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唯。”
……
楚人使者在經過秦卒搜身,確認沒有攜帶兵刃後,便跟着領路的秦將向着林中走去。
一路所過,他果真見到這片林子裏站滿了一個個昂首挺胸,持戟握劍的黑甲秦卒。
數量很多,且這些秦卒雖然身上甲冑多有破碎,頭上髮髻和臉部脖項滿是髒污,但精神氣很好,那一雙雙眼睛緊緊的盯着他,再加上他們手中亮閃閃的兵刃,頗有一種壓迫感。
楚人使者略一遲疑,腦袋低垂,緩緩前行,雙腿每邁出一步,都會略微哆嗦一下,彷彿對前路和身側的秦卒充滿畏懼。
西乞孤回頭看到這一幕,心中暗笑:“還以爲這使者是個什麼貨色,原來是個無膽之輩,能派這種人充當使者,看來那鍾離縣公並無識人之明,是個庸才啊。”
“使者勿要懼怕,鍾離縣公既然願意投降,我軍自然不會難爲使者。”
西乞孤和顏悅色的寬慰着對方。
楚人使者忙點頭道:“甚好,甚好,還請將軍領路,小人只是今日穿的薄了些,有些發冷,早點見到將軍完成使命,也好回城加件衣服。”
說完,這使者還向西乞孤露出一抹尷尬的笑。
西乞孤瞥了眼對方尚在發抖的身體,不由噗呲一笑,害怕就害怕,還說什麼天冷衣薄,真是笑死人了。
想到此,西乞孤也懶得和這種小角色多說,徑直帶着他往主將處走去。
秦軍主將坐在林中一片寬闊空地上,地面的雜草亂枝已被短兵清理過一片,顯得頗爲齊整乾淨。
楚人使者走到空地中,大着膽子抬頭。
見到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着寬袍,臉容方正,眉宇間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一看就是曾在沙場上衝殺指揮的老將,不過他的一支手臂垂放的姿勢有些異樣,看上去像是受過什麼傷勢。
在這老將身側,分別還有幾個秦軍將吏,或許是因爲長途跋涉的緣故,這些秦將頭上原本象徵他們爵位的冠冕受到損壞,所以並沒有佩戴,讓人很難一眼看出他們的爵位。
這倒沒什麼,反正這楚人使者也不太分得清秦人的爵位,但這些人的坐序中有一點讓他很驚異。
一個少年,比他還小,看上去最多十六七歲,竟然居於那中年將軍的右手側。
秦人尚右。
這般坐序豈不是說明這個少年,在秦軍中的地位竟然僅次於主將。
他是什麼身份?
將這一點疑惑記在心中後,楚人使者上前,對諸位秦將行了一禮,顫聲開口。
“小人鍾離眛,特受縣公之命,前來商談投降事宜,在此見過諸位將軍。”
就在鍾離眛說出名字的一剎那,他似乎看到那個少年秦將的身子動了下,其臉上也出現詫異的表情,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但還是讓鍾離眛察覺到了。
此人爲何如此?
莫非聽過我的名字?
當然,鍾離眛也只是在心中想了想,就一笑否定了。
開玩笑,他一個小小楚人,既不是上層貴族出身,又沒有闖出過什麼功名,名字怎會傳到一個秦國武將耳中,想來對方神色有異,應是另有緣故吧。
或許是感受到鍾離眛的目光,那少年秦將亦轉頭望來。
四目相對。
鍾離眛被那雙眸子一盯,恍惚間有一種被其看穿的感覺,慌忙低下腦袋,做出畏懼的模樣。
這時,正中的秦軍主將也開口了。
“本將辛梧,乃李信將軍麾下裨將軍是也。既然鍾離縣公欲降,不知是個什麼降法?你這使者,儘可說來。”
裨將軍?
