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聲西擊東?”
楚將臉色大變,知道自己中了秦人的奸計。
“去東城!快去東城!”
初冬的霧氣是秦軍發動進攻時最好的掩護,當平輿的楚軍被城西的佯攻吸引過去時,平輿東門外,那白濛濛的霧中,一隊又一隊的秦軍士卒在鼓點聲中,邁着整齊的步伐,扛着簡陋的竹木梯子發動了攻擊。
因爲城內守卒大都往城西支援去了,駐守在東城牆頭的百餘楚卒,只一個回合,就被淹沒在霧中湧出的黑色浪潮下。
秦軍先登士卒衝上城牆,百餘楚軍逃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盡數被砍殺在城牆上,殷紅的血順着溼潤的牆面往下流淌。
東門被先登士卒打開,一隊又一隊的秦軍魚貫而入,迅速控制了整個平輿東城。
同時,楚將聞聽城東被攻,驚慌之下又調了城西的五百士卒,親自率領去支援城東,結果他們才走到一半,剛剛離去的西城城牆就被薄霧中衝出的秦軍步卒攻下了。
東西兩門被打開,數不盡的披甲秦人從霧中湧來。
守城的楚將呆呆的看着這一幕。
他口中喃喃:“一戰而破城,吾之錯也。”
身側短兵忙叫道:“將軍,如今北門還在吾等手中,咱們快從北門逃吧。”
楚將搖了搖頭,嘆道:“昔日吾之先祖城濮戰敗,以自刎謝罪。我今日無能,轉瞬之間就丟了平輿,還有何面目回去。”
說着,這楚將拔出佩劍,在那五百楚軍驚愕的眼神中,乾脆利落的抹了脖子。
當清晨的霧氣緩緩散去,李信帶着辛梧、趙佗等麾下將吏,率領着中軍來到平輿時,這座小城早已被秦軍的先鋒部隊拿下,城中守卒盡數被砍了腦袋,成爲軍功數字。
“爾等看我沒說錯吧,楚軍,何其弱也!”
李信指着插在平輿城頭的黑色旗幟,對腥舜笮Φ溃骸拔疫@大軍還在路上,只以五千先鋒就拿下了平輿。以此觀之,這楚國腹地的城邑如何能阻擋我前進的步伐!”
“諸君,你等且睜大了眼睛看着,我李信將帶着你們馳騁在淮水之地,踏碎楚人的城邑,將我秦國的旗幟插在那壽春的王宮上!”
在李信意氣風發的聲音下,諸將皆俯首應和。
唯有趙佗,越發憂慮起來。
平輿攻的太快,五千先鋒一個突襲就打下此城,更讓李信認爲自己的策略可行,心中的傲慢在這一刻達到極致。
李信認爲他的奇襲之策,楚國無人知曉,楚人不會有任何防備。
但趙佗卻知道,那場軍議上,面帶笑容靜靜傾聽的昌平君肯定會有動作。
李信的奇襲路線,怕是早已擺在了項燕身前的木案上。
此刻的李信,已經是一隻腳邁到了懸崖邊上,再往前,等待他的將是萬丈深淵。
“李信提拔我,信重我,待我如同兄弟手足,甚至爲了我不惜貶謫李由,也不怕開罪李斯。如此恩情,我又豈能再沉默不言,親眼看着他萬劫不復。”
望着前方極度驕傲的年輕主帥。
趙佗眼中湧起一抹堅定之色。
今晚,在這平輿城中,他就要對李信強諫。
他想救李信!
