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67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高嘴上說着,目光卻注意着趙佗的神色,見他並沒有因爲自己提到出身卑賤的隱宮而展露鄙夷之意,這讓趙高暗暗點頭。

  此子確實不錯,無怪大王愛他。

  “公乘如此年輕,想來還未嫁娶吧。可惜吾女尚幼,否則當慕公乘這等少年英才。”

  趙高一句話,嚇得趙佗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我的母耶!

  這可是趙佗今日所受的最大驚嚇。

  倒不是說兩人同爲趙氏,趙高可能會姓嬴。使得兩家因爲同姓,不得通婚。

  這時代周天子都被消滅了,禮崩樂壞的世界,只要你不娶同族之人,根本沒人管你。

  成爲趙高的女婿。

  這可能性光是想想都讓趙佗心驚膽顫。

  他連忙道:“多謝趙君厚愛,只是我如今心思皆在軍旅之間,想趁着大王征伐天下的時候,建功立業,暫時無暇考慮婚嫁之事。”

  趙高會意的點點頭,不再多說,引着趙佗往前走。

  見對方並未繼續在婚嫁之事上糾纏,趙佗鬆了口氣。

  趙高此人還是要以拉攏示好爲主,不能輕易得罪。

  要趁着統一戰爭,儘快立功升爵纔是正事。只有趙佗發育的夠強壯了,到了後期纔有和這等人物扳手腕的能力。

  很快,趙高便引導着趙佗進入一處偏殿。

  這地方恰好是之前秦王召趙佗問話的地方,就是在這裏,他說出了那句“生當封侯死當廟食”的話語。

  “還請公乘暫且在此等候。”

  趙高說着,竟然就要往外離去。

  不過,他離去前略微猶豫了一下,回頭向趙佗道:“對了,公乘恐怕還不知剛纔的君侯是何人吧?”

  趙佗愣了下,知道趙高指的是昌文君,他恭敬道:“還請趙君指點。”

  “昌文君,乃是右相昌平君族兄,亦曾是荊國諸公子。”

  趙高臉上露出一個不可捉摸的表情,然後離去。

  趙佗愣在原地。

  昌文君。

  楚國諸公子,亦是昌平君族兄。

  他猛然想起之前剛入宮時,昌平君對他和李信示好的模樣,那種種姿態,如同鄰家叔父,讓人很容易升起好感。

  如今,昌文君也對他笑意盎然,以君侯之身親自邀請他這小小公乘入府做客。

  這兩個人的態度對他近乎一模一樣。

  太不尋常了!

  兩位曾經的楚國公子,如今的秦國君侯,競相向趙佗示好。

  這其中恐怕另有目的。

  還有趙高,他離去前特意告知自己這事,莫非是在暗示着什麼?

  一想到趙高最後露出的那個神祕表情,趙佗就知道這裏面肯定大有文章。

  這也是因爲趙佗之前特意交好,甚至拍趙高馬屁的緣故。否則他絕不會在最後施以暗示。

  秦王還沒有來,可能是因爲什麼事在忙。

  就在趙佗百無聊賴,呆在偏殿裏胡亂猜想的時候。

  他突然心中一動,看向殿門外。

  那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人躲在門後窺伺。

  天光照映下,地上映出兩個人影。

第一百零五章 :兄妹

  殿外有人,還是兩個。

  趙佗劍眉一挑,沒有貿然行事。

  這裏可是秦宮偏殿,秦帝國的核心區域。外面還有衛尉軍和郎衛軍重重把守,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進入秦宮,更別說跑到殿外偷窺了。

  趙佗站在原地,靜觀其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道女子的嬌呼。

  “哎呀,兄長。”

  “隔牆窺伺,非禮也。”

  “陰嫚,隨我進去吧。”

  溫和的聲音中,一個少年拉着一個少女走了進來。

  剎那間,滿室生輝。

  少女如同一朵美麗的花,在殿中盛開。

  她着淡紫色襦裙,身材嬌小,還未完全長開,但容貌卻如精雕細琢的美玉。

  她的年齡看上去比趙佗稍微小一點。

  此刻少女被兄長拉進來,一入殿就和趙佗的眼睛對上了。

  或是想到自己剛剛的行爲,少女白皙的臉上飄上一抹紅,她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更顯俏皮可愛。

  趙佗認出了少女的身份。

  當初他隨荊軻入秦時,在城門處與這少女乘坐的輂車相遇。

  當時那明媚的笑容溫暖了趙佗的心,讓在荊軻脅迫下,時刻處於緊張狀態的他,看到了陽光,故此心裏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只是趙佗已今非昔比,經歷過戰場廝殺的他,心神沉靜,目光很快便移到旁邊的少年身上。

  相比少女,一旁的少年纔是讓趙佗真正注意的人。

  少年身高七尺左右,年已束髮,看上去和趙佗年紀差不多。

  其面容白皙,鼻樑挺直,相貌十分俊朗,特別是那雙眼睛,帶着一種溫和如玉的光彩,一眼看去,就會讓人想起“翩翩美少年”這種形容詞。

  不過當趙佗看到少年身上的衣裳時,眼皮不由一跳。

  趨於瘦長的曲裾深衣,續衽鉤邊,腰間環佩叮噹,帶着鮮豔色彩的衣服上繡着滿地雲紋,襯托着鳳鳥的圖樣。

  相比莊嚴古樸,甚至略帶古板的秦國裝束,這是典型楚國服飾的特點。

  若是少年再戴上一個楚人特有的高冠,那就活脫脫一個楚國佳公子了。

  “見過公子、公主。”

  趙佗行了一禮,對方身份不言而喻。

  秦王長子。

  公子扶蘇。

  “趙君乃是國之功臣,勿要多禮。”

  扶蘇亦微笑着還了一禮,一言一行中,有一種獨特的楚式優雅。

  趙君?

