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作爲心中常以李將軍之事提醒自己的趙佗,自然是不會被這兩人影響,訓斥兩人一頓後,又向趙廣、涉間問道:“士卒們都回去了嗎?”
涉間回道:“昨日大王饗宴袑⑹浚l放賞賜。今日一早便在城外遣散,爲將士發放傳符,士卒們各自歸鄉。有不少將吏,想着讓吾等帶領大家一起向軍候辭行,以謝軍候活命之恩。我和趙廣覺得此事不妥,就拒絕了。”
“你們做的很好。”
趙佗驚出一身冷汗。
幾千士卒一起在咸陽向自己辭行,聽上去好像很長面子,傳出去足以被人津津樂道,說他趙佗能得軍心,乃是良將。
但對一個臣子來說,那其實是個大麻煩,會給趙佗留下無盡的隱患。
幸虧趙廣和涉間穩重,沒讓此事發生,要不然趙佗又得提心吊膽了。
說完此事,大家又聊了幾句,最後說到辭行上。
“哈哈,都過去一年了,乃公總算能回家了。”
“是啊,吾等終於能回去了。”
黑臀、白榮、趙廣等有家室的人自是滿臉想着歸鄉回家,去看自己在家中翹首相待的親人眷屬。
唯涉間沒有家人,一臉冷漠,對於回鄉之事毫無感覺,反而看着趙佗的目光中,帶有不捨。
趙佗心中一動,邀約道:“間,你若有意,可留在我這府中,咱們再把酒言歡,學一學兵法策術。”
涉間一怔,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弧度,緩緩點頭。
“好呀,阿佗你果然偏愛這涉間,你都不叫我留下陪你!”
黑臀不滿大叫。
趙佗翻了個白眼,說道:“好啊,那你黑臀也留下,咱們三人一起。”
黑臀眨眨眼,訕笑道:“算了算了,我還是回去好了,不打擾你們兩人學兵法,反正我也學不會這種東西。”
“等我回去了,就等着給我安排職位,我可聽別人說了,以我的五大夫爵位,完全可以擔任一個郡上的司馬、發弩、司空,甚至去做一些地方的都尉也不是不可能。嘿嘿,到時候,我黑臀可也是個大官了。”
說到此處,黑臀不由面露期待,頗有喜色。
秦國重爵,特別是像五大夫這類的高爵,如果地方上有相應的職位出現空缺,而本身也符合資格需求,就會進行安排委任。在平常狀態下,黑臀所說的是很有可能實行,只是……
趙佗面色肅然,對腥说溃骸叭蚊拢瑺柕任鹨嘞耄驙憫馉帯忠獊砹耍笸跻呀浫蚊豸謇蠈④姞懼鲙洠瑢⒃诖焊嵩俅握鞣コ䥽!�
“什麼!”
腥私泽@,因爲時間太快了,讓人完全想不到。
趙佗沒有隱瞞,因爲整個秦國都在開始統計和徵召兵員,各處尉府都在忙碌中,他們回去也會知曉此事,這不是什麼祕密。
“之前的五千士卒此戰應會免役,但吾等這種級別的將吏,又在楚國轉戰數千裏,對楚地多有熟知,必定會被徵召上戰場。所以你們要早做準備,這兩月好好休息一下,陪陪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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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馬上,黑臀便大笑道:“打就打,怕他個鳥啊!乃公正好再去壽春,嚇一嚇那楚王,這一次,最好能抓住那楚王,也讓乃公看看他的屁股黑不黑。”
聽到這話,腥艘黄痿笑,氛圍倒是輕鬆了不少。
很快,大家又聊了一些事情,便告辭離去。
趙佗送出府外,看着他們一個個踏上回家的路。
“王將軍當主帥,此戰勝率頗大,吾等或可爲袍澤復仇。”
涉間站在趙佗身側,低語出聲。
趙佗點頭,就和涉間一樣,他也對那一場泗水之戰耿耿於懷。
面對昭平的一萬楚軍,他雖然依靠背水一戰和後伏奇兵贏了,但那一戰死掉了六百袍澤,加上歸途中沒扛過去的傷者,那就接近七百人了。
如果這些人是在彭城,或是符離、蘄邑等地戰死,或許還不會讓趙佗和涉間那麼耿耿於懷,但他們偏偏倒在了回家的最後一站,就只差那麼一點路程,他們就可以不用死了。
只差最後一點,總是讓人難以釋懷。
“昭平,泗水之戰你逃掉,這一次楚國必滅,我看你往哪裏跑。”
趙佗心中低語,對那位楚國左司馬充滿殺意。
不過緊接着,趙佗的臉上就露出古怪之色。
剛纔黑臀、趙廣等人給他說了一個傳遍咸陽的有趣事情,黑臀講的時候還差點笑的在地上打滾。
原來,在蘄邑引走昭平一萬楚軍的那支秦軍主將,竟是李由。
要不是李由率軍攻破蘄邑,恐怕趙佗就要在那裏和昭平的一萬楚軍硬碰硬,勝負難以預料。
多虧了李由,他們這五千人才能活着回來。
……
“趙佗……卑鄙無恥的趙佗,我差點因他死在楚地,回來之後還被削掉了兩級爵位!他倒好,竟然一躍成了中更!”
