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同一個郡縣,不同鄉里的人口音會有差別。若是隔了郡縣,那交流起來就很困難了,若是再離得遠一些,那真就得連蒙帶猜。
秦音和周朝雅言差不多,秦軍說話,燕人大抵能聽懂。但燕人說話,對秦軍來說就如同天方夜談,特別是那些不會說雅言的普通燕人。
交流問題,很嚴重啊。
這時,西乞孤走過來,低語道:“屯長,這些人應該就是孤伯鄉的,她們一回去報信,鄉邑的人肯定會有準備。咱們必須儘快趕過去,在鄉門關閉前將其奪下來,要是鄉門被關上就麻煩了。”
“嗯,你說得對。”
趙佗頷首,西乞孤是鄉吏出身,在這方面很熟。
他連忙讓腥税葱熊婈犃斜寂芷饋恚樧糯舐分毙n鄉邑。
西乞孤的擔憂並沒有成爲現實。
孤伯鄉的鄉門大開,一羣人正等在那裏……
第六十章 :鄉邑
上古時候的鄉邑里聚,大多是有城郭的,只要關上鄉門,便是一座小型堡壘。
辛屯此行的目標孤伯鄉,也是如此。
它位於一片平原上,周圍農田環繞,基本沒有山陵隔阻,鄉邑的面積挺大,但四周被一丈多高的牆垣圍着,想要進去,只能通過南北兩處鄉門。
順着孤伯鄉再往東走,就可以踏上通往東邊方城、臨樂的道路,所以此地還是很重要的,需要有一屯秦軍駐守。
好在當趙佗率軍到達時,孤伯鄉的鄉門並未關上,一羣豪長打扮的燕人等在門口,隔着老遠就開始作揖。
“晦氣,乃公還以爲……”
黑臀話到一半,突然發現涉間正冷冷的看着他,頓時一個激靈,訕笑道:“真是太好了,不用打仗都能拿下這處鄉邑,看來今晚可以睡個舒坦覺了,嘿嘿嘿。”
腥吮镒判Γ蠹叶贾肋@傢伙是個什麼意思。
“鄙人孤伯鄉三老孤澤,迎接將軍足下。”
鄉邑門口,領頭的燕人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高冠大袖,腰間還配着玉,看上去頗有一番貴氣。
他把姿態擺的很低,對趙佗這十幾歲的少年,張口又是“將軍”又是“足下”的。
在孤澤後面,其他孤伯鄉的豪貴也跟着作揖問候,他們低頭的時候,目光瞟見秦軍手中的兵器,臉上滿是驚懼。
趙佗笑着上前,扶住孤澤的手,說道:“長者莫要多禮。我部受命前來接管孤伯鄉防務,日後還需長者多多協助,可莫要推辭。”
趙佗一說話,孤澤眼睛就發亮。
這少年說話很老道嘛,明明是帶兵來佔取鄉邑的,但一開口卻只提接管防務,彷彿自己這孤伯鄉本就歸屬於秦國一樣。
這樣一來,就讓孤澤等人少了幾分投降帶來的屈辱感,面子是給足了。
孤澤第一眼看到這屯長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時,心裏還很擔心。少年人心高氣傲,萬一熱血上頭,不管自己的投降,直接上來就砍腦袋換軍功,那他們可就慘了。
如今見趙佗說話和藹,頓時放下心來,特別引起他注意的,是趙佗說話的口音。
“將軍,是趙人?”孤澤小心翼翼的試探。
“然也。我名趙佗,祖上亦是趙國公族。如今在軍中擔任屯長之職,可當不起將軍之稱,長者喚我姓名便是。請長者和諸位安心,只要配合我部軍務,鄉里自會無事。”
趙佗笑着說道,神色很溫和。
這個時代的鄉里,大多都是聚族而居,這孤澤既是邑中三老,亦是鄉中大族的族長,他們這些外來人想要安心駐守在這裏,這種鄉老人物肯定是要首先結交的。
“那是自然,自然,請趙君放心,我定約束好鄉里,絕不會給諸位壯士帶來麻煩。”
孤澤滿臉帶笑,趙佗雖然讓他直呼姓名,但哪敢啊,至少得帶個“君”字纔行。
不過這屯長居然是個趙國貴族,連和秦國有世仇的趙人都能安心在秦軍中當軍吏,看來他們這些主動投降的燕國人,也不會遭受什麼厄難。
