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38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佗所部位於後方,當他們進城時,看到的已是一片臣服的景象。

  抵抗的燕軍勇士皆已被殺戮乾淨,留下的都是最後時刻投降的降兵。

  他們被搜走兵刃,剝去甲衣,像是牲畜一般,被一條條繩子栓着,驅趕進關押俘虜的地方。

  街道兩旁,房屋裏有許多燕人隔着戶牖往外張望,他們戰戰兢兢的打量着街道上行進的秦軍,不知等待他們的是何種命摺�

  “嘖嘖,這麼多人,咋就投降了呢。要是讓乃公砍上一個,立馬就能從公士變成上造。”

  黑臀惋惜的舔了舔嘴脣,眼睛不停打量着那些戶牖里冒出來的腦袋。

  “黑屁股你可亂說。軍法有言,殺良冒功,重懲不怠。你要是這麼幹,你自己丟了腦袋不要緊,可不要連累我們。”西乞孤聽到,連忙警告出聲。

  小白也嚷道:“你個黑屁股要是敢這麼幹,我立馬去告奸!”

  “對對對,告發你!”

  屯中腥艘积R盯着黑臀,那眼神看得他直發毛。

  黑臀訕笑一聲:“我與二三子嬉戲,不可當真,不可當真呀。我黑臀可是嚴守軍紀的好公士,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且嬉之,嬉之。”

  趙佗狠狠瞪了眼這傢伙,他沒想到庚什腥酥凶钍葰⒌木故沁@個黑屁股,整日不想別的,就想着如何殺人升級。

  黑臀要是真幹出殺良冒功的事情,趙佗也保不了他,甚至還得出首告官。

  因爲秦法非常嚴格,一人犯法,什伍同罪。

  作爲屯長的趙佗會被黑臀牽連,所謂“見知人犯法不舉者爲故縱”,這是嚴重的瀆職罪,不僅會被判刑,趙佗辛辛苦苦打下的爵位,也肯定是保不住的。

  而且趙佗有自己的原則。

  他可以在戰場上毫無顧忌的砍下燕軍頭顱,因爲戰場廝殺,各爲其主。

  但殺害普通的民校瑏K用他們的腦袋來冒充功績,這是趙佗絕不會幹的事情。

  人若是沒了底線,爲了軍功濫殺無辜,那也就離墮落不遠了。

  趙佗,前世亦是庶民。

  幸好秦軍在這個時代,應該算是紀律最好的一支軍隊。

  魏、楚、齊、燕四國的軍隊可能會在攻破城池之後,將領搶掠金銀珠寶,手下士卒姦淫擄掠,無惡不作。

  但秦軍絕不可能這樣做。

  秦王政的前任相邦呂不韋,曾提出“義兵論”。

  號召秦軍攻城略地時,“不虐五穀,不掘墳墓,不伐樹木,不燒積聚,不焚室屋,不取六畜,得民虜奉而題歸之,以彰好惡;信與民期,以奪敵資。”

  秦軍從那時開始漸漸改變原本野蠻的作風,昭襄王時代的各種大屠殺漸漸少有耳聞。

  雖然呂不韋因爲嫪毐之事受到牽連,遭到罷相,並自殺身亡,但他的思想並沒有被廢棄。

  當今邦尉府的執掌者尉繚,就是義兵論的支持者,他更在呂不韋的基礎上將義兵論發揚光大。

  “凡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夫殺人之兄,利人之貸財,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盜也。故兵者,所誅暴亂,禁不義也。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士大夫不離其官府,由其武議在於一人,故兵血刃而天下親焉。”

  可笑的對比就在這裏,山東六國稱秦爲暴秦,秦軍爲虎狼之師。但這暴秦在兼併六國的戰爭中並未針對黔首庶民搞大屠殺,秦軍尚首功,但只殺戰場上抵抗的士卒,對於普通人,只要順服,通通放過。

  甚至,秦國滅國,也要講大義。

  秦滅韓國,理由是異日韓王納地效璽,請爲藩臣,已而倍約,與趙、魏合縱叛秦,故興兵誅之。

  秦滅趙國,則宣稱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盟,故歸其質子。已而背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

