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然秦軍離開灞上不久,行至鴻門之時。
已經歸隊,被任命爲短兵二五百主的酈商駕馬奔至趙佗車前。
“將軍,前有公主儀仗,似爲將軍送行。”
趙佗平靜點頭,此刻大軍還未出關,送行之事並無大礙。
他走下戰車,步行至鴻門前的一處空地上。
那裏有女子所乘的安車停靠,周圍侍從環繞,見到趙佗走來,皆是連忙施禮退讓。
趙佗走到車前,見少女已等候在此。
少女青衣襦裙,亭亭玉立。
沒有過多的言語。
她從侍者手中取來酒水,漂亮的眼睛盯着趙佗,眼眶有些發紅。
“此番遠征,妾願君子凱旋。”
趙佗看着少女離愁姿態,笑道:“公主勿慮,待趙佗爲大王掃滅六國,便回咸陽尚公主。”
說着,趙佗從滿臉通紅的少女手中,接過酒水,一飲而盡,轉身離去。
他的身後。
有少女幽幽歌聲傳來。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
秦國恆山郡以北的代城。
代乃殷商古國,傳承久遠,至春秋時爲趙襄子以詭計所奪,遂爲趙有。
其地險峻,位置頗爲重要,是故城高牆厚,城池雄壯。
“橫陽君被趙政殘殺,秦人更是驅逐代使。那趙政必將發兵代地,殘虐北疆,吾等復國越發無望啊。”
一處頗爲富麗的宅邸中。
張良紅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幾個同伴。
韓國公孫信,魏地名士陳餘,魏國公孫魏陵。
這些人或是從秦國東郡兵的圍剿中逃掉,或是自齊國的追捕中逃亡,終究再次相聚在代地中。
這裏,已經是他們這個復國團隊的最後一片樂土。
聽着張良咬牙切齒的話,三人皆低下頭顱,氣氛沉重。
橫陽君韓成一向是復國團隊的首領人物,雖然本事不大,卻是一杆凝聚人心的旗幟。
如今這旗幟轟然倒塌,還被秦人肢解成幾段,對他們這個復國團隊的打擊可謂巨大。
還是陳餘開口道:“齊王無信,驅逐吾等,乃是自斷生路,可謂豎子難與种5@代王趙嘉倒是頗有信義和眼光,子房勿要太過擔憂,如今吾等與代人聯手,未必前路無望。”
張良冷笑道:“代國小邦,城池不到十座,兵卒不過數萬,別說是秦國大軍,就算趙政只派一支偏師前來,都能將之剿滅。吾等何談前路?”
陳餘臉色難看道:“代人實力不足,那不是還有匈奴嗎?聽說匈奴使者這幾日便將抵達代城,與趙嘉盟約。”
“匈奴?呵呵,就憑那羣十多年前被李牧擊破的蠻夷嗎?”
張良神色越發譏諷。
與匈奴聯手,共同抗擊秦國,山東諸侯並非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情。
秦惠文王時,韓、趙、魏、燕、齊五國合縱攻秦,因擔心力量不足,還曾邀約匈奴之兵加入。
結果秦將樗裏疾兵出函谷,與五國和匈奴聯軍交戰於修魚。
那一戰,秦軍俘虜韓將申差,大破趙公子渴、韓太子奐,斬首聯軍八萬二千人,對山東諸侯來說,乃是一場大慘敗。
故而張良對於和所謂的匈奴聯手,並不看在眼中。
他低語道:“且胡人向來沒有信義,聽說燕國之前曾聯絡匈奴共抗秦國,結果秦軍伐燕,匈奴不僅沒有按照和燕國的約定攻擊秦國關中,反而趁機劫掠燕地,就這種無信之國,也能依靠嗎?”
此話一出,陳餘、公孫信、魏陵等人皆是臉色一變。
胡人素來無信,他們的話能相信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聲音。
“這一次可信,匈奴單于是真心願助吾等抗秦復國!”
門推開,燕國公孫燕平大步走進來。
他看着屋中幾位盟友,激動道:“我剛收到消息,此番匈奴派來的使者裏,不僅有我燕國太傅鞠武,更有……吾祖燕王!”
