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否則他楚王負芻被幾千秦軍用虛言嚇住的事情傳出去,豈不是將成爲天下最大的笑柄,那滿國的楚人又將如何來看他?
甚至,這還關係到他與項燕對此事的決斷。
大王,是沒有錯的。
錯的只能是你項燕。
而且,項燕不顧自己這個大王的詔令和安危,徑直北上項城,說是直撲蒙武秦軍,爲了楚國的安危,實則亦是在呼應陳郢城中的熊啓。
“項燕……熊啓……”
楚王負芻喃喃着。
……
在壽春往東兩百餘里處,一支長途跋涉的秦軍,也終於抵達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鍾離。”
趙佗騎在馬上,眺望遠處一座瀕臨淮水南岸的城邑。
那裏,就是他選擇的渡淮地點。
他們將從鍾離邑渡過淮水,然後開始北向,穿過楚國的城邑,直抵秦國地界。
這段路程並不算長,但不代表他們此行就是安全的。
敵境之內,危險無處不在。
趙佗收回目光,對左右道:“讓屈明將軍前去叫門吧。”
第二百四十二章 :叫門將軍
屈明依舊穿着那身漂亮的楚將甲冑,坐在一輛戰車上,遠遠看去,頗有一種英姿颯爽的威武氣概。
但如果走近了看,就會發現屈明的這身甲冑上有着好幾個箭眼,不少地方還有着破洞和豁口,除開甲冑外,若是往他的下半身瞅去,還會發現屈明的一條腿彆扭的外翻着,一看就不正常。
“有勞將軍了。”
趙佗開口,給了屈明一個面子。
屈明露出一抹苦笑,道:“軍候說笑了,屈明敗軍之將,爲求活命罷了。只是之前我詐開幾處城邑,到了現在,消息肯定會四散走漏。這鐘離邑,怕是早有防備,不會開門啊。若是此事失敗,還請軍候勿怪。”
趙佗淡淡道:“無妨,試一試罷了,若是不行,再想辦法。”
聽到趙佗這話,屈明才鬆了一口氣,他有些畏懼的看了趙佗一眼,揮手讓車伕驅動馬車,載着他奔向遠處的城邑。
在屈明乘坐的戰車後,還有涉間帶領的一千赤甲“楚卒”跟隨。
“軍候,那屈明說的有道理。咱們前日拿下的那處鄉邑就已經識破了我軍的身份,最後還是靠着強攻才能進去。”
“這鐘離邑更在東邊一點,肯定早就收到咱們僞裝成楚軍詐城的消息,要不然也不會我軍還沒到城下,他們就關上了城門。這計策怕是不太好用啊。”
西乞孤低聲說着,他騎馬跟在趙佗身側,負責守衛和文書的職責。
趙佗點頭,他的目光從遠處的鐘離城牆越過,看向北方,那條緩緩東流的淮水。
“識破也無妨,試試罷了,也不會損失什麼。屈明詐城的時間剛好讓後面的大軍休憩一下,大家趕路也辛苦了,疲憊之卒不宜攻城。”
“若是此番詐不開城門,那就強攻。鍾離並非邊境城邑,守城的楚卒不會超過五百,或許只有兩三百也說不定,城牆也不算高,強攻雖然有損失,但此城必須拿下。”
說到這裏,趙佗聲音變得無比堅定。
他雖然用“三萬秦軍”和木人之計嚇住了壽春城裏的楚王,但誰知道能嚇得住對方几天呢。
事情早晚會敗露,到了那時候,惱羞成怒的楚王必定會派來楚軍尾隨追擊。
畢竟他們在壽春城下鬧出了那麼大的事情,哪個王者能夠忍,自然是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們這些大膽狂徒剿滅。
而趙佗這一軍是深入楚地的孤軍,一旦楚王使快馬傳詔,讓各地楚軍圍追堵截,那他們可就麻煩了。
士卒死一個少一個,沒有補員,處處皆敵,一旦被堵住,恐怕有覆軍之危。
所以趙佗必須要快,要抓緊時間在楚軍追上和堵住他之前,快速突破楚境,回到北方的秦國地界。
但這所謂的快,也不是全無章法。
趙佗率軍離開壽春後,並沒有馬上渡過淮水進入淮北平原,那樣的走法雖然可以最快的渡河,離秦境更近,但也更加危險。
一來是下蔡附近的淮北之地剛發生了一場秦楚大戰,在沒有情報的支持下,趙佗並不知道那一片地區是否有楚國大軍。