第二百一十九章 :新思路
李信這支奇兵,號稱三萬關中精銳車騎。
實則騎兵是萬餘人,車兵是八百乘。按秦制,一乘戰車上有甲士三人,後方跟隨的徒卒八人,所以車兵和騎兵加起來,約兩萬人左右。除此外還有一萬關中步卒,加上徵調來的趙佗麾下一曲五千人,秦軍總數是三萬五千人。
如今,除了李由帶着五千關中步卒,在後方押送來自上蔡的糧秣緩緩行來外,剩下的三萬人皆屯聚在平輿。
城中屯不下李信的三萬士卒,大軍在城外平地處紮營立寨。
一路從上蔡奔襲百餘里而來,縱使秦軍先鋒一戰就拿下了平輿,但士卒們還是疲憊不堪,一口接一口的喘氣。
李信下令大軍在平輿休憩一晚,用城裏的糧秣蔬肉來饗宴士卒,藉以恢復兵卒的精力和士氣。然後就等到明天一早,拔營啓程,去攻取平輿東面約兩百里的寢丘。
臨近傍晚時分,趙佗安頓好營中事務,囑咐涉間、黑臀巡視軍營,不得懈怠後,他就向李信所在的主帥大帳走去。
趙佗很清楚,這一次由李信主導的秦國伐楚之戰,必定失敗。
李信這邊,在原本的歷史上,他和蒙恬被楚軍追擊,戰死七個軍候,士卒損失更是不計其數。
而在趙佗所處的這個時空,雖然他諫言秦王政,將蒙恬換成了蒙武,但影響不了大局。昌平君的叛亂是不會改變的。
趙佗估計在當今形勢下,昌平君這個內鬼有很大可能將李信的策略泄露給楚人,如此一來,李信所遭遇的風險將比歷史上還大。在奇襲路線被楚人得知的情況下,李信的這支奇兵極有可能被楚軍來一出關門打狗,讓項燕圍殺在楚地。
繼續走下去,趙佗和李信,都有着殞命的風險。
如今他們已經到了平輿,尚處於秦楚邊境,還有回頭的可能。但若是再往前,去進攻兩百里外的寢丘,那就將進入楚國腹地。
越往裏走,在戰略上就越難改變。
而且隨着李信獲得的勝利越來越多,他聽取諫言的可能性就會越來越小,自大與傲慢將吞噬他的內心,讓李信不會再聽取任何人的建議。
這裏,也是趙佗最後的機會。
“趙軍候?”
趙佗走到李信帳外,正遇到裨將軍辛梧從裏面走出來,他見到趙佗在這裏等候,開口喚了一聲。
趙佗不敢託大,忙道:“下吏見過辛將軍。”
辛梧面色不太好看,他盯着趙佗,說道:“我雖然與你交談不多。但你的事蹟,我也常有耳聞。你在魏地的表現,可稱通曉兵法,想來也知道李將軍這個奇策有着怎樣的風險,孤軍深入,一旦出現問題,大事休矣。如今在平輿,吾等還有迴轉的機會,即刻揮師北上,就可以和蒙武將軍匯合,重新圍攻項城,穩妥的攻伐楚國。但若是繼續東行……唉。”
說到此處,辛梧嘆了一聲:“你是李將軍的‘臂膀’,你說的話遠比我管用,若是可以,你就勸勸李將軍吧。”
辛梧的爵位和職務都在趙佗上面,如今卻用這種近乎求助的語氣說話,可見他已經是沒有任何辦法了。
趙佗默默點頭。
辛梧看了眼趙佗,又看了眼後方的帥帳,嘆着氣離去。
“辛梧勸說李信失敗。接下來,我想要勸李信,恐怕更加困難。”
趙佗皺着眉,思索着接下來勸諫的思路。
對於如今的李信來說,普通的諫言已經沒有任何用處。
蒙武勸過李信打仗要穩重,沒有用,反被李信用斧鉞威脅。
趙佗勸過李信要考慮補給輜重、壽春城防這些實際問題,也沒有用處,李信對此自有一番說辭,特別是如今李信認爲鉅陽的楚將會爲他提供支持,恐怕更不會將這些問題放在眼中。
所以趙佗今晚不能再說這些老生常談的東西,那樣只會徒惹李信厭煩生氣,甚至激怒對方。
這時,進去通報的短兵走出來,對趙佗拱手道:“趙軍候,李將軍有請,還請入帳。”
“嗯,多謝。”
趙佗點點頭,在那短兵受寵若驚的表情中,向李信帥帳大步走去。
