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涉間賞金五十鎰,是獎勵他衝陣奪旗的功勞。
黑臀也同樣得到了五十鎰金的賞賜,和涉間一個級別。
獎賞的理由則是他威嚇楚王,彰顯秦威。
“這傢伙的屁股,恐怕要名揚天下了。”
趙佗心中暗笑,相比於涉間的衝陣奪旗。黑臀兵臨壽春,對着楚王露屁股並將其嚇暈的事情,無疑更具有傳奇性和娛樂性。
想來秦廷定然會將其大肆宣揚,以此來襯托楚王的無能與膽小,再次提振秦人士氣。
趙佗甚至能想到若干年後,史書上或許會記那麼一筆。
秦王政二十二年,冬,秦將黑臀臨壽春,露臀,楚王厥。
賜爵策勳完畢,這場朝會便結束了,但等待趙佗和黑臀等功臣將士的,還有一場盛大的慶功晚宴。
“太好了,乃……我早就餓了,不知道大王會請吾等喫什麼?大王這麼尊貴,在宮裏肯定天天喫狗肉吧。”
黑臀舔了舔嘴脣。他最愛喫狗腿了,能想象到的最好喫的便是狗肉。
趙佗笑而不語。
這時代貴族的奢侈生活,是底層小民完全想象不到的,更別提這種國家級別的晚宴,那種規格自然是極高的。
果然,晚宴之上珍饈滿案,佳餚滿目,還有大王賜下的美酒,更是讓腥藛说男臐M意足。
一場晚宴,只談趙佗這一次的遠征勝利,對於之前的李信、蒙武敗績絕口不提。
秦王政更是點名讓趙佗爲參加宴會的大臣們,講述他率軍轉戰數千裏以及大敗楚國左司馬的種種光輝事蹟。
趙佗的口才在嬴陰嫚的鍛鍊下本就極好,此刻又知道秦王政的心思,自然講的是分外精彩,跌宕起伏,戰場上的重重殺機,讓谐冀誀戵@歎。
“我今日方知,趙中更之爵,實至名歸啊。”
老丞相隗狀第一個開口讚歎,帶有示好之意。
尉繚亦頷首讚道:“好一個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
“你趙佗背水爲陣,看似犯了兵家大忌,實則是在絕境中暗藏生機,更有後伏奇兵,衝陣奪旗之策奠定勝機。此等對兵法的靈活哂茫阋宰屘煜卤抑奖M數習之,老夫亦是佩服。”
聽到尉繚這般讚歎,趙佗不敢託大,忙道:“尉公過譽了,小子亦是常習尉公兵法,方能有些許成就,若無尉公教誨,亦絕無趙佗取勝之事。”
趙佗說的教誨,是指尉繚編著的那套《尉繚兵法》,也就是後世俗稱的《尉繚子》。
邦尉府將其應用在秦國軍伍中,每一個上戰場的秦將基本都看過,所以趙佗這話說的倒是也沒錯。
尉繚呵呵一笑,擺手道:“你趙佗這話倒是讓我想起荀卿那句‘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爲之,而寒於水’。”
“老夫的兵法或許對你有觸動,但你能夠達到今日的地步,亦是你趙佗自己的天賦和努力,否則看過老夫兵法的人那麼多,爲什麼卻只有你趙佗一個能立大功呢?趙佗啊,你莫要再謙遜,說不定老夫上了戰場,還不如你呢,呵呵……”
旁側的李斯眼皮一跳,尉繚引用他老師荀子的話來稱讚趙佗就算了,那句“爲什麼看過尉繚兵法的人那麼多,卻只有你趙佗一人立功”則刺痛了他的心。
李斯總覺得這尉繚是在譏諷他李斯的兒子。
李由,亦是熟讀兵書。
李斯看着殿中那個被大王寵愛,被諸卿吹捧,神采飛揚的少年人。
再聯想到前兩日李由落魄回到咸陽,以及在聽聞趙佗立下大功後當場暈厥的場面。
李斯的心裏就生出一縷怨恨之意。
要不是我兒子在蘄邑爲你趙佗引走楚國左司馬的大軍,你趙佗早就被楚軍在蘄邑殲滅了,哪還有如今得勝回國的榮譽?