  如今的伐滅燕國,秦國亦是師出有名。

  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爲伲粽D,滅其國。

  我滅你,是因爲你先不講道義。

  我大秦不僅要滅你的國,亡你的社稷,還要佔據道德的制高點狠狠指責你。

  有着這樣的理念指導,秦軍過境,不敢說實現真正的秋毫無犯。

  但在嚴酷的秦法威懾,什伍連坐的監督體制下,普通的秦國士兵還真的不敢濫殺無辜。

  肯定會有人殺良冒功,但他首先要過什伍袍澤一關,畢竟一人犯法什伍連坐,總會有人害怕被牽連而去告發。

  縱使什伍腥私誀懰乜谌缙浚辖皇准墪r還要接受軍法官的查驗,只要查出問題,那可就一切都完了。

  風險太大,敢幹這種事的人還真不多。

  當武陽城裏的庶民百姓見秦軍真的實現了承諾,不僅沒有屠城濫殺,反而維護起城中秩序,保全他們的性命財產時,不說彈冠相慶,但也各自欣喜,乖乖當起了秦國的順民。

  當然,之前抵抗被抓的俘虜並不包括在內。

  按需砍掉一部分俘虜的腦袋,讓之前出力的部隊都實現盈論後,秦軍才真正封刀。

  至於剩下的燕軍俘虜,他們將淪爲刑徒、隸臣,加入秦國的工程大隊,用一生去爲秦國的建設添磚加瓦。

  武陽戰事,塵埃落定。

  但滅燕之戰,還遠未結束。

  王翦站在武陽城高聳的城牆上,眺望遠方的督亢之野。

  在這片膏腴沃土之後,便是燕國的都城,薊。

  “李信。”

  “末將在。”

  李信上前拱手。

  王翦淡淡道:“武陽已經拿下,大軍會在此修整數日。你且率一部爲興軍,在大軍之前,清掃出一條道路,攻下涿邑,在那裏等候大軍到來。”

  “唯,末將定不辱使命!”

  李信臉色激動,之前易水之戰,王翦先是讓他訓練新卒,後來又帶兵繞襲長城,雖然這些事情都很重要,但總讓他感覺不得勁。

  特別是圍攻武陽之戰,李信率領的部隊一直被王翦留在最後,根本沒有撈到什麼功勞。

  如今終於可以作爲大軍先驅,直入燕國腹心,奮戰數百里,這正是李信所想要的差事。

  看着李信大步離去的身影,站在一旁的辛勝笑道:“上將軍終於捨得讓這頭猛虎出涣耍俊�

  王翦輕咳兩聲,拿出絹帛擦了擦鼻涕,他這幾天又受了風寒。

  “我之所以壓這小子,是因爲他太過急躁,想借此磨磨他的脾性。爲將者當以沉穩爲先,否則顧前不顧後,若遇到沙場宿將,早晚會喫個大虧。”

  “猛虎關久了,還得放出來跑一下,否則就會失了銳氣。”

  說到這裏,王翦又忍不住笑起來:“不過這次,他估計又要失望了。經過武陽這一戰,燕王喜只會害怕的收縮兵力死守薊都,涿邑那邊,估計也不會有什麼戰事。”

  隨着上將軍的軍令下達,之前沒有撈到功勞的後備部隊將分出一萬人,由李信將軍統率,作爲興軍,進入督亢之野,一舉捅入燕國腹心。

  趙佗所在的這支千人,亦在出徵之列。

第五十九章 :督亢

  督亢之地。

  燕國最肥沃的土地,就像荊軻獻圖時所說,此地沃野千里,物產豐饒,可以比作秦國的關中平原。

  除了是膏腴之土外,督亢的地理位置亦十分重要。它的兩頭,東北爲上都薊城,西南爲下都武陽,堪稱是燕國的腹心所在。

  如今隨着武陽陷落,這片肥沃之土揭開了她面紗下的真容。

  在李信的率領下,秦軍踏上了他們的王者所渴望的土地。

  但讓李信失望的是,他這一路並沒有遇到前來作戰抵擋的燕軍,甚至沿途的小城邑都沒有燕國軍卒防守。

  面對秦軍過境,大多數城邑都是開門投降,沒投降的也不過是一輪衝鋒的事。

  所以不過兩三日的時間,李信所部就抵達涿邑城前。

  涿邑。

  古時又被稱作涿鹿,是上古軒轅氏與蚩尤大戰的地方,位於督亢腹心,離燕國薊都不過百餘里的距離,地理位置十分關鍵。

  秦軍只要打下這裏,就能以涿邑爲基地屯駐糧草兵馬,成爲攻擊薊都的橋頭堡,進可攻退可守。

  李信本以爲涿邑如此重要,定有燕國重兵把守,少不了一場硬仗打。哪知道等他摩拳擦掌帶着部隊來此時,涿邑令竟主動開門投降。

  看着城前滿臉諂媚笑容的涿邑令,李信很無奈,但也只能接受。

  他們這支興軍的主要目的就是攻佔涿邑,並沿途分兵佔領各處重要的鄉邑聚落,保證後續大軍通行的安全。

  佔下涿邑,李信開始分兵出去,駐守各處鄉邑要道。

  涿邑令雖然投降,但周圍的那些鄉邑里聚是否跟着投降,他是管不到的。此地乃燕國腹心,很多鄉邑的豪長三老都是燕國的世代貴族,在燕國滅亡前,保不準會有人不識時務,跟着頑抗到底。