撈開帳口遮擋夜風的簾幕,趙佗一進去,就看到李信黑着一張臉坐在案前,一看就知道他心情不太好。
趙佗眼皮跳了跳,對他來說,現在可不是個好時間點。但沒有辦法了,這已經是最後的一夜,明日一早,李信就會率軍前往寢丘,越到後面,勸諫成功的機會就越渺茫,而且時間恐怕也來不及了。
“趙佗你來了。”
李信憤聲道:“你剛纔進來的時候,可看到辛梧那傢伙了。哼,此人果然也是和蒙武一個路數,張口穩妥,閉口穩重的,竟然想讓我改變戰略,北上去和蒙武匯合。可笑,連蒙武都對我低了頭,他辛梧一個裨將軍,竟然還敢對我指指點點,真是不自量力,你說是不是。”
趙佗一進來,就聽到李信一頓抱怨。
他自然不會在這時候勸諫,而是跟着李信說道:“將軍說的是,如今我軍已經兵入平輿,破入了楚國側翼,正是建功立業之時,怎能再北上和大軍匯合。”
見趙佗附和自己,李信臉色好看了不少,笑道:“還是你懂我。那項城有什麼好打的,跟個龜殼似的,且裏面的楚軍聚集了好幾萬,再加上不斷的增援,就算我有二十萬大軍,到了開春都不一定能拿下。與其硬攻項城,還不如另尋勝機,蒙武和辛梧這些人,就是老了啊,失了爲將者的勇銳之氣,哪知道我的心思。”
趙佗附和着李信說了一會兒,見對方心情好了不少,便大着膽子說道:“將軍精通致裕朔嬉u壽春之策,自有一戰定乾坤的勝算,讓我十分佩服。自從在去年被將軍親點跟隨伐楚,我也一路苦思冥想破楚之策,但一直沒有想到辦法,如今受將軍的奇策啓發,竟然靈機一動,心中有了一個思路,還望將軍評判。”
聽到這話,李信不僅沒生氣,反而對趙佗的想法頗感興趣,笑道:“你這小子一向頗有致裕泻蜗敕ǎ罂烧f來聽聽。”
“將軍此番以奇兵從側翼入楚,深入楚國腹地,除了可以突襲楚都之外。大可以在楚國腹地轉戰肆虐,攻擊缺乏防備的楚國城邑,燒其糧草輜重,破壞楚人的軍需儲備。同時利用車騎優勢,尋找支援項城的楚軍,在野外將其殲滅。”
“如此,楚國淮北之地被將軍奇兵縱橫馳騁,如同農田被戰馬踐踏,楚人必定苦不堪言。若是楚王派軍前來,人少,將軍就可以用雷霆之勢將其殲滅。若是人多,則以車騎優勢避其鋒芒,尋找機會分化截殺,把野外的楚軍一個個消滅掉。”
趙佗說到這裏,也激動起來。
“這樣一來,楚國再無力支援項城,只能疲憊的派遣兵馬來搜尋將軍的蹤跡。而項城處聽聞將軍在其後方肆虐,城中軍心定然不穩,那項燕也要方寸大亂,這樣就容易露出破綻,蒙將軍便可尋機破城。若是項城一破,將軍便可揮師北上,追殺楚軍潰卒,殲滅楚國軍力。”
“依我計策,將軍就可以將楚國的兵力殲滅大部分,只剩一個空虛的壽春,等待我大軍圍攻。”
趙佗一口氣將心中的計策說完,然後緊緊盯着李信。
他想出的這個計策,算不上多好,甚至因爲昌平君將會叛亂的緣故,最終殲滅楚軍有生力量的戰略目標肯定是完成不了,他趙佗說的,只是一個畫餅。
但總的來說,這策略又比李信奇襲壽春的奇策好上太多。
李信臨時改變策略,放棄突襲壽春,以攻擊楚國城邑和殲滅楚軍力量爲主,就不會按照原定的路線前往壽春。
這樣一來,縱使昌平君真的將李信的計策泄露給項燕,項燕也只會按照原本的李信路線去堵截,最後肯定會落一個空。反而李信利用車騎優勢,在淮北轉戰如風,只要秦軍將哨騎放的夠遠,甚至還能提前發現前來堵截的楚軍,從而避開或是找機會殲滅。
如此便可破去昌平君泄露情報所帶來的危險。
第二,當然還是採用趙佗此策後,就不用再去壽春冒險了。
