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24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以趙佗的眼光來看,這種人一般沒啥壞心眼,且做事很熱情。

  而且趙佗注意到,這漢子的髮髻上纏着褐布,竟也是一個公士。

  果然,趙佗一把東西放下,那大漢就熱情的自我介紹起來。

  “我叫柱。柱子的柱。上原鄉楊木里人。”

  趙佗笑道:“巧了,我也是上原鄉人。”

  “咦,你哪個裏的?”

  “朝陽裏。”

  柱一臉驚喜,對旁邊的另一個黑瘦男子笑道:“黑臀,看到沒,又是我們上原鄉的人,這一什都有三個了。”

  說完,柱又轉頭,指着那黑瘦男子介紹道:“這人叫黑臀,是上原鄉墨石裏的。他媽生他的時候,發現這娃屁股是黑的,就起名叫黑臀了,哈哈哈。”

  屋子裏其他幾人也都哈哈笑起來,一個皮膚略白的青年打趣道:“黑臀你倒是給我們看看呀,你這屁股到底黑不黑。”

  黑臀倒也不怵,真的從土臺上爬起來,對屋中腥司锲鹌ü桑倚Φ溃骸皝硌剑斯�怕你們不成。你們要看,乃公就給你們看。”

  屋子裏響起一串歡快的笑聲,充滿了快活的氛圍。

  趙佗也跟着笑。

  這年代庶民黔首的名字都挺奇怪的,因爲他們沒有姓和氏,一般只有一個名,而且取名的時候大都是隨意取的。

  或是指着周圍的東西,比如叫“石、山、柱”。

  亦或是某種動物植物,比如“葵、雉、鳥”。

  還有根據孩子的情況或者自己生孩子時候的心情,比如眼前的“黑臀”,亦或是“驚、喜、哀”。

  當然,還有一些人懶得取名的,就直接讓娃按着伯仲叔季的叫。

  老大叫伯,老二叫仲,一路順下去,直到老幺叫季。

  至於姓和氏,那是貴族纔有的東西。

  當然,隨着諸國混戰,許多曾經的貴族淪落變成平民,他們的後代也是帶姓氏的。

  就像那陳涉、吳廣、劉季之輩,光聽名字就知道人家祖上也是闊過的。

  大家笑完了,黑臀反應過來,指着趙佗說道:“不對。你說你是上原鄉的人,可是你這口音不像啊。”

  “我是徠民。”

  趙佗解釋道,將手裏的“驗”遞給柱看了看。

  柱瞅了眼,點着腦袋:“是的,上面寫的是我們上原鄉,雖然是徠民,但也是同鄉。”

  徠民,也就是招徠之民,泛指六國移民。

  他們受秦國政策吸引,離開故國跑到秦國落戶安家,會被分配到一些土地,然後免除一段時間的徭役,讓他們專心從事生產。

  這項政策在秦國實行已有幾十年了,用非常優惠的移民待遇吸引來了大量的三晉之民,極大提高了秦國的國力。

  只不過隨着兼併戰爭的進行,這項政策已經到了快廢除的邊緣,因爲秦國再也不需要吸引六國移民了。

  等滅了六國,天下庶民皆是秦人。

  柱一解釋,大家恍然,對趙佗的口音就不奇怪了。

  之後柱又開始爲趙佗介紹起來。

  “這是長和短。他們是兩兄弟。”

  長和短兩兄弟的枯草墊挨在一起,聽到柱的介紹,他們皆向趙佗點着頭。

  這兩兄弟果然是一個高,一個矮。

  但和趙佗想的不一樣。

  矮個的哥哥只有六尺八寸,卻叫做“長”。

  高個的弟弟有七尺二寸,但叫做“短”。

  按秦律,同一家庭中的適齡男子是不能同時徵發的。但可惜兩人早已成年分家,而且父母處還有幼子在,所以這次徵兵倒是將長短兩兄弟一起給徵召了。

  “這是阿牛,是下原鄉的人。”

