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佗望向那燕王喜,只見這位曾經的燕國之王,也正忍着痛看着他。
“趙佗……你就是當初讓李信前往遼西截殺孤,還親手擒獲了吾子的趙佗嗎?你是怎麼知道孤會前往遼東的,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話到最後,燕王喜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他這幾年雖然身處匈奴,但也並非消息不通,通過四處流傳的信息,知道了當初他之所以在遼西被李信截殺,全是因爲眼前的少年建議。
燕王喜想不通,當時就連燕丹,甚至是所有的燕國公卿都猜不到自己會果斷放棄上谷、漁陽二郡,往遼東逃竄。
眼前的這個趙佗,卻像是能未卜先知,提前知曉,還將他在半道上堵住,這才導致燕國的滅亡。
趙佗是如何知道他會往遼東逃的?
這個問題,讓燕王喜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困擾了許久,如今見到正主,自是要一口氣問出來,讓他死也要死個明白。
聽到燕王喜提到往事,趙佗腦海裏閃過昔日在伐燕之戰中的光景。
建議李信繞走遼西,截殺燕國車隊的成功,是他第一次真正的改變了歷史的走向,讓原本還能苟存幾年的燕國提前滅亡,對趙佗來說具有特別的意義。
看着燕王喜滿臉渴求的望着自己。
趙佗對他露出一個玩味兒的笑容,低聲道:“我確實是知道你會往遼東走。”
燕王喜大睜着眼睛,眼中渴求更甚,他想知道這是爲什麼。
下一秒,趙佗笑了:“但我不告訴你。”
“不!你爲什麼不告訴孤!你告訴孤啊!”
燕王喜五官瞬間扭曲起來,神色激動的雙手亂抓,被盧綰一腳踩在他胸膛上,又給壓了下去。
趙佗淡淡一笑,對盧綰道:“帶下去吧,腿傷找醫者給他包紮下,這老燕王可是關係到爾等爵位,這一次擒獲燕王,你盧綰一個五大夫是跑不了,若是大王高興之下,說不定左庶長也有希望。”
盧綰大喜過望,立刻應諾,讓人把燕王喜扛起來,往坡下走,他邊走還邊對左右秦卒笑道:“沒想到乃公要靠着這燕王發跡,這燕王的名號,聽着順耳啊。”
燕王喜還在癲狂的叫嚷着:“趙佗!你爲什麼不告訴孤,你告訴……”
聲音被塞入他嘴中的臭鞋履堵住,直到身影消失在坡下。
趙佗收回目光,從另一個方向下坡。
片刻後,他越過一片狼藉的戰場,走到遠處一座死寂的城市前。
高柳。
低矮的城牆尚有黑褐色的血跡殘留,幾具被砍的稀爛的腐屍掛在牆垣上,上面蚊蠅飛舞,散發着陣陣惡臭。
透過早已被撞開的城門,趙佗能看到裏面被火焰焚燒過的廢墟,以及趴在街道上的死屍。
一座死城。
“將軍,那些胡人果真行屠城之舉,真不爲人。”
酈商憤憤說着。
戰國時代,諸夏各國爭奪的便是土地和人口,雖有大肆殺戮敵國軍隊的舉動,但真正的將一座城市不分老幼,盡數殺光的行爲,還是極其少見的。
趙佗深吸口氣,轉身離去。
他的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一個多時辰後,這一次秦軍對匈奴人發動的突襲戰徹底落下了帷幕。
在秦軍夜襲下,匈奴遭受重創,諸部胡人匆忙北退。
秦軍各部沒有擅自追擊,開始清點斬獲和俘虜。
匈奴人,那也是得算軍功的。
相比於俘虜和斬首數的統計,反而是各種物資的清點最快。
負責軍中物資管理的西乞孤,興沖沖的跑過來。
他大喜道:“將軍,吾等大收穫啊。之前給予匈奴人的五千石糧食被安置在北邊,並未被大火波及,如今又重歸我軍手中了。除此外,還繳獲了大量的財貨器物,糧食恐怕也有近萬石之多,牛馬有數千頭!”
