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440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她一直記得,趙佗曾說母乳餵養的孩子,會和母親有更深厚的感情,對孩子的成長髮育也會更好。

  所以哪怕公主府中備有好幾個乳母,但嬴陰嫚還是堅持自己餵養。

  她看着放到自己懷中的小小嬰兒,看着那好似趙佗的小小五官,眼神變得格外溫柔起來。

  “等長大了,你也要像你父親一樣,做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才是。”

  ……

  在秦軍塞外大勝的消息傳播後。

  左更涉間的府上,數位高爵者正舉行着一場舊友聚會。

  “啊啊啊!上將軍又打了一場大勝,我黑臀也好想跟着上將軍去塞外征戰啊!”

  右庶長黑臀當着一泻糜训拿妫惹吮芯扑幔沸仡D足,嚎啕乾哭。

  涉間、鍾離眛、盧綰等人見狀,翻了個白眼。

  酈商年紀尚輕,又是遊俠出身,出口調笑道:“我可聽說黑臀兄前幾天才納了一妾,如今整日喝美酒食佳餚,大宅之中坐擁嬌妻美妾,日子過得讓人羨慕的很,怎麼還想去苦寒的塞外打仗呢。”

  黑臀瞪了他一眼,說道:“你懂什麼!你以爲這天天抱着漂亮女人,喝酒喫肉的日子是我黑臀想要的嗎?我告訴你,我黑臀這輩子最快樂的,就是尚在微末,跟着上將軍攻打燕國的時候!”

  “那時候的我雖然只是個無名小卒,連爵位都沒有,但能跟上將軍住一個營帳,天天聽着上將軍教誨,如今想來,那可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涉間,你說是不是啊,我可還記得你那會兒窮的連被褥都沒有,上將軍憐惜你,還讓你進了他的被窩。”

  黑臀說着,喫味的看向涉間。

  涉間面色如常,但眼神有些發紅起來,耳邊似乎能聽到模糊的“與子同袍”的聲音。

  他淡淡道:“好了,上將軍北伐大勝,此乃值得欣喜之事,吾等聚集在此,亦是爲上將軍賀,何必說這些話語。”

  “吾等皆爲上將軍舊部,如今身居京師諸尉官職,自是不能輕易求戰,以免落人口實。你們看,此番除了趙廣兄以郡尉之職押送士卒參軍隨徵外,西乞、白榮、張賀等人皆爲外郡司馬、兵曹,也沒有參戰的機會,大家都一樣,沒什麼好抱怨的。”

  黑臀撇了撇嘴,不再多說。

  反而鍾離眛飲下一卮酒水後,向涉間問起了一個話題:“涉兄,我聽聞通往隴西的馳道修建成功後,今上有意再修一條通往北邊的大道,以方便向北胡之地咻敿Z秣和兵員?”

  聽到這話,腥私詫⒛抗馔蛏骈g。

  他們幾人主要在中尉和衛尉系統任職,負責京師和秦宮護衛,在消息上,不如在太尉府任職的涉間靈通。

  涉間略一思索,想到這事情並不算絕密,許多部門都已經知曉,便頷首道:“是有這事,今歲上將軍征伐胡人,出動大軍數十萬,所需糧秣輜重甚多,而沿途所經的道路或是戈壁荒漠,或是山嶺穀道,險峻難行,導致咻敁p耗很大。”

  “今上有意在收復北疆後,鞏固防線,並移民實邊的打算,故命太尉和幾位公卿商議修建一條大道,塹山堙谷,直通北疆,以方便後續的軍事行動和移民計劃。此條大道的路線還在商議中,尚未定下。”

  盧綰讚道:“塹山堙谷,直通北疆,皇帝這是又要幹一件大事啊。如今除了戰爭之外,吾等想要的立功升爵十分困難,修建這條大道,主事者應該也算是一場大功,只是不知修路者爲誰?”

  涉間搖頭道:“尚未決定,不說這些了,咱們乾一杯,爲上將軍賀!”

  “好,咱們爲上將軍賀!”

  腥伺e起酒卮,相互爲上將軍在塞外的大勝乾杯慶賀。

  ……

  廷尉李斯的宅邸中。

  今年已過六旬的李斯坐在屋中,面前的案上擺滿了金黃色的橘子。

  現在正是秋季九月初,正是他最喜歡的橘子成熟的季節,在橘子旁邊還擺滿了各種滋味的蘸醬和麪食,看上去頗爲美味。

  只是此刻的李斯,沒有絲毫想要大快朵頤的意思。

  他看着剛從府外回來的李於,神色嚴肅道:“長公子放棄向皇帝諫言了吧?”

