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68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這些也說不上好還是壞,只是按趙佗的觀察,扶蘇所表現出來的特質,與整個秦國以法治國,言必及法的理念有些不搭。

  更別說是扶蘇穿在身上的楚服,和整個秦宮的風格亦很不相符。

  “不過父王怎麼還沒來?兄長,那咱們就先離開吧,要不然被父王看到,又少不了……”

  嬴陰嫚眨着眼睛,看着殿門。

  秦王正站在那裏,高大的身軀將門擋住。

  “呵呵,現在想到寡人了。”

第一百零六章 :扶蘇

  秦王政靜靜的站在門口,注視着殿中三人。

  趙佗滿臉尷尬。

  他剛纔講的很投入。

  扶蘇和嬴陰嫚兩兄妹也聽得入了謎,完全沒注意到秦王是何時站在門口的。

  “嘻嘻,父王,我和兄長恰巧從這裏經過,也是剛進來,剛進來。”

  嬴陰嫚跑到秦王政身側,拉着他的袖子撒嬌。

  “你呀……”

  秦王政捏了捏女兒的鼻子,笑着搖頭,他也不戳破少女的心思,目光落到殿中兩個少年身上。

  當他看到扶蘇身上的楚服時,雙眼不由一眯。

  “拜見大王。”

  “見過父王。”

  趙佗和扶蘇連忙行禮。

  秦王政微微頷首,說道:“扶蘇,與趙佗一談,可有收穫。”

  扶蘇點頭道:“稟父王,兒臣確實收穫頗豐。聽了趙君一語,方知前方戰事艱辛,士卒勞苦。且那燕王父子奸詐險惡,君邪臣佞,父王滅燕,實則應當。”

  “嗯。”

  秦王政點了點頭,眼中多了一絲欣慰。

  扶蘇是他的長子,也是他寄予了很多希望的兒子。

  只是隨着政務的繁忙,秦王政無暇親自教導,再加上他的母親趙姬亦無法承擔教養長孫的責任。

  秦王政只能將扶蘇,託付給華陽太后和扶蘇的母親楚妃來養育。

  當秦王政奮鬥數年,一舉開啓滅國大戰,連滅韓、趙之後,這才鬆了口氣,有了時間來關注自己的兒子。

  這一看,卻發現自己的兒子,竟像楚人而多過秦人。

  華陽太后和楚妃皆來自楚國王族,咸陽城中的昌平君、昌文君亦是楚國諸公子。

  在他們的薰陶下,扶蘇不僅是喜歡穿楚服,更喜歡讀詩書閱帛畫,又常與咸陽城中的儒士來往。

  這種環境下長大的扶蘇,其身上的特質與整個秦國的風貌格格不入。

  張口便是詩書仁義,動輒憐憫黔首庶民,絲毫不提秦法秦律。

  這樣與秦國社會脫節的扶蘇,讓秦王政很是頭疼,只是因爲楚系外戚的勢力還很大。

  昌平君位居右相,昌文君亦頗有聲名,讓他不得不有所顧慮,並沒有在這事情上大做文章。

  秦王政只是將扶蘇身邊的儒士們趕走,讓他好好研讀律法,希望自己的兒子能更重實際,更像一個真正的秦人。

  如今見扶蘇兄妹和趙佗相談甚歡,甚至能說出“父王滅燕,實則應當”這種話,不由讓秦王政心中多了一絲欣喜。

  這小子以前可是還勸自己要休養庶民的,如今也知道滅燕的必要性了。

  “趙佗此子,懂大義、重實際而輕虛名。心存封侯之志,有助寡人掃蕩天下之心,雖是趙人,卻更似秦人。希望扶蘇能受到他的影響,擺脫那些楚人施予的印記。”

  就在秦王政心中思索的時候。

  扶蘇這邊卻在略一沉吟後,竟說道:“敢稟父王。燕丹無恥,遣刺客趾Ω竿酰且匝鄧斦D。如今我秦國已經佔據了薊城,也將偈籽嗟で塬@至咸陽,可謂仇已復,僖褱纭!�

  “而自父王遣王翦將軍和桓齮將軍攻趙開始,距今已有十年。其中攻趙五次,歷時九年,纔將趙國覆滅,之間又亡了韓國,如今又發大軍滅了燕國。征戰十年間,士卒亡歿……”

  此話一出,立在一旁的趙佗眼皮猛跳,他看着扶蘇的眼神變了。

  他終於知道,爲什麼扶蘇以後會被貶去上郡監軍了。

  沒看到秦王的臉色都變了嗎?