趙佗點點頭,依舊面無表情。
除去牛馬外,那些被繳獲的財貨器物,是匈奴人從何處得來的,他很清楚,故而沒有絲毫的喜悅。
見將軍不是很高興,西乞孤只能悻悻退下。
過了半天,來自此番戰鬥的斬獲終於清理完畢,大概的數據呈送到了趙佗手下。
此戰殺戮匈奴人五六千左右。
數量比想象中的要少,不過一想這一戰的環境,又感覺很正常。
匈奴人是遊牧民族,數量又多,紮營比較分散。
秦軍的襲擊對象,主要是匈奴單于所在的中部,至於兩側的許多胡人部落,甚至都不在秦軍的攻擊範圍內。
再加上這地方並無茂密林木,地上的草木也早被的馬匹啃得差不多了,使得秦軍的火攻傷害不大,更多的還是給匈奴人造成混亂,好讓秦軍進行追殺,至於殺傷效果如何,在那混亂的一夜中,自然不會有多少。
想到此,趙佗不由嘆息道:“可惜啊,這種條件做不到火燒連營,若是在南方山林茂密之地,一把火下去,足以將整個匈奴大軍重創。”
相比於斬殺的人數,俘虜的匈奴人竟然也有六千之多,這倒是讓趙佗略微驚訝。
“將軍,這些匈奴俘虜怎麼處置?”
蒙恬開口詢問。
諸將也將目光望過來。
趙佗淡淡道:“你們說該怎麼處置?”
“還能怎麼處置,這些狗胡人,早該殺光了!”
黑臀嚷起來,雙眼發紅。
“沒錯,殺光了他們,讓二三子分功升爵!”
諸將皆大聲叫嚷起來,這一次秦軍伐代,代國人少兵寡,幾仗打下來,基本沒多少功勳。
如今這些匈奴人的腦袋,剛好用來升爵。
趙佗笑了。
“那就殺光吧。”
“諸夏之地,不留胡種!”
第四百三十五章 :代亡
“秦人真是沒有信義!”
“就是,他們說好了與我們交易,竟然還偷襲我們,太可惡了!”
“我聽那個老燕王說,他們南方人的話裏,有個叫做廉恥的東西,這些秦人就是不知道廉恥,無恥的很!”
“天神一定會懲罰他們的!”
距離高柳以北數十里的一處原野,一堆匈奴貴族在此辱罵詛咒,聲音憤憤不平。
四周山坡草地上,到處都是神色狼狽的匈奴人,他們奔馳一路逃到這裏匯合,一個個的神情惶恐不安。
一片山窩處,正坐着他們匈奴人的撐犁孤塗單于。
“大單于,這些秦人偷襲我們,這件事不能就這樣算了,我們該重新召集勇士,殺回去,以血還血,讓這些秦人知道欺騙和偷襲我們的代價!”
“我還要將那個叫做酈食其的秦人插在木棍上,將他烤了!”