李府中。
李由咬牙切齒,一想到昨晚聽到的大王封賞趙佗等人的消息,越想越怒,不由抓起案上的酒卮向着門口狠狠砸去。
李斯剛走進門,就見一物飛來,他欲要躲開,但畢竟年歲已大,躲之不及,被那酒卮砸在左腿上。
李斯頓時喫痛慘叫,前撲摔倒在地。
“父……父親……”
李由當場傻眼,反應過來後,連忙過來將老父攙扶到一旁坐下。
李斯坐下後,一邊揉腿,一邊氣的鬍子直哆嗦,瞪着李由道:“豎子,你竟敢傷我。”
李由哭着臉道:“父親,我不是有意,我只是想到那趙佗之事,不由怒從心中來,這才舉杯泄憤,哪知砸到了父親。”
聽到這話,李斯心裏的怒火反倒熄了,特別是看着李由皮包骨頭,滿臉哀苦的模樣,更是心生憐愛。
他說道:“你勿要多想趙佗之事,戰場本就兇險,你能活着回來,便是萬幸,活着回來就好了。”
李由不忿道:“父親,你說的是什麼話!那趙佗可是全靠了我爲他引走楚國左司馬的大軍,他才能成功逃掉,否則他早就被楚人殲滅在蘄邑了。我李由更不會落到這種下場。”
“憑什麼!憑什麼我全軍覆沒,九死一生逃回來,還要被削爵受懲,憑什麼他趙佗靠了我才能活着回來,反而還得勝升爵,我不甘心啊!”
“父親,難道你就甘心嗎?你的兒子可是差點就因爲趙佗死了,他趙佗更是踩着你兒子升爵到了中更,和父親你一個爵位!”
“父親,你努力了二十餘年,難道就甘心和一個孺子同爵不成!”
李斯眯起了眼睛。
他自是不甘心,甚至心中不免生出怨恨和嫉妒之意,對趙佗產生厭惡。
心裏生出負面情緒,這是一個人無法控制的本能,亦是人之常情。
但有了這種情緒後,如何處理和應對,纔是見證一個人手段的時候。
要報復趙佗嗎?
那是傻子和莽夫纔會做的事情。
如今的趙佗,可不是昔日的韓非能比。
“趙佗的爵位,是他憑自己本事所得,我有什麼不甘心的。若是你也能背水爲陣,大敗楚軍,那你也可以得到大王賞識,拜爵爲中更。”
“李由啊,你與其嫉妒別人,不如多想想如何提升自己的本領,上了戰場也能立下大功,而不是遇到敵人只會逃跑。戰場之上,本就變化無窮,蘄邑的事,勿要怪罪他人。”
“至於我,我不僅不會因爲你的事情和趙佗生疏,我還要派人前去恭賀他纔是。”
“畢竟,當年荊軻之事,我和趙佗還是有一些情誼的,可不要因你而荒廢掉。”
說着,李斯微微一笑。
只是笑容中,不免有些許冰冷之意。
第二百七十四章 :李信閉門
“李長史遣人送來禮物,賀我升爵?”
