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316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如今燕國已經滅亡了好幾年,燕國故地盡數被秦人佔有,他燕王喜除了鞠武等幾個死忠臣子外可謂是一無所有。

  匈奴願意爲他出兵復國,不過是看中他的身份,在這種情況下,他自然是任何條件都能接受,因爲燕王喜承諾給胡人的,本就不是他現在所擁有的東西,空口許諾自是隨便說。

  而代國如今要給出的,卻是實實在在屬於自己手中的東西,兩者之間還是有略微的差異,怎能一概而論。

  不過張良沒有開口,畢竟燕人口中說出的胡人條件雖然苛刻,卻又從另一方面證明了這一次匈奴是願意真心幫忙了。

  “匈奴不願南方之地合一,故而願意爲吾等出兵擊破秦軍,甚至爲吾等恢復舊國,與秦對抗。這可是孤和鞠太傅向匈奴單于勸說了整整數年時間,方纔求來的機會,若是拒絕,那天下之間,爾等就再也找不等能與秦對抗的敵手,只能坐等滅亡!”

  燕王喜年歲雖老,卻聲音凌厲,頗有咄咄逼人之感。

  代王嘉忙道:“燕王息怒,此事事關重大,且讓吾等商議一二。”

  燕王喜眯着眼睛,道:“既如此,代王便好好考慮吧。是等着被秦人所滅,社稷血食盡數亡佚,你趙嘉也成爲秦人囚虜好呢,還是跟隨孤一起與匈奴聯手,繼續做一國之王的好。”

  說着,燕王喜邁步向殿外走去。

  鞠武站起來,向代王嘉賠罪之後,也連忙跟了出去。

  片刻之間,殿中就只剩下代國的趙氏宗族和張良等人。

  “大王,吾等不能爲胡人走狗啊。”

  趙氏的年輕人再次開口。

  代王嘉幽幽一嘆,道:“秦軍將至,吾將坐等滅亡乎?”

  他的目光掃視殿中,掃過張良身上時,心中一動。

  “子房,你乃韓相之子。孤曾聽聞你頗有智郑耙u殺齊相後勝之事便是你所謩潯4朔剀姳R,不知你可能爲孤钟嫛!�

  張良愣了下,他略微思索後,道:“代王若是不願與匈奴聯手。想敵秦軍,恐怕只能從其主將趙佗身上入手。”

  代王嘉搖了搖頭:“趙佗之事,還請相邦說說吧。”

  聽到呼喚,代相趙敬站起來,苦笑道:“據吾等所知,趙佗此子乃昔日平陽君庶孫,其父祖皆爲趙之忠良,此子本應爲我趙國良將。可惜其父爲李牧之事勸諫,被趙王和郭開所殺,其宗族散去,此子便不知所蹤。不知何故進入了秦國,在數年之間成就這般事業。”

  “我之前入秦時,也曾想過說動趙佗,使其在秦王面前爲吾等美言,以存趙之社稷。”

  “然此子故意避開吾等拜訪,再加上秦王以其爲伐我代國的主將,這趙佗恐怕是嫉恨其父之仇,吾等難以將其說動啊。”

  聽到這話,張良還沒回應,代王嘉自己就長嘆起來。

  “嗚呼,趙之亡,皆乃先王不明也!”

  “若非先王爲倡後所惑,廢寡人太子之位,而立趙遷豎子,我趙國安能有今日之境地。”

  “若寡人繼位爲趙王,有良將李牧爲帥,統領趙國精兵,豈能讓秦人得進邯鄲一步。寡人若爲趙王,必殺奸俟_,安能有其禍國之事,趙佗之父不被郭開所殺,趙佗也必定效力於寡人。”

  “屆時,寡人有李牧和趙佗這等良將守衛國境,同時結好燕、魏、齊、楚,定能與秦國抗衡,絕不至於今日之絕境啊!”

  “嗚呼,恨寡人不得爲趙王!”

  代王嘉仰天長嘆,淚水滾落,場景十分悲悽。

  張良嘆着搖了搖頭,他沒想到秦將趙佗還有這般身世,父母被趙王遷所殺,這等仇恨,還真不是輕易說動。

  就在殿中諸人無計可施之時。

  “吾有一計。”

  陳餘猛地站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張良,眼中閃過一抹嫉意。

  剛纔代王嘉稱呼張良時,說刺殺齊相之事是張良謩潱@讓陳餘很不爽,那事情難道不是自己挑的頭嗎,怎麼功勞落到張良頭上了?

  此時,見到殿中有人站起來。

  代王嘉愣了一下,此人他也認識,乃是趙國公乘氏的女婿,魏地名士陳餘,一向被稱作儒俠。

  他忙問道:“陳君有何計策?”