左骨都侯呼延噬裆樱謶嵟�
不僅是因爲那個叫做酈食其的秦人使者欺騙了他,更是因爲他的部落挨着單于,在秦軍的夜襲中死傷十分慘重,故而他恨不得大單于再召集兵馬,立刻打回去報仇雪恨。
頭曼單于抬起頭,看了呼延室谎邸�
“秦人背棄約定,來襲擊我們。自然該懲罰這些秦人。”
“我們要推平他們的城邑,殺光他們的男人和孩童,擄掠他們的女人和牲畜,讓他們知道惹怒匈奴人將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但復仇,不是現在。”
說到這裏,頭曼單于臉色變得鐵青起來,他的目光轉向一旁默不作聲的冒頓。
頭曼單于低語道:“狼羣遭遇了襲擊。面對強大的敵人,這時候狼王該做的不是帶着剩下的追隨者繼續和敵人糾纏復仇,而是要回去,將狼羣重新聚集起來,休養生息,等待新的報仇機會。這纔是一個狼王該做的事情。而且,也要將那些年輕膽大的狼壓下去……”
冒頓和呼延事牭竭@話,皆沉默着點頭附和,他們知道頭曼單于說的是對的。
平日裏諸部首領因爲頭曼單于的實力而向他效忠,匯聚在攣鞮氏的帳下,就像是狼羣中的狼被狼王打敗,而選擇服從一般。
但在狼羣中,當狼王在戰鬥裏失利,顯得懦弱無能,這時候就會有年輕強壯的狼站出來,向老狼王發起挑戰,去爭奪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如今,頭曼單于恰恰就是這頭被打敗的老狼王。
秦軍這場夜襲的主攻目標是單于的王庭精銳,連帶左骨都侯等靠近單于的親信部落也遭到重創。
這一場夜戰,就以他們的損失最爲嚴重,不僅此番南下所虜獲的財物盡數丟失,戰士們更是被秦軍大量斬殺和俘虜,損失是其他部的許多倍。
草原之上,強者爲王。
在單于勢力受到重創的情況下,定然會有許多部族首領生出別樣的心思。
如今,就有好幾個大部落沒有前來與頭曼單于匯合,而是徑直往北方行去。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信號。
所以對頭曼單于來說,他如今面對的真正敵人不是那些可惡的秦人,反而是匈奴人。
以及,那很有可能趁着匈奴受創而落井下石的東胡和月氏。
“可惜本單于昨晚撤離的時候,忘了將那老燕王帶走,也不知道他是落在了秦人手裏,還是死在了亂軍中。”
“這老燕王之前說秦人有偷襲之意,本單于沒有相信,如今想來,還真是有些後悔啊。”頭曼單于嘴裏感嘆着。
“老燕王對那些秦人很瞭解,若是有他在我們手上,日後向秦人復仇會輕鬆不少,可惜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呼延蔬z憾的搖了搖頭。
冒頓亦附和道:“是啊,那老燕王還是有些價值的,我若是看到的,定然將他帶上。”
就在腥烁袊@間,有一個匈奴貴族驚慌的跑過來,稟報道:“大單于,那些秦人已到十里外,快追上來了。”
“這些秦人來的怎麼這麼快,他們不是還要埋釜造飯的嗎?”
頭曼單于震驚於秦軍的追擊速度,他連忙對呼延实溃骸翱烊フ偌鞑浚⒖坛霭l。”
呼延暑I命離去。
頭曼單于站起身,眺望着南邊的方向,用仇恨的聲音說着:“記住那個叫做趙佗的秦國將領,他是我們匈奴的敵人!”
“我們匈奴人,還會回來的!”
少年冒頓亦轉頭南望,嘴裏低語那個秦將的名字。
“趙佗。”
……
“匈奴人倒是跑的挺快。”
趙佗勒馬停步,望向北方。
這裏,已經是代地的最北方。
再往北,那就不再是屬於他們諸夏之人的土地,而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
蒙恬駕馬跟在趙佗身側,他是秦軍騎兵的主將,也是這次負責追擊匈奴人的主力。
他聽到趙佗感慨,便說道:“這一次還是多虧了將軍弄出來的麥餅,讓士卒不用埋釜造飯,可以輕裝追擊這些匈奴人,這才能讓他們沒有反擊的時間,一路被追逐趕出去。”
趙佗輕聲道:“這只是暫時的,他們早晚還會回來。”
蒙恬濃眉皺起,說道:“將軍說的是,這些胡人總是覬覦我們諸夏的富饒,常常南下擄掠。其行事又素來見利則進,不利則退,不羞遁走。故而我秦國,以及趙國、燕國皆是修築長城進行抵禦,將他們趕到長城之外,如此方能讓吾等諸夏之人得到片刻安息。”
“長城啊……”
趙佗飽含深意的看了蒙恬一眼。
就是眼前的蒙恬,將三國長城連接,修出了一條萬里長城。
只不過,在趙佗眼中,徒以長城而自守,並非真正的御胡之法。
“胡人只會敬服強者。”
趙佗昂着頭,手持馬鞭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