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你可知我找你何事?”
秦王政開口,面容很平靜。
趙佗搖頭道:“臣不知,猜想大王或是想聽臣講楚地的故事?”
秦王政啞然失笑。
“你這小子,寡人難道就爲了聽你講故事,特地喚你深夜入宮不成?你還是把你那些故事留給其他人聽吧。”
趙佗尷尬一笑,那個“其他人”,他是清楚的。
不過秦王政這一笑,倒是讓剛纔嚴肅的氛圍輕鬆了不少。
他坐起來,沉聲相問:“寡人召你前來,是要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不弄清楚,寡人徹夜難眠。”
“你……是如何知道熊啓會背叛?”
趙佗深吸口氣,果然是這個問題,看來李信回咸陽後,將當初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稟告給大王了。
因爲趙高早有提醒,趙佗毫無猶豫,開口道:“因爲臣認爲熊啓作爲一個楚國公子,或許會坐視楚國滅亡,但絕不會親手去將其毀滅。他主動請求去淮陽坐鎮,聯絡楚國貴族,欲要覆滅楚國,這不符合常理。”
秦王政淡漠道:“他雖有楚王血脈,但也有秦國王族血脈,更是從小生在秦地,爲我秦相十年,你爲何會認爲他一直將自己當做是楚國公子,而非我秦國的昌平君?”
趙佗抬起頭,昂首道:“因爲扶蘇公子。”
“扶蘇?”
秦王政愣了下。
趙佗回道:“臣與公子見過數面,見公子常身着楚服,談論楚國帛畫詩歌,觀其模樣,似被楚國文化侵染甚深。而據臣瞭解,公子似乎與咸陽的那兩個楚人走的甚近。”
趙佗點到爲止,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心裏對扶蘇默默說了聲對不起,爲了解釋他爲什麼知道昌平君會叛亂的事情,只能找這些藉口來進行遮掩了。
不過這也是腥私灾氖虑椋还苴w佗說不說都不會有什麼影響。
秦王政眯起眼睛。
扶蘇被昌平君和昌文君影響的事情,他很清楚,甚至還爲此大發雷霆,訓誡了扶蘇好幾次。
只是,他卻一直沒有在熊啓和昌文君身上多想。
特別是熊啓。
是了,他雖生在秦國,長在秦國,爲秦相十年,卻一直沒有放棄那些楚人的東西。
楚服、帛畫、楚人的詩歌……
如果他的內心沒有認同自己是楚人,那爲什麼還要接觸楚人的東西,並且用這些來影響他秦王政的兒子。
熊啓一直認爲自己是楚國的公子。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會主動去毀滅自己所認同的那個祖國?
他主動前往淮陽,定是另有圖帧�
只是。
秦王政盯着趙佗,他覺得這理由還不夠。
這種懷疑,不足以讓趙佗在平輿冒着風險去勸說李信,因爲如果他判斷錯誤的話,誣陷昌平君的代價會很大。
趙佗心知肚明,立刻拋出了第二個理由。
“臣昔日伐燕歸來,受命爲中郎時,曾被熊啓邀入府中……”
趙佗開始侃侃而談,說他在熊啓府裏見到了許多楚人的東西,從而加深懷疑。更加重要的,則是熊啓曾經向他逼問過公輸之術。
“熊啓曾逼問臣,是否有可以防禦巨砲之術,若是獻給他,可以爲臣請功拜爵……”
趙佗說話真假摻半,將熊啓當時的威逼描述的栩栩如生,反正當時在場的就只有他們兩人。
熊啓如今遠在楚國,不管趙佗怎麼說話,他都無法辯駁。
“嗯。”
秦王政微微頷首,按趙佗所說,熊啓在離開前往淮陽的時候,還向他逼問防禦巨砲和製造其他軍爭器械的技術,行爲確實可疑。
趙佗眼見秦王政已經相信,就再加上最後一個籌碼。
“昔日李將軍之策,軍中袑⒈M數反對,就連蒙武將軍亦是直言勸阻,而唯有他熊啓不發一言,甚至有贊成之意。以熊啓爲秦相十年的經驗,定能看出李將軍此策的不妥,但他如此表現……”
“臣並非肯定熊啓有背叛之意,只是李將軍之策太過兇險,容不得出一點差錯,萬一熊啓背叛,那可就是覆軍殺將,折損我秦國數萬將士的危險啊。所以臣才冒着風險,斗膽勸諫。”
趙佗說到最後,已是聲音低沉,頗有哀傷之意。
如果李信當初在平輿聽他的話,改變作戰策略,那就不會在下蔡附近被項燕堵住,伐楚之戰不說能贏,但至少不會輸得那麼慘。
那可是數萬條人命啊。
秦王政默默點頭,已經明白了趙佗的話。
從扶蘇的穿着喜好,熊啓府中的楚國事物,推理出熊啓身在秦國心卻向着楚國。
再從熊啓主動請命前往淮陽,再到他離去前逼問趙佗防禦巨砲之術,以及在淮陽贊成李信的策略。
一個個無關緊要的事情,聯繫起來,就讓趙佗在其中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此子很是聰慧。”
秦王政心中讚了一聲,轉而又想到。
如果李信聽了他的話,那還有這種大敗嗎?