  李於忙點頭道:“我已將父親的話轉告給長公子,他覺得父親說的是,不準備諫言了。”

  聽到這話,李斯這才鬆了一口氣。

  事情源於來自東方的燕、齊方術士。

  燕、齊靠海,素有海中仙島,仙神長生不死之類的傳說,向來爲人所相信。

  燕王、齊王等都曾是這羣方術士的忠實粉絲,其影響力可見一斑。

  隨着秦滅六國,這羣方術士也被招攬到了咸陽,其中鼎鼎大名的有侯生、盧生等人。

  這些人自有討好君王的手段,瞅準了始皇帝有渴求長生,嚮往仙神的心思。

  他們便常宣傳玄奇之事,又使出了一些怪力亂神,讓人難以說清原理的把戲,使得始皇帝對他們頗有信賴。

  隨着上將軍帶大軍出征,以及渭北的齊國宮殿即將收尾。

  盧生等人抓住這個機會,站出來給皇帝建言,說在渭南修建宮殿,象徵天極紫薇垣,以渭水對應天上銀河,可將咸陽與天宮對標,應證秦之天命,顯皇帝至尊之位。

  秦始皇向來好這一口,對此深以爲然。

  便在六國宮殿的修建尚未結束的時候,再次徵召徭役,於關中大修新的宮殿,以象徵天上的“帝星”。

  同時因爲渭水對應銀河的關係,他還要將昭襄王時代於渭河上修建的複道橫橋進行擴建,以象天極閣道。

  這又是一項大興土木的工程。

  李斯雖然知道修這些宮殿對國家沒什麼好處,但他更清楚的知道,這是始皇帝的意志。

  法家一向是以皇帝爲尊。

  而在秦國統一之後,皇權更是達到了極點。

  皇帝的意志就是一切。

  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

  更別說此事還關係到天極帝星,對應天命之類的敏感東西,他李斯可不敢在這事情上發言。

  秦國朝堂上,羣臣都是歷經風雨的老江湖,在這種情況下,各自閉嘴不言,任由皇帝修他的新宮殿。

  羣臣不言,則徭役再起,關中大興土木,四處徵召黔首服役。

  這樣的場景讓身爲長公子的扶蘇感到不妥。

  他站在秦國長公子的位置上,覺得如今帝國在外以數十萬大軍征伐胡人,內有各郡召集民行藿Y道,同時還在推行各種統一工程,已經是使得民不安息,黔首疲於奔命,死於道路,可謂悽慘。

  且六國故地初定,民心不穩,在這種情況下皇帝還要大修土木,修建這種高規格的宮殿,對國無益,完全是在損害秦國的利益。

  扶蘇認爲自己身爲秦國的長公子,在父皇做出這種舉動的時候,是有責任勸諫的。

  但扶蘇被趙佗提點過,不再那麼魯莽,趙佗不在,他不好商量。

  經常找自己玩耍的妻弟李於,卻是另一條路徑。

  扶蘇便將他有心勸諫皇帝的事情告知了李於,以此來獲取自家婦翁的意見。

  李斯聽到李於的傳話後,當時就嚇了一跳。

  他的嫡女嫁給了長公子,他們是翁婿,兩者是天然的盟友,李斯對於扶蘇自然是十分上心。

  李斯連忙通過李於轉告了自己的許多話語,將扶蘇給勸了下來。

  他估計要是扶蘇真硬着腦袋去勸諫皇帝,多半要挨一頓呵斥,在皇帝心中分量得減一減了。

  “六國宮殿都修了,再修一個信宮也沒什麼大不了,只要皇帝喜歡,沒必要爲了些許小民前去觸怒。”

  李斯心中自語,他知道扶蘇頗有悲憫之心,如果留在咸陽,日後恐怕還會和始皇帝再起衝突,真的傷腦筋。

  李於看到自家父親的模樣,眼珠子一轉,便猜了個大概。

  他嘿嘿一笑,說道:“父親,我聽說皇帝要修一條大道,一路塹山堙谷,直通北疆,這是個浩大的工程,修完之後必有功勳。”

  “而我秦國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爲屬籍,長公子如今雖已加冠,但尚無功勳可言。”