第四百一十三章 :燕王歸來
這一日,代城城外。
近兩萬代國士卒列成方陣,向北站立。
旗幟獵獵,迎風飄揚,一杆杆戈矛豎立,遠遠看去如同一片金屬森林。
代國之王趙嘉,立在他那威武的戰車上,帶着代國的一干重臣,於風中站立,等候着來自北方的“客人”。
“代城有軍兩萬多人,若是將高柳、安陽、平邑等地的士卒一起聚集過來,大概能起士卒四萬左右。匈奴兵縱使不多,但只要能有個數萬人,兩者相加就能得十萬大軍啊。”
“秦國剛出動六十萬大軍伐楚,此番秦王派那趙佗伐代,恐怕只能出幾萬人吧。”
陳餘壓低聲音,將自己所得的情報告知張良等人。
作爲友邦之客,一起對抗虎狼之秦的親密盟友,他們在代地頗受禮遇,如今所站的位置,處於代國諸位臣僚的側邊。
聽到陳餘的話,公孫信點頭道:“陳君所言是也,若真有燕人於中間撮合,代國和匈奴聯手,其士卒數量不遜於秦軍,吾等未必沒有勝算。”
張良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回首打量了一眼後方站立的代國士卒,這才搖頭道:“前幾年趙國滅亡,趙嘉率宗族數百人,收攏萬餘趙軍於代地,同年便遭遇大飢,只能軍屯上谷,靠着燕人襄助方纔熬了過來。”
“這兩年代地農事雖有起色,然燕國已滅,秦軍雖未出兵代地,卻斷絕了代人向外的貿易,代地糧草缺乏,自身勉強能夠供給。爾等只看到這代城中有兩萬士卒,卻未看到他們面有菜色啊。如此乏食之卒,安能敵虎狼秦軍。”
說着,張良自先嘆了起來。
陳餘面露不悅道:“子房安能長秦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代兵縱使孱弱,不還有匈奴麼。”
“匈奴……與之同郑贿^自取禍患。”
張良眼中閃過鄙夷,作爲五世相韓的名門貴族,他對於北方的那羣蠻夷從來都沒有好感,更無信賴之意。
陳餘眉頭一挑,自從橫陽君韓成不在之後,缺少了這個中間人,他和張良之間,總有些不對路。
如今眼見對方如此鄙夷自己的看法,陳餘心頭火起,立刻就要再開口懟回去。
公孫信眼見兩人快槓起來了,忙打圓場道:“兩位勿要再言,匈奴之事,還是等燕王來了再說爲好。你們看,那不是來了嗎!”
隨着公孫信伸手一指,果然就見北邊煙塵滾滾。
先是陣陣馬蹄踐踏大地的聲音傳來。
緊接着,循聲望去的張良,便看到了那煙塵滾滾中,上千着皮衣、踩皮靴,頭戴尖帽的匈奴騎兵來了。
這些匈奴人嘴裏發出長嘯,模樣怪異。
在張良眼中,這些異族不像是人,更像是某種人形的野獸。
代城外的兩萬代軍也出現一片騷動。一些士卒面露驚懼,另一些士卒眼中則有憎恨之意,緊緊握着手裏的武器。
好在代王嘉出面約束,並未引起大的動亂。
片刻間,一千匈奴騎兵便縱馬馳到代軍陣前,或許是見代軍人多勢校覈狸囈源�
這些匈奴騎兵雖然嘴裏發出嘯聲,但實際上還是頗爲老實,在其千長的約束下,並未作出過分的舉動。
張良暗暗點頭,這大概是代王嘉讓軍隊在城外擺開戰陣的緣故,便是要給這些匈奴人一個下馬威,將其震懾住。
匈奴騎兵停在代軍百米外,從中間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一輛馬車在駟馬拉扯下,緩緩行來。
張良眯着眼,看到那駕馬的御者後方,是一個帶蓬的車輿。隨着馬車行至代軍陣前,御者勒馬停步,車輿中緩緩走下一個人影。
因爲離得遠,看不清這人的容貌,但見其身材佝僂,滿頭白髮。
“這就是燕王喜嗎?”