或許也會敗吧,畢竟熊啓擔任的職務太重要了,只要他一反,蒙武大軍斷掉補給,必定回師攻打淮陽,而項城中的楚軍就可趁勢尾隨追擊。
在缺乏糧草補給的情況下,秦軍根本贏不了。
“熊啓……寡人甚恨此伲 �
秦王政怒容滿面,猛地一拍牀榻,低吼道:“熊啓背叛寡人,以爲蒙武、李信皆敗,寡人就拿他沒辦法了?”
“他小看了寡人,也小看了秦國!”
“他以陰直撑眩瑪×宋仪貒f大軍又如何?”
“我秦國之大,秦國之強,區區二十萬罷了!損了二十萬,寡人還有四十萬,還有六十萬,還有滿國百萬持戟披甲之士!”
說到此處,秦王政冷笑道:“春耕之後,寡人將以王翦爲將,傾舉國之兵而出,必滅荊楚。”
“熊啓叛秦,爲寡人仇讎,寡人亦要讓他死!”
聽到這話,饒是趙佗早有準備,亦不由神色驚訝。
這也太快了吧。
李信伐楚,是去年秋收後出的兵,然後在冬日戰敗。
如今是仲春時節,離秦國各地的春耕結束只差兩三個月。
意思是離王翦伐楚的時間,絕不會超過三個月!
秦王政的怒火。
只能忍耐這麼久。
他迫不及待想要復仇,覆滅楚國,擒殺叛佟�
趙佗心思轉動。
相比於李信伐楚的慘敗。
此番老將王翦出馬,只能用一個字形容。
穩!
趙佗再不遲疑,立刻朗聲開口。
“臣願爲王先驅,隨王將軍出征荊楚,擒殺熊啓,以復王仇!”
秦王政頷首。
“善。”
第二百七十三章 :戰爭將至
“大王恨熊啓之深,果真是一刻也忍不了。”
深夜回到自家府中的趙佗,腦海裏還不時閃現着,秦王政在寢宮榻上的憤怒模樣。
如今距離李信戰敗,纔過去了幾個月,秦王政就迫不及待開始準備第二次伐楚之戰。
主將爲王翦,已是確定好了。
兵力,應該是王翦之前提議的六十萬人,否則秦王政不會說出“傾舉國之兵”這種話。
看秦王政的模樣和時間估算,秦國各地應該已經在開始徵召和統計兵員,以及咻敿Z秣之類,只待春耕後便可出兵,再次發動一場滅國之戰,以雪恥辱。
趙佗已經在宮中表了決心,回到府中後琢磨着,這一次打贏滅楚之戰,他是不是又能升一爵?
當然,只是略微想了想,趙佗便將這些想法盡數拋到腦外。
他累了。
長期的沙場征戰,在楚地時隨時出現的生死危機,讓趙佗早已身心疲憊。
如今回到咸陽的府中,回到那久違的牀榻上,趙佗再也堅持不住,一頭倒下。
……
“殺,二三子,隨我衝!”
“給我擂鼓!”
“涉間,涉間何在?”
趙佗猛地睜開雙眼,一個激靈從榻上起身,只感覺心頭咚咚直跳,他本能的就要去拿掛在旁邊木架上的甲衣。
結果這一動,趙佗才發現自己正躺在柔軟的被褥間,舉目四望,這哪裏是什麼戰場上的營帳,而是他位於咸陽的府邸。
“我已經回家了啊。”
趙佗眨了眨略帶迷茫的眼睛,徹底清醒了過來。
“創傷後應激障礙嗎?”
他自嘲一笑,起牀穿好衣服,打開房門走出去,府中侍女已經爲他準備了洗漱用具和喫食。
說是侍女,其實都是些三四十歲的女子,手腳很麻利,但姿容卻是一般。
“現在幾時了?”
“回君子,如今已是日中。”
“日中?”
趙佗一怔,他居然睡了這麼久。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真的太過勞累。
伐楚之戰雖然只有短短幾個月,但戰場上四處皆是殺機,一着不慎,就有全軍覆沒之風險,趙佗不得不時刻提心吊膽,害怕因爲自己的失誤,會讓數千人一齊喪命,整個冬日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如今放鬆下來,自是一覺睡到大中午。
侍女又稟報道:“君子,有幾位五大夫和公大夫說是君子在軍中的下屬,天剛亮就來府中等候君子。”
趙佗點點頭,想來是涉間等人。
洗漱完畢後,趙佗向府中大堂走去。
一見面,果然看到涉間、黑臀、西乞孤、趙廣、白榮以及張賀正在堂中說着話等他。
一見趙佗進來,腥嗣ζ鹕硇卸Y道:“見過軍候。”
趙佗走到主座坐下,開口道:“如今戰事已經結束,不在軍中,就不用以軍候相稱了。”
白榮笑道:“軍候之稱咱們都叫慣了,一時不叫,倒是不習慣。”
黑臀卻眼珠一轉,咧嘴笑起來:“我知道了,定是咱趙中更嫌棄軍候之職太小了。嘖嘖,中更爵位,放到軍中,那得是個裨將軍吧?就連校尉都低了,看來咱們要叫趙將軍纔行,嘿嘿。”
張賀跟着附和道:“那是那是,以趙中更的能力,莫說是個裨將軍,我看就連一軍主將都能做。”
“少要捧我,謹言慎行。”
趙佗瞪了他倆一眼,好傢伙,當初的李信大概就是被黑臀、張賀這種人捧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