  就連嬴陰嫚也察覺到自家父王的怒火在熊熊燃燒,她忙對兄長使眼色,希望扶蘇別說了。

  可是扶蘇依舊自顧說道:“士卒亡歿不知其數,黔首庶民疲於徭役轉輸,農田荒蕪,府庫日漸空虛,雖有尺寸之地所得,但國中庶民百姓已是……”

  秦王政心中怒火已經快要噴湧而出,他鐵青着臉,看着自己還在慷慨陳詞的兒子,冷冷道:“所以,你是想讓寡人如何來做。”

  扶蘇深吸一口氣,道:“敢請父王,與民休息,暫停徵伐之事,讓我秦國能恢復國力,黔首能得一喘息之機,如此澤被庶民,方爲長久之計。”

  趙佗已經閉上了眼,不敢看接下來的畫面。

  果然,秦王政聲音冰冷。

  “出去,與寡人抄錄十遍《商君書》,不,二十遍!”

  或許是顧慮有外人在場,秦王政尚還保持着沉着的姿態,但口中的話語暴露出他心中怒火到底有多麼猛烈。

  扶蘇輕嘆一聲,恭敬道:“唯。”

  說着,他轉身向趙佗一禮,往外走去。

  “呀,父王,那我就和兄長一起出去了哦。”

  “嗯。”

  嬴陰嫚見秦王政發了火,不敢多留,連忙往外跟去。

  不過她臨走之前,還向趙佗望了一眼。漂亮小巧的嘴巴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但趙佗看明白了。

  “下次又給我講故事。”

  大概就是類似的意思。

  趙佗悄悄點頭,算是答應了下來。

  少女這才俏皮的笑了笑,滿意的離開了。

  這一切,還在怒火中秦王政並沒有看到。

  兄妹兩人走後,整個殿中氣氛再次沉寂下來。

  趙佗侍立在一旁,秦王政不說話,他可不敢開口,只能在心中思索着剛纔的事情。

  扶蘇這小子就是頭犟牛啊,明明秦王臉都黑成那樣了,還在那裏不停的說,除了惹來秦王的惱怒之外,所謂的勸諫起不到任何作用。

  這讓他想起了之前的蘇角,都是這種情況。

  不過這還不是最嚴重的,真正嚴重的是,扶蘇和秦王政的意見出現了很大的分歧。

  一個要奮六世之餘烈,速滅六國。

  另一個則希望體恤民力,暫停徵伐。

  這種根本上的分歧,纔是讓秦王憤怒的原因。

  子不類父,無法體會到父親的心,還總喜歡唱反調,真是讓人恨鐵不成鋼,慪氣惱火到了極點。

  秦王政走到殿中的帝榻上坐下,面容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淡淡道:“趙佗,你覺得寡人該如何做?”

  “是該繼續趁勢猛擊,將諸國盡數掃滅。還是如扶蘇所說,暫停徵伐,與民休息。”

  趙佗倒吸一口涼氣,這鍋怎麼突然扔到自己頭上了。

第一百零七章 :戰策

  秦王政靜靜的坐在榻上,看着殿中少年,等待着他的回答。

  趙佗心知這話並不是秦王的隨口一問,而是一種考驗。

  是與民休息數年,待到恢復國力後再征伐餘下三國。

  還是當一鼓作氣,繼續連年出兵,將三國一口氣拿下。

  二選一的問題。

  他略微思索,開口道:“稟大王,臣此番從軍入伍,所見頗多。如公子所說,秦國連年征戰,黔首疲憊,士卒亡歿甚多……”