萬一渡淮過去,剛好和淮北的楚軍,或是接到楚王詔令回援的大軍撞上,那可就是一場惡戰,勝負誰也不知道。如此還不如繼續東行,另找渡河地點。
二來則是從壽春到鍾離的兩百餘里間,雖然也有不少適合用竹筏渡河的地點,但趙佗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選擇。
他上一次率軍以竹筏渡淮,雖然成功渡過,但也並不是全無損失。
中途至少有近百人落難,或是因爲沒有經驗,扎的竹筏不夠穩,導致中途竹筏散架讓秦卒們落入水中溺亡。
或是一些人邭獠缓茫凰B帶着竹筏直接沖走,至今不知生死。
茫茫淮水,足有數百米寬闊。
一旦中途遇險,誰也救不了誰,更別說他們這支部隊裏,會水的人並不多,大多數兵卒都是些旱鴨子罷了。
經過上一次的竹筏渡淮,軍中士卒都對此帶有畏懼之心,見了淮水就害怕,嘴裏說着他們寧願戰死也不願再坐筏子去水裏賭生死。
除非是楚軍已經追到身後,將劍戟架在他們的脖子上,否則趙佗再強迫秦軍以竹筏渡河,怕是會引起軍心不穩,士卒心生怨言。
其實就連趙佗自己也是在心裏打鼓的,他要是坐的竹筏散了架,那可就真是笑死人了。
所以趙佗從諫如流,最終決定放棄竹筏策略,徑直東向直取鍾離邑。
這裏是除去淮北下蔡兩岸外,淮水往東最好的渡河地點,岸口開闊,水勢平緩,還有許多船隻可供他們使用。
秦軍拿下鐘離,從此處渡淮,便可最大的減少損失,士卒們也會心中喜悅。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們需要拿下鐘離,需要城中的物資進行補給。
加上解救的俘虜在內,秦軍總數接近六千人,這麼多張嘴,光是在喫上面,就是個大問題。
鍾離,必須拿下!
想到此處,趙佗又對西乞孤道:“涉間雖然帶了一千人在前面,但爲了取信對方並沒有攜帶攻城器械。傳令後面在林子裏休息的大軍就近砍伐竹木,製造一些攻城梯子,一旦鍾離城門不開,就立刻讓大軍壓上,直接強攻,不給他們機會。”
“唯!”
西乞孤應諾一聲,轉身讓人去傳令後方大軍。
……
“叫門將軍。”
此刻,坐在戰車上的屈明臉色陰沉,嘴裏嘀咕着這個秦人給他取的綽號,任由駕車的“楚卒”帶着他向前方的鐘離邑奔去。
他屈明本是屈氏貴族,響噹噹的楚地男兒,哪會有投降秦軍的心思。
之前他在八山被秦軍突襲慘遭大敗,自身在撤退時被秦人弩箭射中,翻落下馬。
雖然身上的甲冑保住了他一命,後方奔馳的戰馬也只是踩斷了他的腿腳而非頭顱,但他的下場比死還慘,成了秦軍的俘虜。
那格外年少的秦軍軍候試圖招降他,屈明當然不答應,直接昂着腦袋,就說出慷慨赴死的臺詞,讓對方要殺要剮隨便來。
但少年軍候並未殺他,而是讓人將屈明捆住手腳,放在一處斜坡上,腳上頭下,說是要對他用刑,讓他屈服。
屈明當場就大笑,說哪怕車裂腰斬加身,他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他屈氏之人只有戰死的武將,從無投降的叛佟�
很快,一張破布罩住了屈明的臉,那腥臭的味道直往他的口鼻襲來,緊接着秦人開始將水倒在上面。
屈明顫抖了。
一張接一張的布疊罩在屈明的臉上,水嘩嘩流淌。
窒息,溺斃……
那種極致的痛苦比所謂的刀劍加身還要可怕,這種刑罰簡直就不是人能弄出來的東西。
所以屈明投降了。
他成了秦人的“叫門將軍”,爲秦軍做掩護,一路走來詐開了好幾座城邑,讓這支秦軍東行,沒有遭受什麼損失。
第一次叫門,屈明自然難爲情。
但後來做的多了,就放開了。
屈明如今已是駕輕就熟,叫門老手。
他乘坐戰車,來到鍾離城外三十步左右,對着城頭上緊張注視着自己的守卒叫道:“吾乃屈氏之人屈安,受王命率軍東行,路過鍾離,欲要進城休息飲食,爲何關門阻我,還不讓你們縣公速速開門,下來見我!”
