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上將軍此策,高,真高!”
第七百八十七章 :家園
連綿無盡的大山中,樹林茂密,古木參天,縱使是白日,樹蔭下也是昏昏暗暗,難見天光。
日光西斜,漸至於黃昏。
西甌王阿拉莫面容冰冷的走在林間,一直走到這片山林的盡頭。
這是一處高聳的山崖。
他站在山頭的巨石上,眺望着遠方山下的大片土地。
“我們的家園。”
阿拉莫低語着。
那片土地是曾經的甌人稻田。
現在卻種植着一種叫做冬小麥的作物,那是秦人帶來的東西。
阿拉莫的目光移動。
在農田的附近,有着一個甌人的村寨,那裏曾經充斥着歡樂與美好。
但隨着數不清的秦軍從東、北兩個方向對他們發動攻勢,一切都終結了。
阿拉莫下令讓所有族人撤退,避開秦軍前進的方向。
甌人們匆匆收割了田中的稻穀,帶着家中的存糧以及所有能帶的東西,扶老攜幼,鑽入西邊的羣山中。
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爲他們很清楚秦軍的強大。
秦人的兵刃比第一次入侵時更加鋒利,還掌握了剋制駱越戰象的古怪武器,才一次交鋒,就將駱王和阿屠骨嚇得倉皇南逃。
強大的閩越和南越被秦人攻佔,東甌主動歸降,殘破的西甌又該如何抵擋秦人大軍呢?
大巫從蛙神那裏得到了甌人將要毀滅的預兆,更加劇了他們心中的恐懼。
當占卜的結果向幾個族中的都老公開後,幾個都老各持己見。
有都老說他們或許可以不用抵抗秦軍,像南越諸部和閩越一樣投降,成爲秦人的子民,這樣就能延續甌人的種族。
“投降秦人?你們忘了阿古斯是怎麼死的嗎?你們忘了譯籲宋是怎麼死的嗎?”
“秦人,能夠相信嗎?”
“我們與秦人的仇恨,能夠忘記嗎?”
立刻就有其他都老駁斥,發出種種質問。
投降派的聲音偃旗息鼓,他們無法反駁。
秦軍這一次南征,閩越王騶無諸死了,南越王阿古斯也死了。
秦人滅掉了兩個越國,就沒有越王活下來的結局。
特別是南越王阿古斯,甌人們聽說是他被秦人割去了下身,砍掉了鼻子,雙腿,最後被亂刀剁成了肉醬,死狀極其可怕,嚇壞了不少人。
再加上前任西甌王譯籲宋,就是中了秦人的詭計才被殺死。
一來二去,秦人在甌人們心中的形象就是貪婪,殘暴,奸詐,不可相信。
再加上這幾年來相互攻殺所遺留的仇恨,投降這條路就被堵死了。
有人建議捨棄家園,去投靠駱越。
同樣有人反對。
越人並非是和平一片,在秦軍到來前,國家部族之間照樣有各種矛盾存在。
西甌和駱越就曾經因爲族人爭奪獵物的事情,相互幹過幾架。
一旦甌人們捨棄家園,南下投靠駱越,糧食需要依靠對方的供應,他們極有可能淪爲駱越的附庸甚至奴隸。而且就算投靠駱越,等到秦人南下,他們照樣逃不掉。
最終西甌王阿拉莫做下了決定,族人遁入山林,藉助大山的掩護避開秦人的兵鋒,在這茫茫羣山裏,秦人奈何不了他們。
他們可以像第一次秦越戰爭時所做的那樣,等待秦軍驕傲自大,捨棄甌人,去攻打南方的駱越,這樣甌人們就可以從後面襲擊,復刻第一次戰爭的勝利。
決定做下,但在甌人們撤離家園的時候,蒼老的西甌大巫不願意離去。
“我已經老了,不想捨棄這片先祖世代生存的土地,更不願意我們的部族滅亡。我將用生命來詛咒他們,我要詛咒所有進入這一片土地的秦人全都腐爛成泥,永遠的死在這裏!”
