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另外擔憂的一點,則是在潁水大營,爲保障大軍撤離斷後的楊原部,還沒有趕到。
按之前楊原傳來的消息,在大軍離去,他率領殿後秦軍準備北上時,項城中的楚軍果真出城追擊了,與楊原部的秦軍進行纏鬥,看樣子是想阻止那兩萬秦軍北上。
“我給他留了兩萬人,就算項城楚軍出來追擊,以城中疲憊之卒應該也不可能擊破楊原的兩萬人吧。”
蒙武心中安慰自己,但作爲一名沙場老將,他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這是來自老將的直覺。
就在蒙武心中忐忑時,忽然聽到帳外傳來一陣喧譁聲,他頓時一驚,連忙大步走出帳外,同時呵問道:“發生何事,爲何喧譁?”
還沒等守衛在帳外的短兵回答,裨將軍韓忠就驚慌失措的奔來。
“蒙將軍,大事不好了!斥候來報,楊原被楚軍擊敗,敗軍正在向此地奔來。”
“什麼!”
蒙武連忙和韓忠一起前往營外,走出轅門,他果真看到潁水項城方向有塵埃滾滾。
在那飄揚的灰塵中,無數慌亂亡命的秦卒正向大營奔來,他們一路丟盔棄甲,數量更是成千上萬。
而此處秦軍大營中,無數秦卒也都知道了這個消息,全都驚駭無比。
至於遠處正攻擊城牆的那些秦卒也看到這一幕,剛剛拿下的城牆又被楚人趁勢給奪了回去。
潁水斷後的秦軍大敗,引起此處大營軍心不穩。
“楊原大敗,他那可是兩萬人啊,怎麼會被項城的楚軍擊破?”
蒙武心中疑惑,但馬上他就臉色大變,忙叫道:“潰卒之後,恐怕有楚軍尾隨,快派人在營外列陣,讓潰卒避開大營,重新休整集合,莫要來衝擊我軍營帳!”
蒙武當機立斷,欲要做好穩妥安排,但此刻已經是遲了。
那些秦軍潰卒被楚人追殺了一天,早已倉皇失措,只知道亡命奔逃。此刻他們眼見自家軍隊的大營就在前方,哪還顧得上什麼“衝擊軍營”的問題,全都像見了失散多年的父母一般,撒開兩腿就往營帳中衝去,渴望他們的袍澤能夠保護他們,避免被後方的楚人追殺。
這一刻,淮陽城外的四萬秦軍被自家潰卒衝擊,四萬人軍心大亂之間,更是一時難以列好陣勢。
緊接着,來自後方,早已做好突襲準備的楚軍就衝了過來。
剎那之間,喊殺聲四起,同時秦軍營帳亦被突襲的楚軍點燃,赤焰熊熊,映照蒼穹。
城中,公子啓見外面火光沖天,喊殺遍地,驚愕之下便知道援軍已至,當機立斷,派出徵召來的一千楚人勇士連帶他麾下的敢死之士,打開旁側城門,與襲擊的楚軍相互呼應,共同夾擊蒙武麾下的秦軍。
“敗了。”
蒙武被短兵扶上戰馬,看着軍營之中火光遮天,士卒呼喊着四處潰逃,那些楚軍更是在到處殺戮追擊。
這般場面,結果已經不用再說。
“將軍,快走吧,我軍如今敗局已定,沒有辦法了。”
短兵含淚相勸。
蒙武點點頭,在離去前,他回頭望向南側,那裏是楚軍到來的方向,悵然道:“是項燕嗎?”
……
陳郢城頭,公子啓站在城牆上,一張臉被遠處的沖天大火映照的發紅。
“敗了,秦軍敗了!”
他低聲說着。
親眼看着自己曾經效勞過的國家慘遭大敗,看着曾經恭敬的向自己行禮的那些秦軍將吏士卒被楚人追殺逃竄,他心裏的感覺還是頗爲複雜的。
但很快,公子啓的神色再次變得堅定起來,這不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爲何結果達成了,還會有這般惆悵的心思。
最終,他的目光望向南方。
“上柱國,你果真來了。”
……
“我來了。”
項燕站在他的戰車上,看着遠方火光沖天的戰場。
戰車旁邊,是騎在馬上的項渠。
項渠指着前方戰場,笑道:“父親此番來的可真是及時,在我軍與秦軍相互廝殺時,父親率部側襲秦軍,將其擊破,然後又馬不停蹄,帶着兒郎們驅趕秦軍潰卒衝擊此地,方能有如此大勝啊!”
“哈哈哈,父親先在下蔡擊破李信,如今又在陳郢擊敗蒙武,這可是滔天大功!”
“此戰,父親之名必將響徹天下,我項氏亦將擁有無限榮光!”
