,我就要魁星硯!把魁星硯還給我!”
“小賤種,你不要給臉不要臉!”道士見女童絲毫不給璇裳道長面子,立刻怒聲罵道。
“閉嘴!”聽到道士的喝罵,卻是那璇裳道長的臉色掛不住了,立刻朝道士呵斥道。
道士馬上反應過來,不由得暗罵自己嘴欠,這女童要是小賤種,那璇裳道長是什麼?大賤種?
沒錯,璇裳道長就是這個女童的生母,當初這女童的父親梅清也是一個官宦子弟,當時的璇裳道長還只是一個名滿南州的‘名妓’。
故事是俗套的,梅清這個官宦子弟與璇裳這個名妓一見鍾情,然後上演了一出刻骨銘心的愛情。
後來也是由梅清出面、出資幫璇裳辦了‘度牒’,正式從名妓變成了一個大唐官方認證的女冠,然後就住進了這青霞觀內。
本來接下來的劇情就是璇裳洗白,然後由一個女冠還俗,嫁給梅清徹底上岸攀附豪門,這時梅清甚至把自己的傳家寶‘魁星硯’送給了璇裳。
然而就在這時,梅家遭難了,梅清的爹因爲朝中黨爭站錯了隊被殺,梅家被抄家,母親不堪重負自殺,梅清徹底從富家子淪落爲一個罪官之子,沒錢、沒勢,也沒了前途。
恰逢此時璇裳也爲梅清生下了一個女兒,正是這個女童。
當聽聞梅家變故後的璇裳還一度考慮過想要繼續跟着梅清,做一對貧苦夫妻。
可是,在青霞觀內那些‘女冠’的勸說下,在眼前榮華富貴的誘惑下,璇裳終於還是拋棄了梅清,並且把女兒也交給了梅清。
梅清帶着女兒,多次來青霞觀找璇裳,最後都被璇裳派人打出青霞觀。
畢竟留在青霞觀內,依舊有着攀附權門的希望,可要是跟着梅清走了,那就徹底沒希望了。
梅清終於徹底絕望了,但他還有個女兒,於是他開始靠着寫字賣畫,艱難地將女兒養到六歲。
然而在女兒六歲時,梅清在數年勞累以及憂鬱成疾下,終於一病不起,但他沒有去找大夫,而是將剩下的二十兩銀子交給了自己的女兒,並對他的女兒交代了一生中的兩件憾事:
第一件,梅清的父母一直想讓他考科舉,希望他出人頭地,不要做一個官二代紈絝子弟。
第二件,梅家的傳家寶被他送給了璇裳,一直沒能要回來。
說完這兩件憾事後,梅清就死了,而且是死不瞑目。
梅清給自己女兒取的名字叫‘梅羨章’,可見他對於當初辜負父母的期望是多麼的悔恨。
年僅六歲的小梅羨章用父親留下了二十兩銀子中的十兩安葬了父親梅清,剩下的十兩支撐着她活到了今天,同時,這也是她自父親死後一年來第六次上青霞觀討要魁星硯。
父親的遺願之一就是拿回魁星硯,考科舉的事情小梅羨章不懂,也不會,但拿回魁星硯的事她卻是知道該怎麼做。
璇裳道長目光清冷地看着梅羨章,那種目光極爲陌生無情,就好像這根本不是從自己身上出來的骨肉一樣。
看到梅羨章拒收自己的銀子,璇裳道長語氣毫無波瀾地道:“不管你怎麼想,魁星硯已經不是你梅家的傳家寶了,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這裏胡鬧耽誤我了。”
說完,璇裳道長朝一旁的道士說道:“要是等下她還不走,你就帶人去把梅清的墓推了。”
“你……你敢!”小梅羨章一聽璇裳道長竟然要讓人推倒自己父親的墳墓,頓時氣的用稚嫩的聲音怒吼道。
璇裳道長冷冷地道:“你儘可在這裏胡鬧,你看我敢不敢。”
說完,璇裳道長拂袖便朝青霞觀內走去,再也不回頭看一眼。
而小梅羨章則憤怒地看着璇裳道長的背影,許久之後無力地低下了頭來,雙拳緊握顫抖不止。
最終,她還是滿眼不甘地看了一眼青霞觀巍峨的牌樓、宮門,再也不敢吵鬧,轉身低着頭一瘸一拐地離去了。
“呵。”那道士看着最終還是一瘸一拐離去的小梅羨章冷笑一聲,心道還是璇裳道長有辦法對付這種小潑皮。
方鑑冷眼旁觀着這一切,看着璇裳的無情,看着道士的狂惡,看着小女童的徒勞的努力,他始終保持了沉默。
當看到小女童在被威脅,在她充滿憤怒卻無奈的離去之後,方鑑這才牽着三太子靜靜地跟在小女童身後,跟着她一路走出了這煙華迷亂的雁來湖。
不過小梅羨章很快就發現了方鑑,但她只是扭頭朝方鑑看了一眼,然後便不再關注,而是扭過頭去專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第675章 有徒羨章