鍾離眛一驚,但他馬上冷靜下來,又裝作畏懼的模樣,按照原本定好的回答開口。
“小人敢稟將軍,此番將軍率大軍臨城,縣公本欲盡守土之責,關城拒敵,與城同在。但又憐惜城中鍾離氏族人和上萬民行悦瑺懥俗屾R離免遭戰火,這才願意降於將軍。”
“縣公說,將軍率軍前來,必是想從鍾離渡淮,前往淮北。故我鍾離願意提供所有船隻,幫助將軍麾下的士卒渡過淮水,同時願意提供一切糧草輜重,絕不讓將軍部下缺少衣食。”
辛梧掃視袑⒁灰姡姶蠹叶碱h首應和,黑臀、張賀等人更是喜上眉梢。
這鐘離眛說的,正是如今秦軍腥俗钕胍摹�
渡淮的船隻,足夠的糧秣供給。
鍾離縣公願意主動提供,那肯定比他們強攻奪取要好得多,至少秦軍就不用攻城,不會有袍澤戰死了。
“鍾離縣公是個聰明人,不知他有什麼條件。”
辛梧淡淡開口,將事情直接擺開了說。
“縣公別無所求,只望將軍不要在鍾離行殺戮之事,若是能率軍駐留城外,不進城中最好。”鍾離眛小心翼翼說着:“只要將軍答應此事,縣公定然全力相助,立刻蒐集船隻,助將軍部下儘快渡過淮水。”
星貙⑾嘁曇谎郏⑽Ⅻc頭。
鍾離縣公怕秦軍進入城中殺戮搶劫,所以不願秦軍入城。
秦軍不入城,這是他的條件。
幫助秦軍渡淮,提供糧秣輜重,這是他的交換。
看上去很合理嘛。
辛梧略微思索,便頷首道:“可以,我秦軍並非濫殺之師,只要縣公提供足夠的船隻和糧食,吾等不會進城,更不會殺戮一人。”
聽到這話,鍾離眛大喜,道:“多謝將軍允諾。”
說着,他又尷尬着說道:“只是縣公說將軍若只是口頭答應可不行,不如立個契約字券,也好充作證明,如此一來,也能讓人心安。”
聽到這話,辛梧與袑⑾嘁暥Φ溃骸斑@縣公倒是有意思,吾等既然答應,自然不會悔諾,本將自然會約束好手下,更不會悔諾攻城。不過你們既然想要證明,那就寫一個好了。”
很快,辛梧便讓人削來一片木牘,在上面寫下相應事宜,交給鍾離眛,讓其拿回去覆命。
在鍾離眛離去前,辛梧抬頭看了眼天色,見太陽開始西斜,料想今日渡淮已是來不及了,便對他說道:“既然雙方已經商定好了條件,那你回去告訴這位縣公,要立刻將吾等所需的糧秣衣食送出城外,今日必須送完。”
“還有儘快蒐集船隻,明日一早,我軍便要渡淮,到了時間,若是縣公無法做到,那就是毀了約定,就不要怪本將無情了。”
說着,辛梧板着臉,用完好的手臂一拍大腿,周圍侍衛的秦軍皆大喝一聲,舉起手中兵刃示威。
鍾離眛被那聲音一嚇,頓時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叩首道:“是是是,小人回去一定把將軍的話向縣公說明,明天一早,縣公定然能助將軍渡過淮水,還請將軍勿要發怒。”
眼看着那名叫鍾離眛的楚人使者,一邊告罪,一邊戰戰兢兢的離去,星貙⒍夹α似饋怼�
“沒想到鍾離縣公竟如此識相,有他相助,此番吾等定能成功渡過淮水。等到了淮北,就可一路北上,回到秦國。今天能如此順利的到達此處,都是你趙佗的功勞啊。”
辛梧轉身,對着趙佗笑起來,眼睛裏盡是誇讚之意,一想到離回家又近了一步,他就很高興。
袑⒁哺胶推饋恚f道:“都是將軍和軍候領導有方,吾等方能一路順利。”
黑臀則側首和西乞孤、張賀等人笑道:“你們可見到,剛纔那叫做鍾離眛的小子可是怯懦的很啊,二三子一聲喊,他就嚇得立馬跪下了,像極了那壽春城頭的楚王。那副模樣真是笑死乃公了,楚地果無人乎?”
西乞孤亦跟着取笑起來:“是啊,這鐘離眛剛纔在外面就已經開始嚇得抖腳,如果楚國全是這種人就好了,吾等伐楚,哪還能失敗啊。”
“哈哈哈,原來那小子這麼膽弱啊。依我看,咱們都不用談什麼投降的,一個衝鋒,說不定就能拿下鐘離城,哪還用和這些楚人講什麼條件,軍候,你說是不是呀?”黑臀談笑間,向趙佗看來。
趙佗沒理他。
不過他剛纔已經將西乞孤和黑臀的話盡數聽在耳中。
趙佗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剛纔鍾離眛膽怯懦弱的模樣。
那種樣子,真是一個使者該有的姿態嗎?
“是他嗎?”
“項羽的骨鯁之臣,韓信的‘一生摯友’,楚軍大將鍾離眛。”
“若真是此人,他會向秦軍投降嗎?”