張良暗暗喫驚。
這時,代王嘉已經下車,與身在代城的燕國太傅鞠武一同上前,迎接那老者。
張良等人也立刻跟了上去。
“趙嘉見過燕王,數年不見,大王風采依舊啊。”
代王嘉笑着恭維,看着眼前滿面風霜,身披皮裘的燕王喜,他很難將其和當初那位執掌萬乘之國的燕王喜重合。
但其容貌,卻又實實在在是當初在秦軍滅掉燕國時,失蹤的那位君王。
“代王勿要多言,先給孤準備些喫食再說。”
燕王喜眼中泛着綠光。
他一張嘴,滿嘴乳酪的酸臭氣噴湧出來。
張良離得不遠,頓覺空氣中有酸風撲鼻。
代王嘉臉色猛變,後退一步,嘴裏喏喏道:“還請燕王隨寡人入城。”
……
半個時辰後。
代國王城的宮殿中。
代王嘉坐於上座,燕王喜居於旁側,正食用着金黃的黍米飯。
殿中案几後,各坐有代國的諸多公卿臣僚,以及張良、陳餘、鞠武等外邦友人。
“匈奴單于答應助爾等代人抗擊秦國,然需要爾等奉上糧食五千石、珠玉十車、女子一千人,在擊破秦軍之後,一切戰利品,匈奴佔有九成……還有代國將讓出高柳以北的土地,盡屬匈奴所有。”
燕國太傅鞠武站起來,正式宣佈匈奴單于答應襄助代國抗秦的條件。
此話一出,大殿之中一片倒吸涼氣之聲。
張良勃然變色。
不僅是他,就連一向願意促成此事的陳餘,也忍不住罵了一聲:“蠻夷貪婪。”
還未等代王嘉回話,大殿之中便有一個趙氏年輕人站起來,高喊道:“代王,此事絕不可答應!”
“我趙氏自古皆以雄武強勢立於天下,縱使昔日智伯水淹晉陽,秦軍兵圍邯鄲,我趙氏也從未屈服過!”
“秦人縱是虎狼殘暴,終與我趙人同爲諸夏子民,與我趙氏同是伯益之後。吾等安能自叛冠帶之榮,爲胡人鷹犬!”
隨着這趙氏年輕人開口,殿中各種附和聲不停響起。
“然也,昔日武靈王破林胡、樓煩,開闢疆土,何等豪邁。我趙國良將李牧,十餘年前大破匈奴,殺其十萬騎,何等雄烈!”
“今日吾等豈能爲了苟存而向胡人稽首,貢禮求救,此等行事,安是趙氏子孫所爲!”
在那陣陣叫聲中,代王嘉面色陰晴不定。
就在這時,一道陰惻惻的聲音響起。
“待到趙氏爲秦人所滅,所有的代地城邑都爲秦之郡縣,所有的女人都爲秦之隸妾,所有的珍寶皆爲秦人玩弄,所有的糧食都爲秦人所食。就連爾等的頭顱也將被秦人砍下來,成爲他們升爵的功勳!”
“屆時,秦滅代地,爾等如今所吝惜的東西,包括爾等的頭顱都將爲秦人所有,連你趙氏的社稷都將爲秦所滅,祖宗先王再無血食祭祀,這便是爾等趙氏子孫所爲嗎?”
燕王喜站起來,伸出舌頭舔走嘴脣上的黃色黍米,用那雙陰鷙的眼睛,掃視着被他話語震懾的趙氏年輕人。
“區區糧食、珠寶、女人……甚至是土地又算得了什麼!”
“若是沒有胡人幫忙,這些還不都是秦人的?只有打敗了秦人,這些纔是屬於你們的啊!”
“而且這點東西又算得了什麼,孤已經答應了匈奴單于,只要匈奴能爲孤光復燕國,孤願意將北邊的疆土盡數給予匈奴,並且年年納貢,世代不停,與孤的條件相比。爾等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燕王喜厲聲呵斥,臉上皺紋盡數伸展,如同菊花在綻放。
諸多趙氏之人被燕王喜身份和言語所震懾,一時間竟無人反駁。
張良卻暗自鄙夷,這老燕王說的話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