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負芻爲了權力能夠殺了自家親兄弟上位,一年之間又幹掉了不少反對他的貴族豪門,其篡位之路可謂早已被鮮血染紅,想來要殺他這個小縣公,也不過一揮手的事情,根本不用多猶豫。
鍾離眛淡淡道:“當初那屈氏叛兕I兵詐城,我之所以叫縣公投降,幫助秦軍渡淮,是爲了避免當時的厄難,那會兒若是敢說個‘不’字,縣公的腦袋恐怕已懸在城頭上了,所以當時是爲了保命而不得不降。”
“但這投降卻又不能真降,否則到時候大王追究起來,縣公有叛國之罪,同樣難逃一死。”
“所以縣公想要活命,能做的唯有在投降之後,又尋機發難,在保全自身的情況下,做出攻打秦軍的姿態。”
“哪怕此事失敗,讓秦軍遁去。但當大王事後欲要懲罰時,縣公也有話可說,到時候縣公再拿財貨去賄賂一番大王身前的寵臣,有其美言,想來就能轉危爲安。”
鍾離然聽得滿臉苦澀,感覺自己真是倒黴透了。
秦軍臨城,不投降要死。
真投降,事後也要死。
想要活命,恐怕就只能如鍾離眛所言,來一出詐降了。
當然,這詐降也是危險重重,要是被秦軍看出端倪,恐怕他也是個死字。
這淮水那麼長,天殺的秦軍怎麼就往自己這裏來啊。
雖然心中哀苦,但鍾離然知道,他想要活命,只有按照鍾離眛說的做。
賭一賭這詐降之計。
“爲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了。”
“眛啊,你父說的沒錯,你果真智慧過人,日後必是英傑。要不是你在城中爲我出之嫴撸鎸@種境況,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當受我一禮。”
說着,鍾離然竟然向着眼前的年輕人一拜,模樣十分諔�
鍾離眛忙避身不受,嘴裏說道:“縣公勿要如此,眛雖是鍾離氏旁支,但也是血脈相連,更兼縣公和吾父相交,乃是好友。這般情義,面對此番危難,眛自當盡心竭力,安敢受縣公如此大禮,實在當不得。”
雖然不敢受鍾離縣公這一禮,但鍾離眛畢竟年歲尚輕,見堂堂一個縣公長者竟對着自己感恩拜謝,心頭也不免生出自得之意。
他笑道:“縣公你明日且看着吧。秦軍要渡過淮水,必定是先讓一部人過去探查道路,至少也會有一兩千人。”
“其主將辛梧當在這先頭部隊渡過淮水後纔會上船,如此他們兩岸皆有兵力,方能保障首尾安全。”
“而這,就是吾等的機會!”
“等到那秦將辛梧渡淮時,城中烽煙燃起,吾等白日派人收羅船隻時埋伏在上游的馭舟好手,就會收到信號,順流而下,駕船直取那秦軍主將。”
“眛已觀之,這數千秦軍大多都是些不會水的陸地旱鴨,在岸上,我鍾離兒郎不是他們的對手。”
“但只要他們乘坐船隻進入淮水,那就是吾等網中的魚鱉,誰都跑不了!如此,秦將辛梧必可擒也!”
“等到擒了秦軍主將,留在這南岸的殘餘秦軍定然會羣龍無首,陷入慌亂,屆時縣公或可徵召青壯,派軍突襲,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亦或者緊閉城門,嚴防死守,用其主將進行威脅,拖延時間,從而等待援軍。”
“到時候那秦軍一半人在淮北,一半人在淮南,他們的主將又在吾等手中,呵呵呵……”
說着,鍾離眛得意的笑了起來。
第二百四十五章 :現形
“鍾離子國,亦是伯益之後,嬴姓之國。昔日國亡後,吾等先祖就以鍾離爲氏,繁衍至今。”
“所以我嬴姓鍾離氏,往上追溯,和秦、趙二氏皆乃同姓同祖,故而縣公很願意相助秦國。”
“聽聞辛將軍和軍候領兵來此,縣公當即決定相助秦軍渡河,這亦是感念祖上的淵源啊”
淮水南岸,鍾離眛臉上帶着諂媚的笑,向身前的少年秦將介紹着鍾離和秦的淵源,並給鍾離縣公的投降拉扯出一塊遮羞布。
這一追溯,竟直接扯到一兩千年前,倒是讓趙佗覺得很好笑。
如果還在西周的時候,大家見面,亮出姓氏攀扯親戚關係,倒是還行。
所謂姓氏,姓以明血緣別婚姻,氏則分族屬別貴賤。兩人見面,一亮出姓就知道祖上是不是同一家。
但到了平王東遷,周室沒落,天下之間列國征伐,連周王肩膀都被射了一箭。
下面的諸侯誰還管你姓什麼,是不是一個祖宗出來的,直接開戰滅國搶人佔地就是了,此乃昔日孔夫子所云“禮崩樂壞”之世。
等到了戰國之後,天下諸國更是毫不在意這些。秦、趙同祖,皆爲嬴姓之國,雙方還不是打的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打仗的那會兒都只想着把對方乾死,誰還會提那一兩千年前的親戚關係啊。
所以鍾離眛在這時候攀扯血緣,讓趙佗頗有忍俊不禁之感。
不過真算起來,他鐘離眛和趙佗都姓嬴,往上一算,那還真是一個祖宗呢。
其實鍾離眛心中也很鬱悶,按照昨日和秦軍的約定,他們鍾離一方只需提供好秦軍所需要的糧秣衣食,和渡河的船隻就算完成約定了。
縣公甚至都不需要親自出城,他鐘離眛也可好端端的立在牆頭,親眼看着秦軍渡淮,然後來一出飛舟擒將,抓住那秦將辛梧,立下大功。
哪料到今日一早,秦軍還沒有開始渡淮水,就派人來城前提出新的要求。
他們的軍候,點名要昨日前去談投降約定的鐘離眛,親自去見他。
軍候?