方鑑跟隨着梅羨章一路離開了雁來湖,來到了白鷺城西面的一個小村內。
這個小村名叫‘鹿耳村’,因爲這個村子依山、水而建,形似鹿耳,所以叫做鹿耳村。
鹿耳村人口只有兩百多,是白鷺城的附屬村,像這種城池的附屬村很常見,並不奇怪,而且城池越大附屬村也就越多。
梅羨章的父親以前本來住在白鷺城城內,被抄家後便搬出了城,住在了鹿耳村中。
走到村外小橋上,梅羨章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來用一雙明亮的眼睛看着方鑑,方鑑也停下腳步看着她。
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兒,隨後她便在小橋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她穿着打滿了補丁的淡薄衣服,腳上穿着的也是打滿了補丁的舊布鞋。
雖然一身穿着都很破舊,但卻一點也不髒,只是從離開青霞觀的那一刻起,梅羨章就一直用左手按着自己的肚子。
此刻她在小橋石階上坐了下來,那隻左手依舊按在肚子上面,而且她小小的身板微微向前傾,使整個胸腹部位都緊緊地貼在大腿上面。
儘管如此,她的眼睛卻依舊直直地盯着方鑑,哪怕額頭上已經流出了冷汗。
方鑑拍了拍三太子,示意他立在原地等候。
然後方鑑自己邁上小橋,走到了梅羨章坐着的那一階臺階上和她並排坐了下來。
接着,方鑑開口了,“我來找一個人叫梅清的人,你認識他嗎?”
梅羨章沒有說話,但她看着方鑑的目光中卻泛起一絲疑惑。
方鑑看着她,繼續說道:“那是在五年前,我進京趕考,但我太能喫,在半路上就把盤纏花完了。當時我身無分文,餓的骨瘦如柴,眼看就要被餓死的時候,一個叫梅清的人接濟了我十兩銀子。”
“雖然後來沒考上,但我依舊記得他的恩情,當初分別時我跟他說好了,再見面的時候要殺雞燒黃紙拜把子,就在白鷺城外的雁來湖桃園之中義結金蘭。”
“可是我在白鷺城內沒找到他,聽人說他搬出了白鷺城,住到了這個鹿耳村,你認識他嗎?”
說罷,方鑑從袖中取出一枚療傷的靈丹,道:“只要你告訴我他在哪裏,這顆糖就送給你了。”
方鑑話音落下,梅羨章沒有去看方鑑手裏的‘糖’,而是收回了目光,鼻子裏發出一聲聲痛苦的輕哼、呻吟。
緊接着,梅羨章的腰背幾乎彎了下去,臉色慘白,汗如雨下。
方鑑一隻手輕輕按在了梅羨章的背上,然後開口問道:“肚子疼?”
“嗯……”梅羨章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方鑑手中靈光一閃,梅羨章頓覺身體暖洋洋的,然後一股睏意瞬間湧了上來。
“睡吧,睡一覺就好了。”方鑑緩緩說道。
梅羨章合上眼睛,身體微傾,靠在方鑑身上沉沉睡了過去。
方鑑則站起身來將梅羨章抱在懷裏,然後帶着三太子進入了鹿耳村梅羨章的家中。
梅羨章的家是一座夯土牆修築的房舍,只有三間屋子,一間堂屋,一間臥室,一間廚房,當然,在房子後面還有一個旱廁……
“結義兄弟!”
方鑑抱着梅羨章,面對鹿耳村村民們的反覆詢問,當即回答道:“對對,我和梅清是結義兄弟,在哪裏?桃園啊!”
“那可不,我既然和梅清是結義兄弟,那他女兒可不就是我小侄女。”
“我在青霞觀找到她的,她好像被人打了。”
“咦?你爲什麼要說‘又去青霞觀’了?”
一來二去,幾番對話之後,方鑑便將自己的‘身份’道明,而且也消去了村民們的懷疑。
接着方鑑將梅羨章抱進臥室內,輕輕放在牀上,然後將療傷的靈丹喂梅羨章喫了下去。
梅羨章乃是凡體,承受不了仙丹的藥力,所以只用靈丹爲她療傷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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