一想到這裏,孤澤臉上笑容越發燦爛。
“諸位壯士遠道而來,定然餓了,老夫已在家中備下酒食,還請入邑一饗。”
孤澤伸手,熱情的邀請趙佗和身後的秦軍進入鄉邑中。
他身後那些鄉里豪長也都巴結着說道:“諸位壯士請入鄉中。”
三言兩語之間,這座孤伯鄉就完成了從燕國轉投秦國的流程。
不過趙佗並沒有馬上帶隊進鄉,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五位什長。
涉間、黑臀、小白、西乞孤,還有一個名爲攸的公士。
“小白,你帶一什人守衛此門,注意警戒。”
趙佗下達命令,初來乍到,自然要先將鄉門給守住,方能進退自如。
小白應道:“唯。”
黑臀咂咂嘴,叫道:“屯長,還有個南門,讓我帶人去吧。”
趙佗瞪了他一眼,就這黑屁股的性子,他可不放心。
但剩下的涉間是他的鐵桿,心思細密善於觀察,西乞孤熟悉鄉里事,兩人帶在身邊能起到幫助。
猶豫了下,趙佗讓公士攸帶了一什人去守衛南門。這位什長雖然沒啥才能,但至少是個聽話的主,比黑臀讓人放心多了。
同時趙佗專門囑咐他們不要輕易起爭端,只管守住兩處鄉門就是。
小白和攸應諾而去。
孤澤聽到趙佗派人去把守兩處鄉門。
眼中閃過一抹慌亂,但他不愧是鄉老長者,面色不變,依舊熱情道:“趙君心思細膩,他日必有前程。不過本地的燕卒都被大……燕王召到薊城去了,四周沒有兇險,趙君還請放心就是。”
趙佗笑道:“還是小心爲好。不過那燕王將士卒都召入薊城,倒是讓上將軍省心了。過幾日上將軍率大軍親至,剛好將薊城一鍋端掉。”
“是是是,上將軍的威名,吾等也是聽過的。”
聽到趙佗話裏提到王翦大軍,孤澤等人越發驚懼,態度恭敬的請趙佗和後方的秦軍入鄉邑。
……
鄉中院落,激昂的築聲中有人在歌唱,聲音淒厲且悲壯。
一個少年奔入院中。
“宋兄,宋兄。”
“秦軍入鄉邑了,阿翁讓我叫你們躲好,不要被秦軍發現了。”
歌聲停止,但那築聲依舊在激盪。
宋意看着眼前的少年,冷冷說道。
“你阿翁還是降秦了。”
少年羞紅臉道:“阿翁說秦軍勢大,燕國必定覆滅,若是不趁此時改投秦國,我族定會有滅頂之災。”
宋意臉色發青,怒道:“滅頂之災?那秦王殘暴,秦法嚴酷,動輒株連全族。就算你們投了秦國,日後就保證不會觸犯秦法,淪落爲刑徒囚犯嗎,那時候就不會有滅頂之災了?”
“哼,與其在此時苟且偷生,不如與那些秦人拼了,也不枉我燕地男兒的血性!”
第六十一章 :孤竹
“那齊侯被小人所惑,將我先君誤與山戎相混,滅了我族社稷。從那時起,我族故地就被燕國吞滅。最後剩下的兩支族裔,一支西遷到了這裏,建立聚落,便是我孤氏的先祖。還有一支據說遷到了遼東,稱作竹氏。”
孤澤一邊引領趙佗和秦軍進入鄉邑,一邊爲他介紹起這座孤伯鄉的來歷。
“原來長者是昔日孤竹國的後裔,我曾聽說過商末時有兩位賢人叫做伯夷、叔齊,是長者的先輩吧?”趙佗拱了拱手,以示敬意。
“正是我族先賢,他們先是不繼君位,讓國於兄弟,賢名傳遍天下。後來又扣馬諫阻周武王,最終不食周粟,在首陽山中采薇而食,世代被傳爲佳話,真沒想到趙君也曾聽過,倒是讓老夫欣喜。”
孤澤笑眯眯的說着,一提到家族的光輝歷史,他又挺起了胸膛。
趙佗表面上附和恭維,心裏其實很無語。
孤竹國。
好久遠的歷史啊。
四百年前這個小國就因爲遭到山戎裹挾,跟着侵略燕國,被當時風頭正盛的齊桓公當做戎狄的走狗一起給滅了。
只在史書上留下一句,齊桓公“北伐山戎,刜(fú)令支、斬孤竹而南歸,海濱諸侯莫敢不來服”,這所謂孤竹國便成了人家春秋霸主奠定霸權的踮腳石。