這裏面,難道就沒有我兒子一分功勞嗎?
憑什麼李由給你當了替死鬼,他卻毫無功勞,反而還要削爵受懲,而你趙佗卻能連升兩爵,享受無窮的榮耀,這公平嗎?
老夫入秦二十多年,辛苦半生,方能得到中更爵位,而你趙佗卻藉着我兒子的掩護,一躍而起與老夫同等爵位,這公平嗎?
公平嗎?
不公平。
你這小小孺子,怎就與我同爵。
李斯感覺他的手在顫慄。
這一刻,他想到了那個說話結巴的男人。
想到了那個被他和姚賈聯手弄死的韓國公子。
也是他李斯的同門師弟。
李斯,從來都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
“忍住,我要做廷尉了,暫且忍住。”
李斯在心中喃喃着,作爲一個成熟的政客,他的理智再次控制了自己,將心中的怨恨之意壓了下去。
只是,李斯看着趙佗的目光,已是再無半點柔和。
而這時候,在吹噓完趙佗一頓後,尉繚徑直轉身向秦王政恭賀道:“趙佗年齡雖小,卻已精通兵法之道,若是再加打磨,等其成長起來,必是我秦國柱石之將。臣已是垂垂老朽,爲大王能得此良將而賀之。”
谐家宦牐噙B忙舉酒卮道:“臣等爲大王賀之。”
帝榻上,秦王政臉帶笑容,舉卮而飲。
但心中不由罵了聲:“尉繚這老傢伙,就這麼急着想離開寡人?”
秦王政很清楚,尉繚那番吹捧趙佗,說他自己老朽的話,不過是再次向秦王政暗示他有去意。
“既然想走,那滅完楚國後,隨你。”
秦王政心中冷哼一聲。
他轉而看向殿中的少年,目光不由柔和了許多。
時間流逝,轉眼之間夜飲完畢。
慶功宴散場,諸臣皆告退而去。
殿外,夜色已黑,趙佗正準備和黑臀等人出宮。
但剛走幾步,一個身材高大,面容白皙的男子就大步走來。
“趙中更,還請等一等。”
聽到這話,趙佗回頭看去,不由一驚。忙行禮道:“見過趙君。”
說着,他又向身側的涉間、黑臀等人介紹道:“此爲中車府令趙君,乃是我秦國柱石之臣,還不快行禮。”
聽到這話,黑臀等人知道對方身份不凡,忙跟着行禮道:“吾等見過趙君。”
“呵呵,諸君皆是我秦國功臣,不必對高如此。”
趙高很高興,特別是聽到趙佗形容他的那句“柱石之臣”。
這話聽着舒服,比什麼秦王親信之類的要好上太多。
別看他趙高只是個小小的中車府令,但憑什麼就不能像李斯那樣,成爲大秦的柱石之臣?
趙高微笑道:“趙中更,大王召你入寢宮相見。”
趙佗怔了怔。
趙高說的是寢宮,不是偏殿。
那不是睡覺的地方嗎?
大晚上的,讓我去寢宮幹嘛?