  阿牛對趙佗露出一個笑,以示友好,這人二十多歲,臉上長了一堆痘子。

  “這個是石頭。”

  石頭點點頭,沒做聲,目光有些呆滯的看着角落,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個是小白,也是下原鄉的。”

  小白確實很白,身上穿的衣服比其他幾人好一些,看上去家境應該還可以。

  雖然還比不上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但小白臉上的膚色比屋裏的其他幾人都要白的多。

  他身材和趙佗差不多,性格很開朗,之前給大家講荊軻刺秦,還有調侃黑臀的人就是他。

  見趙佗望來,小白笑道:“你沒進來之前,這屋子裏我最白。你一進來,我看你才應該叫小白。”

  趙佗忍俊不禁,打趣道:“這可不一定,說不定你身上比我白。”

  “好呀,那你脫了衣裳,讓我看看到底誰最白。”

  小白見趙佗也是個性格隨和的人,也不怵他那公士爵位了,開起了玩笑。

  趙佗笑道:“少來,你要看,就去看黑臀。我的身體,可是以後給新婦看的。”

  這話一出,笑聲又在屋裏響了起來,短短几句聊天打趣,大家的關係都拉近了不少。

  但不合時宜的聲音總是有的。

  就在腥藲g笑的時候,角落處,尖利的冷哼聲響起:“笑什麼笑,這是軍營。不是你們這些鄙夫吵鬧的地方,再嚷嚷,我就告你們去。”

  笑聲一下止了。

  趙佗順着聲音看去,說話的人坐在左側土臺的角落處,是個胖男人,三十歲左右,臉圓圓的,頜下還有一叢鬍鬚,一看就知道平日保養的不錯。

  他身上除了衣服外還披了件皮裘,雖然不是很新,但已經比屋裏其他人要好上太多。

  特別引趙佗注意的是,他的髮髻上也包着褐布,赫然是除了趙佗和柱之外的第三個公士。

  見腥藳]開口,他才冷笑一聲,轉過頭去,轉頭之前,還狠狠的瞪了趙佗一眼。

  趙佗若有所思,自己的到來恐怕讓這胖子不太高興。

  就在土屋裏一片寂靜的時候,掩蔽的木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瘦弱的少年蹣跚着走了進來。

  “你也是庚什的嗎?”

  柱熱情的詢問,他們這一什只差最後一人,就滿員了。

  少年聽到詢問,既不點頭,也不說話,只是默默舉起手裏的木條給腥丝础�

  趙佗的眼瞬間眯了起來。

  少年的木條上寫着他的名字。

  涉間。

第三十六章 :豈曰無衣

  “那個西乞孤是我們鄉的小吏,這次也在徵發之列。據說他祖上是個老貴族,整日高傲的很,這次咱們什的什長和伍長多半就是他和柱兄兩人。”

  溷(hùn)之中,小白說起剛纔角落裏的圓臉男子。

  趙佗微微點頭,和他猜的差不多。

  那個西乞孤相比庚什的其他人,不僅長的圓胖,還披了件舊皮裘,若他的身份是不用勞作的鄉間小吏倒也正常。

  秦國的徵兵制度,可不僅僅是針對普通小民,就算是政府的公職小吏也在徵發之列,除非你爵位夠高可以免除兵役,或是達到止役年齡,否則只要國家需要,你就得上戰場。

  不過西乞孤的姓氏倒是罕見,應該是四百年前秦穆公時代的西乞術後裔吧。

  孟西白三族是秦國最古老的貴族之一,可惜隨着商鞅變法,軍功爵貫穿秦國,這些老貴族的後代一個個跌下神壇,到了如今大多數都成了平民黔首,只保留着一個無用的姓氏,昭示着祖先曾經的功績和榮耀。

  “嗯,若是柱兄做什長,我定是支持的。”