  陳餘淡淡一笑。

  “秦將趙佗雖然難以說服,但爾等同爲趙氏血脈,若是仔細搜尋,想必也能找出接近趙佗的人吧。只要找到接近趙佗的藉口和機會,只需一劍便可將其刺殺!”

  “趙佗乃秦軍主將,只要他一死,則秦軍必定大亂,代王可趁機率軍攻襲,說不得便能一舉大破秦人,解除此番代國之危!如此也不用再向那貪婪的胡人求助。”

  陳餘此話一出,頓時腥私泽@。

  張良眨了眨眼,看着一旁滿臉自信的陳餘。

  這人怎麼總是想着刺殺?

第四百一十四章 :大義在我

  時值盛夏。

  恆山郡,東垣城。

  此地乃昔日中山國興起時,修築的戰略城邑,是中山國與趙國爭鬥的重要堡壘。

  其北靠滹(hū)沱河,西依太行山東麓,扼守着太行出口,乃是連通燕、趙,控扼中原的要地。

  但對趙佗來說,此城最大的意義。

  是他的家族所在地。

  恆山郡東垣城,這名字乍一聽或許讓人感覺陌生,但它在漢代被劉邦所改的新名號,定會讓人十分熟悉。

  常山郡,真定。

  這裏不僅是那位常山趙子龍的故鄉,也是他趙佗的出生之地。

  身後傳來腳步聲。

  “將軍,吾等已在城中找到那個名爲彥的老僕。”

  酈商走過來,低聲拱手。

  趙佗點點頭,讓酈商帶路,同時吩咐短兵取百金前來。

  滹沱河水,驚濤拍岸,浪花捲起千重。

  在河岸與東垣城的廣闊平地上,是連綿不斷的秦軍營帳。

  經過一路長途跋涉,以及沿途收攏的河東、河內以及上黨等地的秦軍,如今駐紮在東垣軍營的秦軍,有整整七萬。

  七萬人中共有五萬戰兵,兩萬輔卒。

  等到明日啓程,征伐代地的時候,恆山郡的郡尉還將徵召本地民夫,爲他提供糧草和輜重上的支持。

  趙佗一路所過,軍營中所見的將吏和士卒皆是行禮相拜,用崇敬的目光看着這個少年將軍。

  走到東垣城中後,沿途的趙人平民更是一個個用畏懼,或是感嘆的目光盯着他。

  “這個秦國將軍叫做趙佗,豈不就是昔日在吾等東垣長大的那個趙氏君子嗎?”

  “是啊,是昔日左司過家的君子,小時候我還見過他呢?”

  “我聽說他可厲害了,他在楚國打仗,連楚國最厲害的將軍項燕都不是他的對手,楚王都被他抓了呢。你說他要是這麼厲害,如果能幫助……”

  聽到這話,有人立刻打斷道:“別做夢了,幾年前的事情你們忘了嗎?左司過爲李牧將軍諫言,結果被大王下獄殺了,還派人來咱們東垣查封左司過的故宅,抓捕這位君子。這般仇恨放爾等身上,爾等能忍乎?”

  趙人們在四周竊竊私語,因爲他們用的是東垣本地的方言,周圍的秦軍聽不懂,但趙佗卻是一清二楚。

  司過。

  是趙國的官職,職如其名,是糾察羣臣過失的官吏。

  昔日趙武靈王少時,未能聽政,有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三人。

  趙佗的父親,便是趙王遷的左司過。

  秦攻趙時,趙將李牧率兵阻擊秦軍,秦將王翦不是對手,便賄賂趙相郭開,以離間計殺死李牧。

  趙佗的父親爲人正直,又擔任左司過之職,有諫言之責,故而在趙宮大殿上,厲聲嚴斥趙相郭開,讓其當場抬不起頭來。

  情緒激動之下,趙佗之父甚至直言趙王遷,說他寵信奸臣殺戮良將的過失,希望趙王遷能夠貶斥郭開,爲李牧平反。

  結果便是趙佗的父母被下獄冤殺,小心眼的郭開還不罷休,派人來東垣追捕待在此地的趙佗。

  趙佗倉皇逃竄,因郭開手下四處搜捕,他最後躲在這個名爲彥的老僕家裏,才逃脫了一命。

  故而趙佗此番前來,便是爲了報恩。

  片刻後,趙佗已停在一處破爛屋宅前。

  一個身穿破爛布衣的老人,受到呼喚,顫巍巍的走了出來。

  趙佗上前拱手施禮,溫言道:“老丈昔日救我一命,我今當以百金回贈,以酬老丈昔日之恩義。”

  此話一出,周圍那些圍過來觀看的趙人立刻議論起來。

  “百金啊!那可是整整一百金,換成錢幣得有多少啊!”