隨着屈明高呼,身後跟隨的上千兵卒一齊揮舉矛戟,金屬製的矛頭戟刃在陽光下閃爍着刺目光輝,嚇得城頭上響起一片低呼聲,那些守卒皆是畏懼的打顫。
城牆後。
有着一副美鬚髯的縣公鍾離然,腦袋透過女牆上的瞭望孔,看了眼城外的上千赤甲兵卒,頓時滿臉苦澀,沒注意到他最愛惜的鬍鬚已被城牆蹭的全是黑灰。
鍾離然雖然在敵軍到來前,收到警訊,及時將城外居民撤入城中,並關上了城門防禦。
但如今敵人兵臨城下,他又開始心生畏懼起來。
“如今叛僖徘剀妬淼匠峭猓麄內硕鄤菪,且兵甲精良,我鍾離城中縣卒不過四百人,怎會是他們的對手。”
“若是開門,恐怕會被其一湧而上,到時候難免淪爲俘虜。”
“但若是不開門,以我這區區小城,數百兵卒,哪是他們的對手啊,到時候血染滿城,又是一場大禍。眛啊,當今形勢,爲之奈何?”
說着,鍾離然將目光望向身側的一個年輕人。
此人年約二十上下,臉頰瘦削,麪皮泛黃,頜下還留着一抹小鬍鬚。
他非鍾離本地人,而是來自朐縣伊廬,是鍾離氏遠支。
其父和鍾離然頗有交情,讓其來到鍾離遊歷,此人雖然年輕,但多有致裕氐每h公鍾離然的賞識,故而常常向他問計,頗有智囊的樣子。
如今見鍾離然又驚又懼,向着自己問計。
鍾離眛(mò)只能應了一聲,亦伸着腦袋往牆外看了看,不過他並沒有看城外舉着矛戟示威的一千兵卒,而是將目光放到更遠處的一處大林中。
林子上空,似乎正有雀鳥飛騰。
鍾離眛聳了聳肩,道:“爲今之計,恐怕只有投降。”
“投降?向誰投降?秦軍?”
鍾離然張大了嘴,一臉震驚。
鍾離眛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沒錯,降秦。”
第二百四十三章 :鍾離眛
“鍾離縣公,主動投降?”
樹林邊緣,剛回到此處,準備喫點東西的趙佗,接到來自前方涉間傳來的消息,不由愣住了。
鍾離縣公能看穿屈明的詐城之術,並不稀奇,畢竟秦軍一路行來,他們扮作楚軍詐城的消息肯定早就走漏,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趙佗甚至都沒報什麼期望,只是試一試,好藉機休憩士卒,然後再攻城,哪料到城中的鐘離縣公會突然來這麼一出。
“有意思,鍾離縣公降我秦軍,還願意提供輜重補給,送我軍渡過淮水,他就不怕等到我軍走後,楚王收拾他嗎?”
“孤,你怎麼看?”
趙佗轉頭看向身側西乞孤。
西乞孤想了想,說道:“回軍候,以我之見,那鍾離縣公應是個聰明人。楚王到時候會不會收拾他,那是以後的事情,但如今他如果不投降吾等,反而據城自守,等到城破之日,恐怕就有殺身之禍。”
“所以他爲了保全性命財物,主動向我軍投降也是可能的,至於他事後被楚王如何處罰,那也肯定比被我軍砍了腦袋,鍾離一城遭受兵災的好。”
“而且他不是還派了使者出城,欲要和我軍講條件嗎?這樣的做法,反倒是顯得他這次投降很真铡!�
趙佗點點頭,西乞孤說的有些道理。
如果不談條件,直接開門投降,反而才讓人感覺有詐。
但趙佗總感覺,這事情會不會有些太過順利了?
他略一沉吟後,便道:“我去請辛將軍,你且讓那使者隨後過來,到時候再聽聽那縣公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