壽春太遠了,秦軍在其附近被堵截圍殺,一旦戰敗,他們想跑都沒地方跑。反而李信在淮北轉戰,就算戰事不利,真的在正面戰場被項燕堵住,然後慘敗。至少戰敗的地方離秦國的地界更近,逃跑起來,遠比壽春來的容易,活下去的人肯定會更多。
第三,則是昌平君在後方叛亂,李信在淮北,至少能更快的知道,距離也離淮陽更近,可以更加靈活的做出反應,不管是戰略撤退,還是北上支援蒙武,都遠比在壽春附近方便。
在趙佗看來,光是這三點,就足以改變李信所處的必死之境。
哪怕戰敗了,他們活命的機會總要大一點,秦軍的損失也會更小一點。
趙佗目光灼灼的盯着李信。
他沒有否決李信的奇策,而是提出了另一條,介於奇襲壽春和北上淮陽之間的新思路。
這樣一來,就不會激怒李信,反而多出了一個選擇。
接下來,就看李將軍的了。
第二百二十章 :選擇
趙佗期待的看着李信。
帳中靜悄悄一片,帳外不時有夜風吹卷,發出“呼呼”的鳴叫聲。
李信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抬起頭,那雙眼睛盯着趙佗,目中的柔和之意不知在什麼時候離去。
他沒有對趙佗的意見作出評價,反而淡漠說道:“你不想讓我突襲壽春。”
李信很聰明,也很敏感,一下就聽出了這所謂計策的真正含義。
趙佗說得天花亂墜,核心不過是想改變他的既定戰略。
見想法被李信說破,趙佗也不否認,默默點頭。
“你趙佗雖然嘴上附和着我,但實際上認同的是蒙武、辛梧的打法,認爲我突襲壽春乃是不智之舉,一着不慎就有覆軍之危。你不想讓我去,但你很聰慧,不會像辛梧那般直接勸誡,而是想用這種迂迴的方式來勸我改變。”
李信淡淡說着,目中湧出失望的神色。
“趙佗啊趙佗,你終歸是不理解我。你們這些人總是要考慮這樣的風險,那樣的風險。但戰爭,哪有那麼多可考慮的。戰機,轉瞬即逝。”
“昔日武安君伐楚,亦是率數萬之師,孤軍深入楚國腹地,不帶糧秣,只掠取楚人糧草補給軍需。他一路所過,拆毀身後的橋樑,焚燒渡河的船隻,斷掉了自己的後路,讓士卒心存一往無前的必死決心,如此方能一舉破鄢,二戰亡郢,嚇得楚人遷都東逃,建下了不世奇功。”
“若是武安君當年也像你們這樣的畏前懼後,那我秦國現在還在南郡和楚人糾纏,哪能走到今日鯨吞天下的地步。”
趙佗明白了。
李信是徹底迷失在武安君昔日的神話中,納了白氏女的他,早將自己和白起對標上了,他這所謂奇襲壽春的策略,其實就是當年白起攻楚所用的“掏心戰術”的翻版。
只是他李信,真能比白起嗎?
“去年在燕地,你獻上遼西截殺之策,諸將都認爲太過冒險輕率,但我最後卻同意了,不是我那會兒有多麼相信你的計策。而是你那種勇銳的氣勢讓我很欣賞,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說到這裏,李信搖頭輕嘆道:“可惜,你終歸和我不同。此戰,我既然定下了突襲壽春的策略,就不會改變。你的策略很好,但卻不是我想要的,你回去吧。”
說完,李信低頭,盯着堆放着軍情簡牘的木案發呆。
帳中靜默一片。
不一會兒,李信抬頭,見趙佗依舊沒走,不由皺眉道:“怎麼,你還想再勸?”
雖然這眼前的少年深得他喜歡,但若是要以此得寸進尺,妄想改變他既定的戰略,那李信絕不會放縱對方,定要好好訓斥一頓。
然而出乎李信的意料,趙佗接下來說出的話讓他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