……
林外,剛走出樹林的鐘離眛不由回頭望去。
他想到剛纔秦軍袑⒃诼牭阶约旱耐督嫡f辭後,並沒有什麼懷疑的跡象。
唯有那個少年秦將,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但他的目光,似乎一直盯着自己。
“不管他是誰,到了明日,不過一死人耳。”
鍾離眛心中低語。
第二百四十四章 :降計
降約定下,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趙佗直接將大軍開到鍾離城四周空地,紮營立寨。
兵營中數面黑旗飄揚,旗幟雖經過數千裏旅途而顯的髒污破損,但那迎風招展的模樣,配合秦旗下數千兵甲虎視眈眈,給城頭上見到這一幕的鐘離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鍾離雖是附近大城,但居民不過萬餘人,城中青壯數量甚至還沒有城外秦軍的人數多,此刻眼見這數千秦軍披甲持矛,威武雄壯,城中楚人嚇得個個心驚膽顫。
這是秦軍在展示武力,告訴鍾離人若是敢在降約上耍詐,那就只能以血償還。
鍾離縣公又驚又懼,立刻履行使者鍾離眛和秦軍定下的條約。
縣公沒有出城,但打開了一側城門,讓手下縣卒組織城中青壯將一應糧秣物資,叩匠峭廛姞I交給秦人。
“軍候,鍾離拿出來的糧食足夠讓我軍喫上十天。衣裳也有數百件,可供高爵者換穿。”
到了黃昏時候,日落西斜,涉間清點完鍾離城交送的物資,前來向趙佗稟報。
趙佗點點頭,十天的糧食,已經是他們攜帶的極限了,足夠他們渡過淮水後,另尋城邑覓食。
“食物沒問題吧?”
“我抽選了一些,讓那些鍾離人食用,看樣子沒有問題。”
“嗯。”
趙佗點頭,想來那鍾離縣公也不會傻到在食物裏動手腳,真要是被秦軍覺察出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他側首看向遠處淮水方向。
見那夕陽下,河岸邊已停靠了十多艘船隻,不時還有楚人駕着小船從淮水上下游駛來,想來是接到鍾離縣公命令,蒐集來供秦軍渡河的船隻。
畢竟秦軍近六千人,想要渡過淮水,需要的船隻數量可不少,光是找船都得找一夜。
按趙佗的推算,壽春城中的楚王應該會被他留下的三萬秦軍和木人疑兵之計嚇住幾天,等到回援的楚軍趕到壽春,然後再被楚王派來追擊他們,想來會比秦軍晚上好幾天的路程。
所以秦軍還有時間,哪怕在鍾離耽誤一夜,危險也不是很大。
一切看上去很順利,但趙佗心裏還是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來源於那個名叫“鍾離眛”的楚人。
“間,今晚你和趙廣交替守夜,要多派士卒巡邏,謹防有變。我們已經到淮水邊上,在這種重要時刻,更要多加註意。”
趙佗下達命令,涉間和趙廣兩人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兩員大將,此番讓兩人守夜,可見他對此事的重視。
涉間應了一聲,他感受到趙佗話中擔憂,寬慰道:“我看那鍾離縣公應該是真心投降,否則以他城中那點兵力,並不足以對我軍造成威脅。特別是我軍在有防備之下,他就算真的敢出城夜襲,也只會慘敗而歸,被我軍趁勢奪城,軍候還請寬心吧。”
“希望如此。”
趙佗點點頭,目光望向遠處的鐘離城牆。
黃昏下,城牆上有幾個黑影在走動,應該是守城的楚人吧。
……
“秦軍的營寨排列有序,崗哨巡邏嚴密,吾等就算夜襲,也只會失敗,不會有成功的可能。”
鍾離眛收回眺望遠處秦營的目光,轉頭對一臉期待的鐘離縣公說着。
縣公鍾離然失望之後,又帶着擔憂道:“夜襲不成,那隻能等明日秦軍渡淮時動手了?”
“眛啊,萬一被秦人看出來,這番行動失敗,我這腦袋豈不就要被秦人砍了去換軍功?”
“要不然……咱們就真降了吧?”
聽到這話,鍾離眛翻了個白眼,這位縣公已經是被那幾千秦兵嚇住了,竟然想把假降變成真降。
鍾離眛解釋道:“縣公,你想過這一次你如果真的幫助秦軍渡過淮水,而不做任何動作,等到大王派軍前來的時候,你是個什麼下場?”
鍾離然身子一顫,他自然知道壽春城裏的那個君主不是什麼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