  “這位趙佗將軍可真是太大方了,乃公若是有這一百金,那還不得天天飲酒作樂,將這東垣城的女閭暢玩個遍。”

  “別做夢了,秦法禁止咱們庶民飲酒,你沒爵位也敢喝酒,先罰死你再說。”

  “若想要這百金,當年這位君子落難時,爾等怎麼不去庇護?”

  周圍的趙人全都一個個的眼睛放光,盯着秦將手中端着的反射着陽光的金子,直流口水。

  名爲彥的老僕頭髮花白,佝僂着腰,見到趙佗站在身前,身後還有秦將手端百金。

  他搖頭道:“君子能有今日之榮,非老朽之力,老朽安敢受此重金。”

  趙佗笑了笑:“若無老丈昔日援手,安能有今日之趙佗。趙佗之命,豈不值這百金乎。”

  彥低着頭,說道:“老朽當年乃是感左司過之忠義,才冒險藏匿君子。然近日聽聞,君子要率秦軍,北上欲滅代乎?若是左司過聞之,不知心中是何想法?”

  趙佗明白了。

  他深深看了眼面前的白髮老僕,此果乃忠義之人,要不然昔日也不會冒險救他。

  面對質問,趙佗平靜道:“吾父已爲趙氏盡忠,趙遷無道,信重奸臣郭開,殘戮忠良,終至於趙氏之亡。對此,吾之家族爲趙無愧。至於代地之事,老丈豈不聞他們暗結仇寇,勾連匈奴乎?”

  “吾之嬴姓趙氏,雄烈於天下。昔日武靈王變服強國,破擊北胡,闢地無數,何等豪邁,若他今日聞趙嘉勾結昔日仇寇匈奴,亦將作何感想?”

  話到此處,趙佗聲音大起來。

  “趙與秦,乃是同祖血脈。秦趙之戰,那是嬴姓兄弟相爭,是諸夏冠帶之國的內戰。而勾結匈奴,卻是舍兄弟而結仇寇,此等行爲,爾等趙人莫非能忍乎?”

  趙佗此番用趙語大聲說出來,讓周圍觀看的本地趙人,全都聽在耳中,頓時一個個色變。

  秦國與趙國是仇敵,匈奴和趙國,同樣是仇敵!

  秦滅趙時,對秦國懷有深仇大恨的趙人,要不戰死殉國,要不北走代地投奔趙嘉。

  留下來的趙人,經過這幾年的時光,大多接受了秦人的統治。

  秦國初定趙地不久,雖也推行秦法,但因爲秦吏不足和需要大量人力征戰燕、魏、楚等國的緣故,在趙地的統治其實大多依賴當地的豪強宗族,秦法遠遠不如關中那麼嚴苛,更讓趙人容易接受。

  所以對這些趙人來說,至少這幾年的生活變化不算很大,甚至因爲此地不再受戰亂波及的緣故,還要比趙國統治時期安定不少。

  相比於秦人,北方的匈奴胡人更讓這些趙人忌憚。

  秦、趙、燕三國皆和匈奴接壤,其中以趙國與匈奴的戰爭最爲激烈,雖有十餘年前李牧大破匈奴十萬騎之事,但在御胡戰爭中,同樣有不知多少趙人死在匈奴的手上。

  故而聽到趙佗所言,北方的代王嘉勾結匈奴時,那股血氣一下就湧了上來。

  立刻就有趙人叫道:“趙嘉勾結匈奴,枉爲趙氏子孫!”

  “吾趙人寧爲秦民,也絕不與匈奴爲伍!”

  ……

  陣陣叫聲中,趙佗看着眼前的彥,說道:“從趙遷冤殺李牧的時候,趙氏社稷便已經亡了,此乃不可逆轉之事。我此番不過是順天命而行,讓天下定於一,則庶民黔首再無戰亂。”

  “且吾更是爲了諸夏之榮,討伐勾結胡人的叛逆,與昔日齊桓、晉文尊王攘夷之事,並無太大區別。”

  名爲彥的老僕默然,他其實不太懂趙佗話中的齊桓、晉文之事是什麼。但代王嘉勾結胡人,尊王攘夷等詞語還是讓他頗爲觸動。

  良久後,彥向着趙佗拱手道:“君子所言是也,勾結匈奴者,更爲可惡。”

  趙佗笑了笑,身後的酈商立刻端着百金進入彥身後的屋中放下,這一次,彥沒有再拒絕。

  趙佗轉身,看着周圍那些聽聞趙嘉勾結匈奴,表現的義憤填膺的趙人,嘴角微微上翹。

  這一次伐代,大義在我!

  秦軍在東垣城短暫停留後,便立刻啓程北上,過滹沱河而越過恆山,從太行山脈的狹窄道路中一路穿梭,正式進入了代地,離此行的目標代城只有不到百里,算下來,不過三日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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