  秦王政的眉毛皺了起來,心中閃過一抹失望。

  這少年昔日口口聲聲所言“天下”二字,莫非去了一趟戰場就變了?也跟着扶蘇悲天憫人起來,體會不到寡人的心思。

  就在秦王政心中失望的時候,趙佗話音一變,重新變得激昂向上。

  “但臣認爲,我秦國當今除了休養黔首之外,更應該做的是攜滅韓、趙、燕之威,數年之內一舉覆滅魏、楚、齊三國。一天下,定四海。”

  趙佗這話讓秦王政臉色重新舒緩下來。

  他淡淡道:“可你剛剛不是贊同扶蘇的說法,連年征戰,黔首疲憊,需要寡人安撫嗎。”

  趙佗朗聲道:“黔首雖疲,尚可驅使,士卒雖亡歿甚多,但秦國亦有滅諸國之力。更兼當今三國的形勢對我秦國有利,若能趁勢攻伐,可事半功倍。”

  “哦?何來三國形勢對我秦國有利?”

  秦王政起了興趣,聲音多了一絲期待。

  趙佗心中理了下思緒,便一口氣說道:“據臣所知,當今魏、楚、齊三國之中。魏、楚兩國皆是新王初立,國內各方勢力湧動,並不穩定。”

  “特別是楚王負芻乃篡位而立,去歲襲殺其兄長並楚國太后,誅滅權臣李園一族,引起楚國內部鬥爭不停,至今尚未平息。”

  “若我秦國在此時伐楚,可利用其內部不穩之機,一舉建立奇功。相反若是將時間拖延久了,等到數年之後,楚王負芻將國內敉平,徹底掌控楚國的時候,我秦國再想要滅楚,就要花費更多的力氣和時間了,死亡的士卒黔首或許還會更多。”

  “所以臣認爲,暫停徵伐,休養庶民對恢復國力自然有用,但在大的形勢上,我秦國卻會失去現在有利的優勢。”

  “楚,大國也,想一舉將其滅亡,很難。如今其內部紊亂,正是天賜良機,我秦國該趁勢攻擊,不可輕易放棄。”

  秦王眼中異彩連連,他追問道:“魏、楚兩國皆是新王初立,故對我秦國有利,那齊國呢?”

  “齊王建可是在位數十年,國內政局穩定。齊國更是地方數千裏,持戟百萬的萬乘之國,與楚相比毫不遜色,何談其國內形勢對我秦國有利?”

  趙佗笑道:“齊國的形勢對我秦國有利,正是在於齊王建此人。”

  “他爲人短視,又素無才智,只知道坐視諸國征戰,想着侍奉我秦國,以求保境安民。如此之人正是我秦國的一大助力,讓我秦國覆滅山東六國時,從以一對六,變成了以一對五。”

  “且齊王建此人懦弱,待到五國皆滅,齊國獨木難支時,我秦國或能只派一個使者,就能將其誘降,齊國可不戰而下!”

  “如果臣記得沒錯,齊王建在位已有三十八年了,隨時有可能崩卒。若是此人突然死去,新繼位的齊王很有可能會改變國策,幫助楚、魏兩國對抗我秦國大軍,如此一來形勢反覆,對我秦國統一大業不利。”

  “所以,臣認爲,當今之勢,三國國內皆有問題,正是我秦國趁機覆滅諸國,一統天下的大好時機。所謂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我秦國當一鼓作氣,將諸國盡數誅滅。”

  “一天下,定九州。”

  “如此之後,天下無列國紛爭,不再起兵戈之禍。吾王便可安撫黔首,撫卹黎庶,讓男樂其疇,女修其樂,此乃一勞永逸之法,如此方能換得長治久安,萬世太平。”

  當趙佗說完時,秦王政已經面帶喜色。

  “好一句天與弗取,反受其咎。”

  “善!”

  秦王政撫掌而贊。

  這趙佗年齡雖小,但眼光可謂十分老辣,說話一語中的。

  此子的話,竟然與尉繚、李斯、姚賈等軍國重臣的意見近乎一致。

  魏、楚、齊三國皆有大問題,秦國當趁着這天賜良機一舉將其覆滅。

  這就是所謂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若是拖延日久,讓三國有了喘息之機,或是有明主上臺,到了那時候還不知道會出現什麼變故。

  扶蘇所說的黔首疲憊,秦國國力損耗頗重,秦王政作爲一國統治者,豈會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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