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他身後的陳郢城中,無數楚人歡呼長嘯,他們將一個個滿臉恐懼的守城秦卒拉到城中空地,用大斧砍下腦袋,每斬下一個秦人的頭顱,城中就爆發出一陣歡呼。
數萬楚人在那血水中高呼萬勝,他們的聲音如同震天號角,在這城市上空不停迴盪,宣告着此城正式脫離了秦人的殘暴統治,重新回到自由的楚國懷抱。
淮陽城中本有三千全副武裝的守城秦卒,原本足以鎮壓城裏的楚人叛亂。但他們在此之前收到坐鎮此地的昌平君命令,以查檢武備的藉口,讓這支秦軍交出手中的武器。
鎮守此地的秦將很疑惑,但軍法規定上級的命令必須執行,違令者誅之。
昌平君,負責一切淮陽的調度事宜,這支秦軍亦歸他管轄。
所以三千秦軍盡數卸甲棄兵,然後就被蜂擁而至的楚人俘獲殺戮,變成了三千個沾滿血水的頭顱。
此外,城中尚還有數千手無寸鐵的秦人民夫,此刻也自然跟着走上了黃泉路。
除了極少數爵位較高的秦將沒有被殺,充作俘虜外,陳郢城中再無秦人,赤紅的旗幟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城頭飄揚。
“公子,吾等爲何不將那五千秦軍一起騙進城來,以公子的命令先讓他們放下武器,然後就可像那三千秦人一般盡數襲殺。”
公子啓身側,親信陳柏滿臉疑惑。
因爲此刻陳郢城外,一支五千人的秦軍正滿臉驚駭的看着緊閉的城門,以及城頭上飄揚的赤紅旗幟。
秦軍軍候不敢再往前一步,連忙派遣快馬立刻回報潁水畔的蒙武將軍。
公子啓面沉似水,淡漠道:“蒙武在沒有知會過我的情況下,派遣這支秦軍前來,恐怕已經有了懷疑之意。他們不會聽我的,這五千人若是進城……”
公子啓沒有說下去,因爲他在擔任秦國丞相十年的時間裏,很清楚秦軍的戰鬥力到底有多強。
這五千秦軍裝備齊全,在已經有了防備的情況下,一旦進城,別看城中有數萬楚人,但正面對戰根本不是秦人的對手,到了那時候,恐怕剛復活不久的陳郢,轉眼之間又會淪陷爲秦國的淮陽。
“我只需死守此地便可,城中五萬楚人,可徵召上萬青壯守城,藉着堅固高大的城牆和充足的守城器具,足以擊退秦人的進攻。”
“且我這一反,秦軍便失去了糧草補給,只要我能堅守此處,他們要不了多久就會自行潰敗,更別說蒙武前方還有項城的楚軍,以及……上柱國!”
公子啓眼中閃着光。
他爲什麼敢提前起事,那是因爲秦軍的糧草輜重全都囤聚在陳郢城中。
這裏是鴻溝的重要節點,在遙遠的滎陽糧倉,秦人將糧食輜重裝上船隻,然後通過鴻溝之水咻數竭@裏,將糧食囤積於城中。然後又在昌平君的指揮調度下,向前方的蒙武大軍進行輸送。
只要淮陽一反,他甚至不需要出城進攻,只要死守住此城,那蒙武麾下近七萬戰卒,以及附近負責後勤的數萬秦人民夫,將瞬間斷掉糧食來源。
這可是十幾萬人啊,一天得喫多少糧食,淮陽一反,他們拿什麼來填飽肚子?
……
潁水秦營。
蒙武在收到淮陽反叛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真的……昌平君竟然真的反了。”
他喃喃着,雙手在微微顫抖。
在收到李信提醒的時候,蒙武雖有些相信,但還是不敢妄下決定。畢竟此事關係重大,不是他蒙武能隨意決斷的。
但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是特地調遣了五千士卒去駐守淮陽,並親自警示這一曲的將吏,讓他們小心城中楚人。而且蒙武沒有將此事提前告知昌平君,好來一個出其不意,這就是他的應對。
在蒙武的計劃中,只要五千秦軍突然進入淮陽,再加上原本的三千守卒,如此人數,足以威懾住昌平君和城中楚人,讓他們不敢妄動。
等到他打下項城,翦除城中的楚軍後,就更不用擔心後路出問題了。
但沒想到那昌平君竟然如此警惕和敏感,在他派出的五千秦軍還沒到的時候,就已經舉旗造反。
“淮陽一反,我軍便沒了糧秣後勤。”
蒙武牙齒打着顫,看向帳中聽到這消息後,同樣驚呆了的卸鄬⒗簟�
他顫聲問道:“韓忠,我軍營中還有多少糧食,可供幾日消耗?”