至於伯夷叔齊,更是久到八百年前的事情了。
我堂堂八百年大周都已經亡了,你還在這裏提什麼伯夷叔齊,並引以爲傲。
更別說伯夷叔齊的傳說,是在稱頌忠於祖國、抱節守志的精神。
你一個剛剛投降秦國的燕人,還拿這傳說當做炫耀的資本,真是讓趙佗很無語。
不過孤澤的行爲,也反映了這時代的特色。
諸侯兼併不斷,不知有多少國家、貴族淪亡。但他們的後代依舊以祖先曾經的輝煌作爲驕傲的資本,看不起那些土裏刨食的泥腿子。
正因爲趙佗是出身貴族,孤澤對他是心甘情願的配合,否則換成其他平民出身的秦軍屯長過來,恐怕這老頭表面礙於秦軍的威勢不得不配合,但背地裏肯定是瞧不起的。
趙佗一邊聽着孤澤和那些豪長的恭維話,一邊行走在邑中道路上,觀察着四周的環境。
這孤伯鄉,大體就是由那支孤竹國遺民,再加上少量散戶平民構成。
鄉邑中孤氏家族一家獨大,那些跟着的豪長基本都是孤氏,是孤澤的旁支後輩,所以搞定了孤澤,趙佗此番的駐守任務就很容易完成了。
他只要帶着手下士卒在這裏駐守,保證交通安全,等到後續部隊前來接管時,就算大功告成。雖然不會升級爵位,但能增加他的勞績,勞績增加到一定量,趙佗也會得到相應的獎賞。
或許是提前收到了孤澤的命令,鄉邑中那些老弱都躲在屋裏,不敢出來,他們隔着戶牖張望,想看看進鄉的秦軍是不是如傳說中那麼兇悍。
老人婦女聽話,但那些稚童可就不一定能明白事項了。
一對幼童還像以前一般,嘻嘻哈哈的追逐着,從屋間小路里鑽出來。
跑在前面的是個扎着髮辮的小女孩,只有五六歲的樣子,跑起來跌跌撞撞。後面還跟了個稍大一點的光屁股男娃,渾身髒兮兮的,嘴裏還叫着“追你,追你。”
兩個稚童相互打鬧追逐,竟沒看到走在路上的趙佗等人,一下就衝過來,女童先撞在趙佗的腿上,男娃則是沒剎住車,衝過趙佗,徑直撞上了後面的黑臀。
跟在最後方的幾個秦軍士卒,聽到動靜,本能的將手中長矛放平,還有人拔出了劍。
兩個小孩被這一嚇,哇哇大哭起來。
氣氛瞬間緊張。
孤澤臉色大變,忙叫道:“誤會,諸位壯士,只是兩個小童。”
趙佗擺了擺手,讓士卒們放下武器。
他蹲下來,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柔聲道:“別哭了,下次跑慢點,就不會撞上了,快去一邊玩吧。”
小女孩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轉身就跑。
後方的小男孩則還在哭,他被黑臀翻過來壓在膝蓋上,打了下屁股才放開。
“孺子,你下次可得長眼了,要是再撞到乃公,嘿嘿。”
黑臀露齒一笑。
小男孩只感覺眼前這人笑的十分可怕,捂着屁股哭着跑了。
兩個稚童很快就跑沒了蹤影,氣氛緩和下來。
趙佗甚至能聽到路邊屋子裏傳出的鬆氣聲。
秦軍並沒有想象中的殘暴,這讓孤伯鄉的居民放下了心。
不一會兒,就到了孤澤家的府邸。
作爲孤伯鄉最大的三老豪長之家,孤澤的宅邸確實很不錯。
門檐高聳,大氣寬闊的門口,有豎人恭敬的等候。
走進門中,能看到高大的木柱撐起寬闊的空間,屋頂上蓋着精美的瓦片。
據趙佗所知,燕地的豪貴之家,一般會在屋頂先鋪蘆葦,再鋪草泥土,在草泥土上又塗上一層厚厚的“三合土”,最後纔會蓋上有着各種精美紋路的瓦片,堪稱奢華。
“掌燈!”
孤澤拍拍手,就看到那些豎人女僕,來回穿梭,在寬闊的廳堂中點燃青銅燈架。
幽幽燭火燃燒,裏面的動物油膏釋放出奇怪的味道,但馬上就被專門的香薰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