  “一屯一邑,駐守交通。”

  李信按一屯五十人的編制分兵出去,燕國青壯大多被徵走,全副武裝的一個屯士兵足以拿下一座鄉邑,若是拿不下,也可傳信再派大軍前去圍剿。

  “咱們這次可終於混上了好事。區區一個小鄉邑,以我們屯的兵力還不是輕輕鬆鬆就能拿下,希望那些燕人可別直接投降,最好能反抗一下,那樣我們就能殺過去,只要一人砍他一個腦袋,大家都能升一級爵位,豈不美哉。”

  黑臀扛着長矛,走在鄉野土路上,搖頭晃腦,想到升爵位就是喜笑顏開。

  他這話勾起了辛屯腥说墓缠Q,屯中士卒都嬉笑着說起自己要是得到爵位就能怎樣怎樣。

  趙佗白了黑臀一眼,他徑直走到一塊大石頭上站立,拍拍手,示意屯中腥税察o,聽他講話。

  “諸君想要立功的心情,我趙佗明白。”

  “等下到了地方,若是鄉邑中的燕人敢抵抗吾等,大家自可衝殺,割取首級立功。但若是燕人沒有動武,爾等絕不可輕舉妄動,更不能對婦孺動手,必須聽我號令。如果有人爲了得到軍功,私自動武挑起爭端。涉間!”

  “在!”

  “若有此事,便行戰誅之法,將這種人當場斬殺!”

  “唯。”

  涉間應聲,目光掃視全場。

  屯中腥吮凰潜涞哪抗庖豢矗匀滩蛔☆澚艘幌拢拖履X袋不吭聲。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大家可都知道涉間的厲害,別看這死人臉平日不吭聲,但動手絕對狠辣,只要有人敢違反趙佗的命令,涉間絕對會當場殺人。

  秦軍的戰誅之法有言:屯長得誅什長,什長得誅十人。

  有了趙佗的授權,涉間可以殺死任何違反命令的人。

  黑臀反應最快,他立馬義正辭嚴的說道:“屯長說得對,誰要是敢挑起爭端,不等涉間什長動手,我公士黑臀第一個不放過他,定要把他屁股戳爛!”

  趙佗冷哼一聲,見腥吮WC,他才從石頭上下來。

  不這樣不行,趙佗作爲趙人出身,很清楚燕趙之士,慷慨悲歌,一言不合,便可拔刀相向。

  雖然如今燕人們畏懼秦軍威勢,盡皆開城投降,但若是有人將他們欺侮太甚,那些燕地男兒少不了血氣上湧,弄出一場血戰。

  如今離開大部隊,深入異國他鄉,趙佗必須要嚴格控制隊伍,容不得半點差錯。

  被他一警告,辛屯腥死蠈嵙嗽S多,一路規規矩矩行軍,不敢再亂說亂談。

  他們要去的地方名爲孤伯鄉,是涿邑以東的一處重要鄉邑。

  相比於武陽前線的戰火紛擾,督亢之野在戰場後方,竟還保持着一些短暫的平靜。

  走在山野路間,趙佗看到有婦人和老者在田中忙碌,不時還能看到稚童在田間追逐嬉戲。

  四月了,已經是春耕的時候。

  男人們大多被徵召去了戰場,但田還是得種的,老弱婦孺們下田侍弄幼苗,只有這樣,到了下半年,他們才能從地裏討到一口吃的。

  “秦軍,是秦軍!”

  先是幾個稚童發現趙佗等人的蹤跡,大叫起來。

  緊接着,那些婦女老人也看見了,他們尖叫着,轉身就跑,一些剛種下不久的粟、麥幼苗被他們慌張的腳步踩倒。

  “跑什麼跑,乃公又不會喫了你們。還有囇Y咕嚕叫個什麼鬼話。”

  黑臀撇撇嘴,盯着那幾個婦人的屁股望向遠方,直到她們消失在田野間,他才戀戀不捨的收回目光。

  趙佗微微皺眉,黑臀的話讓他想起一件事。

  那就是辛屯裏除了他,其他人都聽不懂燕人的話。

  燕趙相鄰,口音有相近之處。趙佗作爲貴族又專門學過一些燕國話,所以能聽懂那些婦人稚童的呼喊。但手下這些可都是正宗的關中秦人啊。

  有句話叫“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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