西歐大巫召集了數十個願意赴死的族中老者。
他們在祭神之所,吞下了帶有劇毒的神蛙,在一片呱呱聲中發出了世間最爲惡毒的詛咒。
阿拉莫抹去淚水,帶着剩下的族人離去。
他們沒有燒燬屋宇,因爲他們相信大巫的詛咒會讓秦人損失慘重,他們早晚能奪回失去的家園。
但距離秦軍攻佔西甌王城已經過去了很長的時間,冒險出山查探的甌人勇士回來稟報,秦軍並沒有出現什麼大的變故,數量依舊卸啵娙蔟R整,讓人不敢輕易接近。
同時在這段時間裏,秦軍有條不紊的分兵各處,佔據了西甌族人幾個大型聚居點。
這些外來的入侵者在甌人村寨裏修建堡壘牆垣,同時開墾甌人的農田,種起了秦人特有的冬小麥,一副要在這裏長期紮根的架勢。
大巫的詛咒沒有靈驗,讓阿拉莫和幾位都老有些驚恐。
秦人居然能擋住大巫用性命發出的詛咒!
蛙神真的拋棄了他的子民嗎?
相比詛咒失效的事情,更讓阿拉莫感到惶恐的,是秦軍並沒有像他預測的那樣進山追殺甌人,更沒有做出南攻駱越的舉動。
他們就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那樣,該修路修路,該種田種田,完全將他們這些原本的主人無視了!
徹徹底底的無視!
阿拉莫感覺胸口憋了大大的一口氣。
秦人這樣沒有動作,就相當於沒有破綻,就算甌人們想要反擊,也找不到機會。
與此同時,幾位都老表達了他們的擔憂。
“秦人沒有進攻駱越,也沒有進山來追擊我們。但各部族的老人和孩童在這段時間裏死了不少。幾座山頭上的野獸被我們的勇士獵殺乾淨,土裏能喫的野菜也挖的差不多。剩下的糧食有不少受了潮,看樣子最多能撐兩三個月。”
遷徙的甌人數量太多了,老老少少加起來足有數萬人,遠離熟悉的村寨及周邊,進入陌生的大山,再加上又是寒冷的旱季,這對甌人來說同樣是一個艱鉅的挑戰。
老人和小孩首先堅持不住出現死亡,然後便是糧食出現危機。
幾萬甌人聚在有限的地方,可比分居各處更要耗費資源。
或許依靠存糧,他們還能再生存一段時間,但到了明年呢?
沒有了農田種地,他們以後喫什麼?
不用秦人追擊,不用秦人動手,甌人們就將在大山中死去。
或許能剩下一批人遠離這片祖先世代開墾的土地,到更遙遠的山林中披荊斬棘開闢一個新的家園。
但更多的甌人,多半會在路上化成塵土。
“秦人。都是這羣可惡的入侵者,讓我們失去了家園!”
阿拉莫站在山崖上,發出低沉的咆哮。
“我們要奪回來!奪回我們祖先世代生存的土地,奪回我們的家園!將這些可惡的秦人趕出去!”
“將秦人趕出去!”
阿拉莫身後的山林中,出現了一個又一個人影。
他們披着皮衣或是繳獲的秦人甲冑,手裏拿着各種武器,面上紋着血色蛙紋,或是其他部族的圖騰。
甌人的人數極多,密密麻麻,足足有一萬五千人。
這是他們最後的兵力。
也是他們奪回家園的唯一希望。
阿拉莫再度看了一眼山下的秦軍堡壘,那是用石頭和木頭修建的建築,從高處看去,還能看到有黑色的人影在附近晃動,遠遠的,就像是一隻只小小的螞蟻。
阿拉莫深深吸了口氣,舉臂高呼道:“甌人的勇士們,我們要奪回祖先的土地,奪回我們的家園!”