不是那個裨將軍辛梧,反而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秦軍軍候,還點名要自己去見他?
哪怕鍾離眛從小對自己的智诸H爲自負,但此刻面對這古怪的要求,也不由一頭霧水。
他暗暗尋思自己昨日的表現,應該沒露出什麼馬腳啊,怎麼會被秦人點名要見呢?
“眛啊,要不然就說你昨日受了風寒,一病不起,推了秦人的召見吧。”
鍾離縣公倒是頗爲關心他,爲他想了個拒絕的藉口。
如今大事在即,他還需要鍾離眛這個智囊在身側鼓氣指揮,鍾離眛一走,他就感覺心裏害怕的很,哪捨得再派出城啊。
鍾離眛略一思索,卻是拒絕了。
“不行,這藉口太過勉強,反而會引起秦人疑心,或者激怒對方。他們如今還沒有開始渡淮,若是因此誤了大事反倒不妙。”
“我鍾離眛只是一個區區小人,想來他們也不會拿我怎麼樣,縣公放心就是。”鍾離眛當時是這樣回答。
一來他確實怕自己不去,引起秦軍疑慮,或是激怒對方,壞了大事。
二來則是自負智钟職猓嘈抛约壕退阍龠M秦營,也能再出來,這是他對自己的自信。
第三,就是鍾離眛也很好奇那個所謂的秦人軍候到底是誰,爲什麼會點名見他這個小人物,找他去秦營又要做什麼,此事真是奇了怪了。
所以鍾離眛來了,見到了趙佗。
那個他昨日記憶猶新的少年秦將。
好傢伙,不到二十歲的軍候,莫非是哪個秦國重臣的子弟,年紀輕輕竟然在秦軍中擁有這般重要的地位。
鍾離眛心中充滿疑惑,不過他在趙佗面前很老實,只能侍候在側,等候趙佗的問話。
他雖自負勇力,但此刻只敢低頭侍立。
因爲鍾離眛手無寸鐵,對方卻是披甲佩劍,身後更有短兵追隨,鍾離眛只要有異動,恐怕馬上就會身首異處,他故而只能裝作諂媚小人,陪着趙佗談天說地。
此刻眼見已經有一部秦軍開始準備上船渡淮,前往淮北探路打頭陣。
鍾離眛心中一緊,開始想着脫身之法。
“小人出身卑鄙,乃縣公府中下人,今日蒙軍候相召,詢問鍾離之事,不甚榮幸惶恐。但小人素來膽弱,眼見袎咽客洌罪@赫,小人不由心中膽怯,兩腿戰戰,若是軍候沒有吩咐,可否放小人離去,小人拜謝。”
說着,這鐘離眛果真兩腿一軟,跪在地上向着趙佗叩首,活脫脫一個膽小下人的模樣。
趙佗身後幾個短兵不由露出鄙夷之色,不明白自家軍候特地招這種慫貨來見面作甚。
趙佗面容淡漠。
他之所以一大早就將此人從城裏叫出來,是爲了確認這個楚人,是否就是歷史上那個楚漢名將鍾離眛。
趙佗心裏總有種危險的預感,如果此人是那個謱㈡R離眛,此番鍾離投降或許有詐。
雖然他不知道詐從何出,畢竟最危險的一晚上已經過去了。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將其先控制在身邊比較穩妥,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遇到情況也好伺機行動。
當然,如果此人只是和那位大將同名同氏,那就更無妨了,權當做路上的娛樂消遣。
所以他是不是呢?
趙佗沒有理對方離去的請求,而是指着遠處的鐘離城,笑道:“我曾聽說昔日吳國尚在的時候,這鐘離城乃是楚國邊邑,曾因小童爭桑之事和吳國邊邑攻殺,最後引起兩國交兵,吳王將鍾離夷滅,是也不是?”