  “不如勸說長公子請命,向皇帝請求主持這個大道工程,如此既可讓長公子得到功勳,日後能遠勝諸公子,同時也讓長公子遠離咸陽,避免再做出諫言之事。”

  李斯一怔,接着反應過來,望向自己的兒子,頷首笑道:“你這想法譬如一箭射二鳥,確實不錯。”

  “讓長公子離開咸陽,去主持這項修道的大工程。不僅能爲他積攢功勳,還能讓他一路多看看真正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等他見多了黔首暴屍荒野,人命如草芥的場面,想來也就會習慣,正好改一改他的性子。”

  “黔首庶民,不過是統治者的工具。”

  “帝國的皇帝,可不能有悲憫之心。”

  李斯淡淡說着,眼中閃過一抹無情的光。

第五百七十二章 :秦宮決策

  巍峨高聳的秦宮中。

  秦始皇跪坐在木案前,眼睛微眯,似在思索。

  “趙佗此番大破月氏,爲朕奪取河南地,甚好!”

  “他和諸位將軍都說塞北幾處草原水土豐茂,不僅能夠畜牧牛馬,還適宜耕種農田,可移六國舊民實邊,屯田開墾。如此則其土地糧產可自給自足,且能輸吲qR於中土,遠勝與胡人交易,此乃大利。”

  “朕欲治一大道,塹山堙谷,直通北疆。故此道,可名爲直道!”

  始皇帝自感滿意。

  覺得自己想出來的這個名字可真是簡單好記,聽上去又頗有檔次,真是不錯。

  取好了直道的名字,他頭顱低垂,看向面前擺放的高檔黃紙。

  紙上的文字很工整,但字數不多,也很簡練。

  紙的發明大大降低了寫字的成本,但大多數人還是保持着過往惜字如金的習慣。

  能一個字說清楚的事情,絕不會用兩個字。

  始皇帝再次掃了一遍紙上的內容,讚許的點頭:“扶蘇不錯,還知道爲我大秦出力。知曉朕想要修建一條通達北疆的直道,便主動請命,和以前相比,算是大有長進了。”

  “出去也好,親眼看看世間百象,做一些實際的事情,這孩子才能真正成長起來。”

  始皇帝想到他以前經歷過的許多苦難,有些經歷雖然不堪回首,但對他的成長確實很有幫助。

  始皇帝提筆潤墨,在紙上批了一個“可”字。

  他對這個兒子越來越滿意了。

  如果換成以前,始皇帝這樣發動戰爭,大修宮殿,扶蘇定然會湊上來說一些什麼損傷民力,要與民休息之類的話。

  如今卻是隻字不提,想來是能理解自己的心意。

  兒子像父親,能理解父親。

  這纔是每個做父親,感到高興的事情。

  “不過直道的修築很重要,日後移民實邊,輸吲qR,派遣軍隊護衛邊疆都需從此道通行。”

  “扶蘇未經政事,經驗尚湥y以擔當主持大任,讓他做個監軍,觀摩學習一下還行。主事之人,當選個有經驗的良將。”

  始皇帝閉上眼,腦海中思索着合適的人選。

  最終定格在一個剛從齊地回來覆命的功勳將領上。

  當初始皇帝看好的幾個年輕郎衛,趙佗和王離正在塞外攻取河南地,李信在收復遼東與東胡交戰,李由則在征伐西南夷。

  如今空閒下來的,也就只剩剛回到咸陽不久的蒙恬。

  蒙恬參與過伐楚滅代之戰,在攻齊的時候還當過一路偏師主帥,之後又代替屠睢在齊地主持了一段時間的軍務,已經算是經驗豐富的老將了,可以用一用。

  “趙高,爲朕擬詔,以右更蒙恬爲將軍,長公子扶蘇爲監軍,徵發各郡刑徒、隸臣、黔首服役者共十萬,爲朕修建大道,直通塞北邊疆。”

  “唯。”

  趙高立刻恭聲應諾,連忙鋪紙擬招,爲始皇帝代筆。

  只是當趙高下筆寫到“蒙”字的時候,手掌微微顫了顫,素來握筆穩健的手竟有些晃動。

  蒙氏。

  那是他趙高的仇敵。

  他常常做夢。

  夢到他昔日跪在殿中,瑟瑟發抖,被蒙毅判處死刑的場景。

  絕望,窒息。

  那是趙高這一生離死亡最接近的時刻。

  每次趙高聽到蒙氏之人的名字,都感覺像是有一萬個蒙毅在他的身上爬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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