  這年頭,“君”這個字是一種尊稱,類似於後世的“您”,用在人名姓氏之後,代表着對別人的尊敬。

  扶蘇以公子之尊,稱一個小小的公乘爲君,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禮賢下士”吧。

  趙佗道:“不敢在公子面前稱君,公子喚我趙佗便可。”

  扶蘇搖頭道:“趙君心有封侯之志,舍刀筆之途,從戎奮進。如今更親自擒獲刺殺吾父的燕國太子。於父於國,趙君都讓扶蘇欽佩,當得起扶蘇一禮。”

  說着,扶蘇竟然真的向趙佗一揖而拜。

  “公子不可。”

  趙佗嚇了一跳,忙上前將扶蘇拉住。

  對看多了類似場面的趙佗來說,這種場景很老套,不外乎是收買人心的手段。

  但當他真的身處其中時,心中還是忍不住泛起了一絲漣漪。

  堂堂秦國長公子向自己拜謝,這等行徑不感動嗎?

  而且趙佗能感受到,扶蘇說的話很真摯,他的行爲也非虛僞作態,而是發自內心。

  此等行爲,確實符合那句“仁愛謙和,信人奮士”的評價。

  怪不得日後陳涉起義時,都要扯上公子扶蘇的旗幟,加上一句“百姓多聞其賢”。

  “好了好了。”

  嬴陰嫚皺了皺鼻子,她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

  她看着趙佗,睜着大大的眼睛問道:“趙……趙君,我聽說是你出肿尷顚④姳家u千里,才從半路上截住燕俚模悄闶窃觞N知道他們會往東邊跑的呀?還有那個行刺父王的醜燕丹,我可聽說他長得白麪獠牙,兇惡得很,你又是如何將他捉住的?”

  連珠炮似的問話後,是一雙充滿好奇的美眸。

  一旁的扶蘇亦滿臉興趣。

  趙佗略一沉吟,見兩人都想聽,秦王又一直沒來,便清了清嗓子,乾脆講起燕地的戰事來。

  他口才本來就好,如今擺出說書人的架勢,各種故事手法一用出來,奇衷幱嫞瑧饒鰪P殺,將一場燕地大戰講的是精彩至極。

  特別是提到最後追捕燕丹的飆車大戰時,整個殿中的氣氛都變得緊張起來。

  這時代的娛樂本就不多,更別說扶蘇和陰嫚兩兄妹長於宮中,雖時而能出宮遊玩,但哪聽過這般精彩紛呈的故事,特別是其中還牽扯到刺殺他們父王的主郑菍⒆陨淼那楦写脒M去,徹底入戲。

  當聽到燕王喜竟然爲了自身逃命,一腳將親生兒子踹下車時。

  嬴陰嫚不由斥道:“這父親真是豕犬不如,呸呸呸。”

  扶蘇亦皺眉道:“燕王真乃天性涼薄之輩,君不正,則臣爲奸佞,無怪乎燕國上下不修仁德,做出刺殺之事。”

  當趙佗講到因爲連環車禍,導致戰車翻車時,兄妹兩人皆是屏息凝視,生怕燕丹趁機逃跑。

  又講到後來涉間一箭射中戰馬,讓燕丹摔翻在地時,扶蘇忍不住撫掌稱讚:“好一個善射之士。”

  嬴陰嫚則更關注於燕丹裝死想要偷襲趙佗的事情。

  當她聽到燕丹手中握着劍,極有可能是裝死時,她神色緊張,雙眼大睜,兩隻小手緊緊抓住衣角,深怕那奸傺嗟ぐ邓愕贸眩瑐窖矍吧倌辍�

  而當她聽到趙佗早有準備,一劍率先刺出,戳進燕丹屁股,頓時喜得捂嘴笑起來。

  “刺的好,讓這惡龠�敢裝死!”

  就連扶蘇也點頭道:“燕丹真乃險惡之輩,若非趙君奇钟铝⑵淝塬@,此人恐怕會遁入遼東,讓吾等父仇難報。”

  趙佗故事講完時,兩兄妹已是聽得聚精會神,都已經忘了多少時刻。

  嬴陰嫚明顯意猶未盡,懇切道:“趙君講的真是太好了,可否再講講其他事情。我還聽說你製造了一個……”

  “陰嫚。”

  扶蘇叫了一聲,說道:“趙君乃是父王召來此處,想必有要事相商。我等在此叨擾已經是很無禮的事情,又豈能繼續讓趙君爲難。”

  “哦。”

  嬴陰嫚撇了撇嘴,一雙美眸看着趙佗,明顯是被他口才吸引住了。

  趙佗的目光卻盯着扶蘇。

  這位扶蘇公子,與他原本想象的不同。

  從其表現談吐來看,確實是一位謙恭仁愛的公子,其口中常提及“禮”、“仁”等概念,明顯是受到過儒家經典的影響。

  但扶蘇絕非那種“以德報怨”的“聖母”,而是更類似“以德報德,以直報怨”的先秦君子,這從他對燕丹父子充滿厭惡和憎恨就能看出。

  所謂“剛毅而武勇”,太史公的這句評價在此時已經有了顯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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