看着自家兒子意氣風發的模樣,項燕卻臉色木然,沒有一絲喜色。
他來了。
履行了和公子啓的約定。
在潁水畔大破兩萬秦軍,又驅趕潰卒衝擊蒙武大軍,立下驚世大功,直接粉碎了這一次秦國發動的伐楚之戰。
此番項燕之名,足以震動天下!
但他此行,卻是違背了楚王負芻的詔令。
“淮南不可能有三萬秦軍,他們沒有那麼多船隻渡河,也沒有補給後勤,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秦軍潛入到壽春還不被發現。”
“那支秦軍雖然不知道是怎麼潛入進我楚國腹地的,但他們不敢趁亂攻城,還揚言有三萬大軍進行恐嚇,這定是虛詐大王,不可輕信,以我來看,他們最多就幾千人罷了。”
“我遣一萬人回援壽春,再加上大王徵召壽春青壯,足以守護楚都不失,哪怕對方真有三萬人也定然無法破城。”
這就是項燕的判斷,所以他拒絕了楚王負芻詔他回援的命令,只派了一萬人回去。
他自己則帶着剩下的楚軍北上直撲項城外的秦軍。
昔日三萬楚軍,在和李信車騎的戰鬥中,損失了數千,只剩兩萬多人,如今遣送了一萬人回援壽春,項燕可用兵力其實也就剩一萬五千左右。他甚至爲此放棄了繼續追逐逃往平輿方向的李信。
因爲項城的戰事更加重要!
蒙武一部七萬人,相比李信來說,更是秦軍的主力,只要能將其吞下,那麼秦國此番必將遭受重創,一時間再難聚集起新的伐楚力量。
這一點對楚國來說,真的太重要了。
更別說,他項燕已經和陳郢城中的公子啓定下了約定。
“所以,我來了。”
項燕喃喃着:“大王一定會理解我的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楚國。”
說着,他又忍不住回頭南望,看向壽春的方向。
大王,真的會理解他嗎?
第二百四十一章 :以假代真
“項燕!”
壽春城中,楚王負芻拿起案上的酒卮,狠狠摔在地上,伴隨着清脆的撞擊聲,帶着甜味的美酒四處飛灑。
“他項燕怎麼敢啊!”
“還有那些秦人,可惡!”
楚王負芻牙齒咬得“咔咔”響,兩隻眼睛都快鼓出來了。
景昭見狀,忙勸慰道:“大王息怒,這件事就如上柱國所料,那支突襲的秦軍最多隻有幾千人,他們以三萬秦軍的虛言詐我壽春,只是爲了劫走俘虜後,好從容遁去。”
“如今東邊已傳來他們詐城逃遁的消息,想來這些秦人是想從我楚國東境繞道北上,返回秦國。還請大王立刻調遣各地封君進行阻截,並派出大軍追擊。至於上柱國此番作爲,也是爲了擊敗秦軍,保我楚國呀,大王勿要動怒!”
楚王負芻看向景昭,目光冷冽。
剛開始,楚王負芻確實是被那支突然出現的秦軍嚇到了。
畢竟那會兒楚軍主力都在淮北,負責押送俘虜的五千楚軍被秦人突襲擊破,潰卒被驅趕到壽春城下,當着滿城楚人的面被追殺。
那個名叫黑臀的秦軍校尉,甚至還當着他楚王的面露着屁股進行侮辱。
這般猖狂大膽的動作,怎能不讓他楚王負芻心驚膽顫,更別說還有那些逃回來的楚國商人進行作證,有三萬秦軍即將趕到。
所以最開始的幾天,楚王負芻徵召城中楚人守城,心中日日驚懼,就怕真有三萬秦軍突然來一個襲城打入壽春,將他俘虜押到咸陽。
但隨着時間過去,不僅那所謂的“三萬秦軍”沒有出現,就連那支在八山下突襲屈明的秦軍也沒有下一步動作。
只有八山上,偶爾有大着膽子靠近的楚人,能看到山霧中有許多秦軍士卒站崗巡邏的身影。
傳回來消息都說那些秦軍數量極多,手持戈矛,站的十分筆直,一看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這更讓楚王負芻心驚膽顫,他雖然不知道那些秦人在山上搞什麼,但深怕秦軍下山,所以更不敢派軍出城,只是坐守壽春,日日加固城防,等待項燕的回援。
直到東邊的鄉邑、城池接連傳來消息。
一支秦軍正在往東邊行去!