“爲了家園,與秦人血戰到底!”
隨着西甌王的一聲呼喊。
上萬的西甌越人皆低聲附和着,在林中嗡嗡作響。
他們面露嗜血與瘋狂的神色,一個接一個的向着下山的道路奔去。
這一夜,甌人將爲家園而戰!
第七百八十八章 :大坑
天色漸暗,被秦軍命名爲黑土壩的據點。
剛剛結束了勞作的秦卒,說說笑笑的扛着農具回到被夯土牆垣包圍的壁壘中。
在上將軍的命令下,秦軍每佔據一處越人的村寨,必定會先修建夯土牆垣,在牆垣外挖掘壕溝,內裏再搭建木樓等設施。
據點外的一些交通要道上,秦軍專門修建了高聳的木製瞭望樓,日夜都有秦卒在瞭望樓上放哨警戒。
在做好了完備的警戒和防禦手段後,秦軍纔開始紮根於此,挖掘水井,開墾附近的甌人農田,種植冬季生長的小麥作物。
許多秦卒在被徵召前都是中原的農夫,現在放下武器,操起農具來也稱得上是駕輕就熟。在這段時間裏,他們迅速將這片曾經的甌人家園變成了秦人的屯田之所。
這就是上將軍趙佗定下的戰略。
不管那些甌人打的什麼主意,最終如何選擇,秦軍都只管穩步發展。
以不變應萬變。
“曹校尉,甌人真的會從山裏鑽出來嗎?”
軍營一處篝火旁,梅鋗邊烤火,邊好奇的詢問曹參。
這位梅氏族長的兒子,在上將軍身邊做了一年多的短兵後,現在被外放出來歷練,在剛剛升職爲校尉的曹參麾下擔任二五百主之職。
當然,他這個二五百主統率的主要是梅氏的附庸軍,這樣也算人當其職,手下都很服他,指揮起來非常順手。
梅鋗對曹參的判斷很疑惑。
以他們梅氏的思維來看,面對強大的敵人入侵,打不過又不想投降,那就搬家好了,就像梅氏當年從嶺北搬到嶺南來,沒必要和秦軍硬碰硬。
曹參知道上將軍看重這個越人小子。
他解釋道:“這些甌人與你們梅氏不同,他們世世代代的都在這裏紮根生存,對這片土地有很深的感情,不會輕易放棄的。投靠我軍的甌人說,阿拉莫最初的想法就是誘使我軍進山,從而藉助山林伏擊,或者希冀我們像屠將軍一樣放棄他們而專攻駱越,甌人就好偷襲我軍後方。”
“現在吾等不上他們的當,這些甌人不願放棄家園退走,那就只有重新奪回來一條路。而吾等在此耕種農田,就是進一步引誘他們攻擊。他們不會看着自己的農田被我們佔據,一定會來的!”
曹參聲音冷冽。
秦軍在攻下西甌王城,又分兵攻佔各處甌人村寨的時候,並不是全無收穫。
西甌大大小小的部族中,總有些貪生怕死,亦或者捨不得離開家園的人。
他們大着膽子派出使者向秦軍投降。
趙佗接受了,這些投降者數量不多,但給秦軍帶來了一些重要的情報。
秦軍知道西甌王阿拉莫的計劃,也知道甌人們退走的山嶺位置。
趙佗沒有派兵前去追擊,依舊按着之前穩健的計劃進行佈置。
不過爲了以防萬一,他將手下大將曹參派到了最靠近甌人所在山嶺的據點來。
曹參率兵來到這裏後,將手下一萬人分成了兩部。
其中五千人由他率領,在黑土壩屯田。
還有五千人則由他手下新晉的軍候韓信領着,在十多里外的黃土壩駐守。
兩部互爲犄角之勢,相互照應。
之所以如此分兵,曹參自有想法。
一個據點有上萬秦軍,甌人恐怕不會來,但若是隻有五千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