鍾離眛怔了怔,他眼角已經瞥見秦軍有一批士卒上了船,正要划船北上,時間越來越緊了。
但此刻他也沒辦法,面對趙佗問詢,鍾離眛不好再請求離去,只能硬着頭皮道:“軍候說的是,此乃昔日鍾離和吳國邊邑卑梁之事。”
趙佗說的事情,鍾離眛也曾聽其父親講過。
那是吳王僚時候的事情,那時候吳國崛起,與楚國接壤,楚國的鐘離和吳國的卑梁相鄰。
有一天,鍾離的一個少女和吳國卑梁的少女爭採桑葉,互不相讓,兩個少女從一開始的口角辱罵,逐漸演變成肢體衝突。
後來兩方少女的家人趕到,當場就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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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國的卑梁大夫接到稟報,很憤怒,派遣邑兵攻打鐘離,把鍾離少女一家滅了,還順勢殺了不少鍾離人。
楚王聽說後,當場大怒,派楚軍出征攻滅了卑梁,把卑梁大夫梟首示校瑢⒈傲喝俗セ爻䥽隽伺`。
吳王聽到此事,同樣勃然大怒,派大軍征討楚國,攻滅了楚國的鐘離和居巢兩座城池。
這下,楚王被吳國的攻勢嚇到了,連忙加固郢都的城防,不敢再報復,這件事纔算結束。
鍾離眛不知道對方突然提起這事情幹嘛。
算算時間,那可得快三百年了,莫非是想在自己面前炫耀他的博學?
但馬上,鍾離眛就被趙佗的下一句話激怒了。
“楚人何其無膽矣。”
趙佗輕笑道:“一開始兩家爭桑,不過小民紛爭之事。吳國大夫率兵攻鍾離,卻是開了國戰,此事明明錯在吳國,怎麼楚國最後被吳人滅了兩城,還反倒向吳國低頭了。”
“你說可笑不可笑,如此來看,楚人可真是膽弱至極。”
當着楚人的面,說楚人無膽?
鍾離眛眼睛眯了起來,手掌不由握緊。
但他還有理智,臉上依舊帶着諂媚的笑,繼續做小人模樣道:“軍候說的是。”
誰料趙佗並不因爲鍾離眛的應和而放過他,反而繼續追擊道:“可惜啊,楚王無膽,楚人亦無膽,卻沒有什麼用處,最後反倒更讓吳人瞧不起。”
“嘖嘖,不過十多年後,吳王闔閭就率吳師伐楚,一路勢如破竹,柏舉之戰,大破楚軍,徑入楚都。”
“那楚昭王棄都逃走,讓吳人在楚國郢都大肆放縱,掘楚王之墓,鞭楚王之屍,如此之事,堪稱千古奇談,哪怕到了今天,說起來依舊讓人嘲笑不已啊。”
鍾離眛雙手握成了拳頭,沒有說話。
趙佗繼續層層加碼。
“我還聽說吳人佔領郢都後,其君臣各分居於楚君臣之宮,各淫楚君臣之妻,吳人焚燬了楚國的宗廟,還搬走了楚國的寶器典章,讓那昔日南方大國,問鼎中原的霸主淪爲天下笑柄。”
“最後還要靠一個申包胥哭秦庭,方纔從我秦國搬來救兵,趕走吳人,復了楚國社稷,你說是不是啊?楚人無膽至此,真是不亦可笑乎!”
當着楚人的面,用其昔日國恥來嘲笑。
在這個年代不啻於辱人祖宗社稷,哪一個有骨氣的男人能夠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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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後項羽的骨鯁之臣,血勇之將,亦是滿身豪氣的男兒。
更別說他纔剛到二十,這正是男人血氣方剛的年紀。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陳平那樣的人,面對趙佗這般侮辱,說不定就忍了下來,還能繼續笑着迎合。
但他鐘離眛,如何能忍得了!
雖因對方有兵甲在手,短兵侍衛,鍾離眛不敢當場暴起,但嘴上終究是忍不住。
“軍候之言,似有道理,但請問昔日破我楚都的吳國,又去了何處?”
鍾離眛昂着頭,臉上的光彩和之前完全不一樣。
趙佗眼前一亮,對方似要現出原形了。
他嘴上笑道:“自然是被越人滅了,這可和楚國沒什麼關係。”
鍾離眛嗤笑道:“是呀,越人滅了吳國,但昔日勾踐之時,那般強盛的越國又去了何處?最後還不是被我楚人夷滅了!”
“越滅吳,而楚又滅越。軍候所說之吳國、越國,不論他們昔日如何強大,最終還不都是被我楚國吞併,昔日吳越之地盡爲我楚國之土,昔日吳越之民盡爲我楚國之人!”
“我楚國被吳人打入郢都又如何,最終他吳國的一切還不都是被我楚國所有,贏到最後,纔是真正的強者!”
“軍候亦當看最終的結果,而非那一時之爭。就如昔日秦國還不是被魏人打的倉皇西遁,丟河西之地,亡精銳之卒,低首而東向,如今說起來,亦是值得恥笑。更別說淮水之北,李信之事,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