這支秦軍的數量只有幾千人,他們身上穿着赤色的楚軍甲冑,一路向東而去,沿途詐開了好幾座城邑,徑直深入楚國東境腹地。
這時候項燕派遣回來的一萬楚軍也到了,有了底氣的楚王負芻這纔敢派軍上八山查看,一看之下,頓時讓他面紅耳赤。
確實有站崗的“秦軍”持“矛”站立。
但若是靠近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那些“秦人”全都不會動,赫然是一個個用樹枝藤蔓弄出來的木人,木人手中還握着一根根長木杆,再加上週圍的一些樹木也像極了人形,遠遠看去,在那山霧遮掩和心理作用下,豈不就是嚇唬了他們很多天的秦軍麼?
好一個以假代真之計!
那支秦軍的主將,竟然將他楚王負芻連同壽春城裏的數萬楚人一起玩弄。
“秦軍確實有三萬人!”
右尹靳夏站了出來,他沉聲道:“我看松陽君此言謬矣,壽春城外確實是有三萬秦軍,他們自西部渡淮,欲要前來偷襲我楚都壽春。”
聽到這話,景昭愣住了,他疑惑道:“右尹何出此言?如今我軍已經探明八山上只有秦人遺留的一些木人,八山和西邊數十里範圍都沒見着秦國大軍的蹤跡,且之前那支突襲我軍的秦人也出現在了東方,哪來的三萬秦軍?這都是秦人的詭計啊!”
靳夏冷笑道:“松陽君大謬,你之所以沒見到那三萬秦軍,當然是因爲他們都被大王嚇退了!”
“大王面對秦軍偷襲,鎮定自若,徵召城中青壯守城,日夜加固城防,完全不給秦軍可趁之機,同時還當機立斷派遣使者召喚上柱國大軍回援,欲要夾擊秦軍,將他們殲滅在這淮南之地。”
“在大王這般英明指揮下,那秦軍主將見我壽春城堅牆固,軍民一心,估摸着難以攻下,再加上我楚國大軍即將趕回來,到時候他們就有覆滅之危,所以纔在八山上留下木人之計,從而帶兵西撤。之所以沒有探到他們蹤跡,就是因爲他們早已遁去了啊!”
“至於三萬大軍存在的證明,就是那支東行的秦軍!”
“這幾千人爲何會捨近求遠,往東行去,一路還破我城邑?不外乎就是爲了吸引我楚軍的注意力,好爲那三萬秦軍的西撤進行掩護啊!這般簡單的計郑闼申柧隣懞螞]有看到?”
景昭愣住了,他怔怔的看着一臉痛心疾首表情的靳夏。
此人說的話,是認真的嗎?
“不愧是靳卿,一眼就看透秦人詭計,果真是不穀的國之重臣。”
楚王負芻撫掌而贊,他頷首道:“不穀之心,也就只有靳卿能夠理解啊。”
“可惜項燕只顧盯着蒙武那支偏師,卻枉顧這支潛入壽春城下的三萬秦軍,若是他能在接到不穀詔令的第一時間就率領大軍趕回,而不是隻派了一萬人姍姍緩來,定然能和不穀聯手夾擊秦軍,將其殲滅在淮南之地,哪會讓那三萬秦軍遁走啊!”
靳夏眯着眼笑道:“大王說的是,此番皆乃上柱國判斷失誤,才導致貽誤戰機,放跑了那支秦軍。”
一君一臣一唱一和之後,楚王負芻又將目光轉向滿臉驚愕的景昭。
“項燕判斷失誤,不聽不穀的詔令,導致那三萬秦軍從容西撤,此乃大誤。不過上柱國乃國之重臣,又剛擊敗李信,立下大功。不穀也不願過多追究,此事就算了。”
“如今那三萬秦軍早已遁走,追之不及,但那支往東邊走的秦軍還在,他們定然是早晚要渡淮北上的。”
“景昭,你立刻遣快馬,日夜兼程,傳令給東境的各封君縣公,讓他們立刻再徵召兵卒,務必要阻止和殲滅那支秦軍。”
“上柱國剛剛派回來的萬餘人,讓他們也出城,東向追擊,一定要在那支秦軍逃脫之前,將其殲滅!”
“絕不能讓他們逃回秦國!定要生擒那支秦軍的主將,給不穀帶到壽春來,將他車裂!車裂!”
“還有那個黑臀,把他活捉來壽春,不穀要讓人用一千根竹子狠狠插他的屁股!”
話到最後,楚王負芻已是臉帶恨意,聲音充滿了殺意。
奇恥大辱,怎能不報!
景昭被楚王負芻和右尹靳夏的話弄得腦袋發懵,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大王已經下達截殺秦軍的命令,他只能拱手應諾,迷糊着退下。
景昭走後,此處殿宇就只剩楚王負芻和右尹靳夏兩人。
“大王,三萬秦軍被驚走之事,當昭告全城,方能顯示大王的威嚴。”靳夏淡淡說道。
楚王負芻點頭,對自己這位寵臣的提議很滿意。
三萬秦軍。
必須有!
沒有,也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