趙佗聽到這消息時,眉頭微挑,緊接着在心頭讚了一聲李斯。
如果只是因爲公主的事情,趙佗和李由或有齟齬,卻不一定會徹底反目相向。
但經過蘄邑一事後,趙佗深知,李由心中定然是恨死了自己,這是絕對會出現的事情。
李斯作爲李由之父,出於人之常情,必定會向着自家兒子而非他趙佗,不說翻臉,至少在心裏也會出現不滿的情緒。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李斯還能壓下心中的不爽,特地遣人來送禮祝賀,顯示和趙佗的交好之意,足以說明對方心計之深遠,遠非常人所能及。
趙佗在心中暗暗警惕,臉上卻滿是笑意,收下李斯的賀禮後,他又笑眯眯的對李府來人說着改日拜訪的客套話。
不過在拜訪李斯之前,他還需要拜訪另一個人。
李信!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站在秦王政身前,大聲說着要滅楚國社稷而回的男人。
“李將軍的爵位,現在和我一樣了。”
前往李信府邸的路上,趙佗坐在車輿中,有些苦惱的撓着頭。
李信昔日隨王翦伐燕,以中更爵位擔任裨將軍,千里截殺,擒獲燕國宗室公卿和燕丹,讓秦王政龍心大悅,一口氣讓李信連升兩級,從中更升成了少上造,一時之間李信在秦國可謂出盡了風頭,被無數秦人奉爲英雄偶像。
但這一次,李信卻在楚地栽了個大跟頭。面對伐楚大敗,數萬人喪生楚地的慘事,秦王政自是嚴懲,削掉了李信兩級爵位。
趙佗估計,這還是因爲昌平君熊啓背叛的緣故,秦王政的怒氣和仇恨全都被拉到了熊啓的身上。
故而覺得李信情有可原,對他手下留情,只削爵兩級,而非一口氣擼到底。
但饒是如此,也讓李信在秦國跌落神壇,和伐燕歸來之時的待遇可謂天差地別。
無數秦人在暗地裏唾罵李信的愚蠢,罵他的自大驕傲,罵他的無能。
那些兒子、丈夫死在楚地的秦軍遺屬更是聽到李信之名就會咬牙切齒,如同有着深仇大恨。
昔日的李信,是秦國的英雄。
如今的李信,是秦國的恥辱。
趙佗來到李信府邸外,這種感受更深了。
昔日車水馬龍,無數豪富勳貴馬車所碾過停留的李氏府邸,如今已是門庭冷落,毫無一人。
以前有多少人想要巴結這位秦國的新星,恐怕現在就有多少人想要遠離他的吧,甚至那些送女給李信聯姻的氏族,也不知會不會生出悔意。
一縷風吹過李府外的道路,颳起幾片掉落的樹葉,在空中飄浮飛舞。
雖是春日,卻更有着秋天的蕭瑟淒涼。
趙佗下了車,看着前方緊閉的大門,心頭有些黯然。
他昨日就派人向李府遞交了拜帖,但沒有回信。
趙佗能感覺到李信拒絕的意思,但他還是想見李信。
李信,對趙佗真的很好。
易水時,練陣演兵,公開獎賞。
薊城外,收爲短兵,聽策造砲。
居庸塞下,毅然轉戰,千里截殺。
咸陽城中,李信更是讓趙佗和他一起隨車同行,共享勝利的榮耀。
哪怕是到了平輿,李信被趙佗的諫言所惹怒,沒有接受趙佗的勸諫,但也沒有向他發怒,反而還允諾了趙佗獨自領兵出去的請求。
試問當今秦國,誰能對趙佗做到這種地步?
李信之愛趙佗,愛之甚矣。
趙佗對李信,亦是在心中尊敬有加,早已將李信當做一位兄長對待。
如果不是真的將李信放進心裏,趙佗也不會冒着生命危險,帶着五千人南下淮水,潛入壽春去恐嚇楚王。
那樣做,只是爲了能嚇唬楚王召回前線的軍隊,或是略微改變戰場的局勢,爲李信多贏得那麼一點可能的逃生機會。
若無李信昔日的信任,就無今日之趙佗的輝煌。
所以哪怕整個秦國都將李信遺忘,所有人都不願再和李信這個敗軍之將接觸。
但趙佗,依舊想要見李信,想要寬慰他,讓李信不要就此沉淪。
趙佗派人上前敲門,對應門的僕人稟明身份,求見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