  趙佗笑着說道。

  秦國軍制,五人爲一伍,十人爲一什。

  什伍之中必有一什長,一伍長。

  只有擁有爵位的人才能擔任軍吏,除非有爵者不足,纔會在其餘士伍中選擇。

  他們庚什算上趙佗在內,共有公士爵位者三人,什長和伍長必定從這三人中產生。

  但趙佗肯定是當不了什長的,他和柱、西乞孤爵位相等,但兩人的年齡都是他的兩倍往上,在三十歲左右。

  不僅是年齡,更因爲柱和西乞孤都服過好幾次役,有充足的什伍經驗,遠比趙佗更適合當一什之長。

  “我也想柱兄當什長,可惜這得屯長說了纔算。”小白撇撇嘴。

  什長伍長雖然是個芝麻大的官,那也得上級任命,至少要管理五十人的屯長認可纔行。

  趙佗搖搖頭,按現在的情況,反正也輪不到他。

  說着,他和小白一起走出溷。

  這軍營裏好的是,廁所雖然也叫溷,但旁邊沒有修豬圈,體驗可比在鄉下要好太多。

  走在回去的路上,小白自來熟的摸着趙佗身上的冬衣。

  “我說佗,你這衣服可是新做的呀,太暖和了。我看你又有姓氏,又有爵位,還有錢,怕不是哪家貴人的子弟吧?”

  趙佗學着西乞孤剛纔的口氣說道:“我要是貴人子弟,還會跟你們這些鄙夫呆在一個屋裏麼。不過是來秦國之前,家裏有些餘財罷了,算不得什麼。”

  小白咯咯笑着,兩人一路向土屋走去。

  或許是剛剛提到衣服,趙佗腦海裏浮現出剛纔進屋的那個名叫涉間的少年。

  他注意到,涉間身上的衣服非常單薄,是炎熱季節才穿的夏衣,而且很破,透過那些撕裂的破洞,都能看到衣服下皸裂的肌膚。

  要知道他們這一次可是北上燕地,如今又是寒冬臘月,如果衣服不夠厚,恐怕還不用打仗,直接就凍死了。

  被徵召的士卒,哪怕各人家裏再怎麼窮,都會擠出點錢布弄一件冬衣。

  涉間如此穿着,是家裏已經窮到拿不出一件冬衣來了麼?

  兩人剛進門,就聽到西乞孤在發牢騷。

  “好臭啊,你這豎子身上的衣服多少天沒洗過了,快臭死乃公了。離乃公遠點。”

  趙佗順着聲音看去,見那西乞孤正捏着鼻子,靠着土牆,一臉嫌棄的看着旁邊枯草墊上的少年。

  這十人住的土屋不過是供他們暫時居住一天,等到明日集合整編完成,就會開拔去藍田大營,到了那裏再進行下一步動作。

  臨時居所,哪來的固定牀位,都是誰先來就先選。

  在趙佗和涉間來之前,腥硕疾幌矚g西乞孤那張尖酸刻薄的臭嘴,把挨着他的枯草墊空了出來。

  等到趙佗來報到的時候,柱見趙佗年紀小,怕他被西乞孤欺負,所以提前招手讓趙佗去睡柱旁邊的牀位。

  哪料到,最後報到的一人,竟是個剛傅籍不久的少年。

  涉間沉默寡言,進屋之後一句話沒說過,直接去空位上躺下。

  或許是嫌棄涉間衣服上的髒污,西乞孤很不爽,不停的對其冷嘲熱諷。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個什伍的,少說幾句吧。”

  柱出聲勸阻,屋裏也就他和趙佗在爵位上能和西乞孤相比,其他人哪怕再不爽都不敢說話。

  “乃公和你們這羣鄙夫一個什伍,真是倒了黴。”

  西乞孤哼了一聲,這時他看到趙佗和小白進屋,又叫嚷道:“你們兩個還不快點把門關上,沒看到旁邊這豎子冷的像狗一樣縮着了麼,要是給凍死在乃公旁邊,那可真是晦氣。”

  “呸。”

  小白暗暗啐了一口,返身把門關上。

  趙佗則是笑笑,懶得和這混人計較,跟他吵架都是降低了自己的檔次。

  這人還是個小吏,也不知道他平時在其他官吏面前也是不是這種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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