裨將軍韓忠亦顫抖道:“還有三日,糧草只夠大軍三日所食。”
近七萬戰卒,加上後勤民夫,日食夜嚼非常巨大,所以潁水軍營中囤積的糧草不多,一直都靠着淮陽不停的咻敗�
“蒙將軍,吾等當速速回師淮陽,拿下反城,抓住反俨骄瑠Z回糧秣,方能保我大軍不失啊!”
楊原站起來,驚慌說着。
其他將領也都跟着附和,這一刻,他們皆是神色驚惶,再也不敢提攻取項城之事。
“三天……”
蒙武閉上眼,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李信不在,他就是這支秦軍的主將,腥私钥苫艁y,唯有他不能失措。
很快,蒙武睜開眼,猛擊身前木案。
“楊原,你帶兩萬士卒繼續圍住項城,保我後路,防止城中楚軍追擊。”
“韓忠,你立刻聚攏士卒,護住糧秣,隨我緩緩退往淮陽方向。”
“在我軍退到淮陽之前,不得向軍中走漏此事消息,違令者,斬!”
第二百四十章 :淮陽之戰
“秦軍開始撤退了?”
項城城頭,擔任視日之職的周文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着潁水畔的一幕。
一隊又一隊的秦軍開出大營,他們通過搭建在水上的浮橋,在軍吏的指揮下有序的渡過潁水,然後結成隊列,從陸路往北行進。看其陣勢,竟然是將糧秣輜重也一起帶上了。
不過在其大營前,尚有一部秦軍列陣未動,他們正對項城,組成戰陣,持戈握弩,似乎是在防備着城中的楚人出城襲擊,以掩護袍澤們渡過潁水北撤。
這種場面,不是秦軍大撤退又是什麼?
“昨晚和早上都還敲得鼓聲震天,不停派人衝城,怎麼現在又跑了?”
旁邊的楚卒互相交談着,就如他們說的,秦軍日夜不停的攻城,不分白日黑夜都在猛衝城牆,再加上那威勢迅猛的巨砲不時拋出巨石砸向城中,壓得城內楚卒抬不起頭。
在這種可怕的攻勢下,楚軍死傷慘重,連項城的城牆都近乎坍塌,好幾次落入了秦人手中。
雖然城中的楚卒很快就奪了回來,但看那架勢,要不了兩天,秦軍就能破城而入,與他們展開巷戰。
就在這種形勢大好的情況下,秦人怎麼就撤退了?
周文壓住心中疑惑,忙派人入城稟報。
很快,楚將項渠就收到消息,大步走上城頭。
“看來是公子動手了。”
項渠看着城外秦軍撤退的場面,眼睛發亮,聲音裏充滿了喜悅。
公子?
周文眨眨眼,什麼公子?這裏哪來的楚國公子?
但不等周文反應過來,項渠就對身後跟隨的將校們接連發令道:“讓兒郎們飽餐一頓,養足精力,馬兒們也要餵飽草料,做好準備,等到我將令下達時,便出城追擊!”
“秦軍既撤,立刻派人南下,與上柱國通信,將此處形勢告知上柱國。”
一連串答應聲後,項渠又將目光望向周文:“視日,你繼續密切注視這部斷後的秦軍動向,如果他們有撤離跡象,立刻向我稟報。”
“唯。”
下達一系列軍令後,項渠又將目光望向城外秦軍。
“這支斷後的部隊,看上去足有兩萬人。蒙武此人果真穩重,讓這麼多的秦軍斷後,我這一軍恐怕難以喫下。不知父親能不能及時趕到,如果能拿下這兩萬斷後的秦軍,則蒙武不足懼矣。”
……
一天後,蒙武站在主將的指揮車上,滿面風霜,迎着寒風,眺望前方的淮陽城。
只見那淮陽反城,城高牆厚,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
那些人皆身披黑甲,手持劍戟,赫然是一羣穿着秦甲的楚人,正嚴陣以待,謹防秦軍攻城。
“城中是否有人出來?”
蒙武側首看向最先到來的秦軍軍候。
那軍候忙道:“沒有,下吏率軍到了此處,就見城門緊閉,城頭上插了楚國旗幟,便知道情況有變,派人上前叫門,卻被城中亂箭射殺,下吏便立刻遣人通知將軍。還派了騎兵巡邏四門,並未見到有人出城。”
“沒有對這五千人動手,他倒是頗爲謹慎,看來是想堅守此城,斷我補給歸路,欲要耗死我軍啊。”
蒙武低語着,又轉而下令道:“讓人去城下傳話,邀請昌平君一敘。”
片刻後,軍吏回報蒙武。
“蒙將軍,城頭楚人回話,陳郢之中沒有秦國的昌平君,只有楚國的公子啓。秦楚交戰,公子啓和將軍無話可說。”
聽到這話,蒙武一向沉穩的臉上也不由出現了怒氣。
“公子啓……好一個公子啓,沒想到他竟然如此想不開。既然如此,那就沒有辦法了。”
“熊娐犃睿⒖檀蛟炱餍担B夜攻城,務必要在兩日之內拿下此城!”