第二百七十二章 :寢宮夜問
“趙中更,此番你在楚國之事,做的很好。大王很是高興。”
前往秦王寢宮的路上,趙高笑着開口。
“此事非只趙佗一人之功,亦是大王信任。”
趙佗忙謙遜一聲,將功勞往秦王身上推,當然他也不會忘記趙高,又一臉鄭重的對趙高拱手道:“宮中之事,皆賴趙君相護,趙佗感激萬分,能與趙君相識,是趙佗之幸矣。”
趙高在秦王政面前爲他美言的事情,趙佗並不是很清楚,但在此之前,趙高確實爲他提供了一些消息。
比如伐楚之前,傳來的那封“國之棟樑,方能配大王之女”的帛書。
趙高,有心了。
趙佗有時候甚至覺得,這位歷史上有名的大奸臣,以“指鹿爲馬”出名的趙高,也不是那麼壞,甚至單對他一個人來說還是挺好的。
但人的名樹的影,歷史上發生的事情,給趙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他還是留了心眼,雖然與趙高交好,內心深處卻不會放下警惕。
趙高卻不知眼前少年的心思,他見趙佗話語間對他充滿尊敬,不由微微點頭。
此子,知道自己在幫他就好。
趙高作爲秦王政寵信的心腹,雖然權力不大,但常有傾聽秦王政話語的機會,知道大王對這位少年十分的寵愛,再加上趙佗也確實很有能力,未來必會飛黃騰達,有着無盡的潛力。
趙高之前的作爲,除了是爲了報答趙佗的救命之恩外,也未嘗沒有和其交好,引爲臂助的想法。
有潛力的盟友,誰也不會嫌多。
現在不交好,等趙佗徹底起飛,成爲一方大將或是朝中重臣的時候,可就不好結交了。
想到此,趙高和顏悅色道:“你我同爲趙氏,勿要再如此客套。若是你不嫌棄我出身卑賤,願與我相交,咱們當可更加親近親近。”
趙佗一怔,見趙高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就知道對方心意。
都提到了同爲趙氏。
還有其他意思嗎?
趙佗略一猶豫,向着眼前的中年男子拱手道:“既如此,那我便斗膽呼趙君一聲兄長。”
趙高眼中閃過一抹喜色,果然是個聰慧少年,不由捉住趙佗雙手,喚了一聲:“賢弟。”
兩人的關係,越發緊密起來。
“我觀大王之意,或是要問熊啓之事,賢弟可早做準備。”
作爲兄長的趙高,送上了第一份禮物。
趙佗心中一動,面上則對趙高相謝:“多謝兄長告知,小弟感激不盡。”
“既爲兄弟,便勿要如此客套。日後無人時,你我自當以兄弟相稱。”
趙高微微一笑,見遠處有一隊巡邏的中郎走來,放開了趙佗的手。
兩人一前一後,往大王寢宮而去。
到得宮前,趙高向着宮中王者覆命完畢,拱手告退。
離去前,還不忘對趙佗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趙佗站在秦王寢宮門口,整理好衣冠,脫下鞋履,走了進去。
“臣趙佗,拜見大王。”
趙佗走入屋中,對着牀榻上的人影下拜。
“嗯,起來吧。”
平淡的聲音自榻上傳來。
趙佗忙起身相視。
只見這秦王寢宮頗爲寬敞,地面上鋪着青灰色玄鳥磚,樑柱雄壯,上飾金紋,頗有肅穆之象。
但這屋內陳設卻十分簡單,少有無用的裝飾和擺件,唯有一個木案上堆滿了簡牘。
秦王政,已經換去剛纔宴飲時穿在身上的珠旈冕服,只着了一身輕巧舒適的燕服躺在榻上,手裏還捧着一卷簡牘,正藉着燭光閱讀。
趙佗眨眨眼,這政哥可真是個工作狂啊。
宴飲完畢,秦王先走。他從大殿到這裏要一點時間吧,換衣服又要一點時間吧,再到趙佗奉命走來,這中間的時間恐怕剩不了多少。
就這樣,他還要在榻上閱讀簡牘,也不怕累着。
而且光線這麼不好,還看竹簡,眼睛撐得住嗎?
趙佗心中吐槽,面上卻保持着恭敬,垂手侍立。
很快,秦王政將竹簡扔下,舒服的伸了個懶腰,這才向趙佗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