“唯!”
見袑㈩I命下去,安排紮營和攻城事宜,蒙武臉色不僅沒有放鬆,反而越發緊繃起來,他低語着:“兩天,就只剩兩天了。”
淮陽一反,秦軍軍糧只能供給三日,而蒙武率軍從潁水大營撤到淮陽城外,花了一天時間。
所以他軍中只有兩日的儲備糧。哪怕飲食減少,兌水熬粥,恐怕也撐不過四天時間,但士卒們要攻城殺敵,哪能讓他們喝稀粥啊。
這還沒有算淮陽附近那幾萬民夫輔兵的,他們的軍糧全靠城中供應,如今淮陽城反,他們全都得餓肚子。蒙武也擠不出軍糧接濟他們,爲怕生亂,蒙武就讓軍吏領着這幾萬民夫北上,前往陽夏方向,途中掠食郊野,自生自滅,路上還不知得餓死多少人。
至於蒙武這一部秦軍,足有四萬多人,再加上斷後的兩萬人,那就是六萬多戰卒,且還有上千匹戰馬。
除了淮陽外,周圍兩到三天路程內根本沒有可供這麼多人馬取食的地方。所以擺在蒙武面前的,只有一個選擇。
打淮陽!
在斷糧之前,秦軍必須拿下這反城!
不惜一切代價!
……
轟!
巨大的石頭自天宇飛過,重重落在陳郢城中,將一處屋宇連同裏面的楚人直接砸爛,引起一片驚呼慘嚎。
這是秦軍的巨砲,經過調試之後,可以用拋物線轟擊城牆後方的城市建築,給城內楚人造成巨大的恐慌。
同時城牆外還有無數秦卒推動着連夜趕製出來的樓車、轒轀以及各種攻城器械,向着陳郢發動兇猛的攻擊。
其攻勢之猛,日夜不停,一個接一個的秦卒在戰鼓聲中,踏過袍澤的屍體,滿臉猙獰的向着城牆衝去。
“不愧是連滅四國的秦人,不愧是天下無敵的秦軍。”
陳郢城中,剛剛遠眺城牆戰況的公子啓輕嘆一聲。
城中的楚人雖然靠着城牆優勢,接連打退秦軍一天一夜的進攻,但畢竟是徵召來的平民,其中雖然也有一些老卒,但質量遠遠比不上秦軍那些久經戰陣的悍卒,在秦人一日一夜的猛攻之下,有些難以支撐,好幾次差點被秦卒佔領了一處城牆。
“可惜因蒙武派軍之事,讓我提前舉事,和上柱國約定的時間錯開了。否則按計劃在今天舉事,則有上柱國的接應,應對會更加從容一些。”
公子啓嘆氣,他和項燕約定起事的時間是在今天。
按原定的計劃,他在今天公開反秦,蒙武得知之後,必定率軍回援,而項燕彼時已經趕到,可以尾隨在蒙武身後一路追擊。
如此一來定能大破秦軍,取得勝利。
但可惜公子啓提前了兩天舉事,在項燕沒有到達的情況下,蒙武從容北上,包圍陳郢發動猛攻,這就讓公子啓有些獨木難支。畢竟城外可是數萬秦軍戰卒啊!
“若是城破之時,上柱國還未趕到,我就一把火燒盡城中軍糧,讓蒙武這數萬人無糧可食,到時候等到我楚軍趕來,他蒙武依舊慘敗!”
公子啓喃喃着,心中已經是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但他的目光還是不由往南方望去,飽含着期待。
“上柱國,我已遵守約定,你能趕到嗎?”
……
“楊原是怎麼回事?他那兩萬人怎麼還沒有到?”
淮陽城外,蒙武眉頭緊蹙,不由看向南方。
如今在秦軍猛攻下,反城的守軍已經顯露頹勢,那些臨時徵召,全憑血氣之勇守城的楚人根本不是號令齊整的秦軍對手,哪怕憑藉城防之利,依舊好幾次都差點被秦軍奪下城牆。
所以他蒙武日夜不停猛攻反城的計劃是正確的,他很有可能在斷糧之前攻入城中,從而化解這次危機。
但蒙武心中一直擔憂着兩件事情。
一個是怕城破之後,據守城中的反俨骄龝䥺市牟】竦綗M糧草,若他真那麼幹了,那可就真的萬事皆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