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152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將軍誤會我了。”

  “誤會?”

  “我之所以不願將軍前往壽春,是因爲我軍中,恐怕已經有人將軍情泄露給了楚軍,如此一來,將軍此行,不啻於深入虎山啊!”

  趙佗咬牙開口。

  既然巧妙的勸諫已經無用,他趙佗如果還想挽救李信,就只能打開天窗說亮話,直接來一個猛料,看能不能將李信嚇住。

  果然,聽到這話,李信濃黑的眉毛都皺到了一起。

  “你是說我秦軍中出了一個叛伲俊�

  趙佗點頭。

  李信追問道:“我的奇襲之策,在離開淮陽前,只有參與軍議的蒙武和一旭詫④娭獣浴I下丰幔@支部隊雖然有不少將吏知道此行的目的,但一路急行下,沒有傳遞消息的機會。所以你說軍中有叛伲鞘侵该晌澉庀掠腥送稊常俊�

  李信神色凝重起來,如果真是有裨將軍級別的人投靠楚國,這絕對是一大丑聞,且對此戰影響非常大。

  趙佗搖頭道:“並非軍中將吏。”

  李信一怔,略一思索後便反應過來。他雙眼大睜,臉上開始湧現出大片血色。

  “趙佗!”

  李信拍案而起,因爲用力甚大,案上堆放的簡牘都被砸飛出去。

  他怒吼着:“好你個趙佗,你竟然敢懷疑君侯!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你可知在秦國誣告者反坐其罪,你這是在找死啊!”

  趙佗神色冷靜,他自然知道秦律對誣告者的懲罰非常殘酷,昌平君如果最後沒有反叛,只要此事捅出去,那他趙佗在戰後就將接受叛國罪的懲罰。腰斬、車裂之類的刑罰絕不會少,哪怕是右庶長的爵位也無法保他性命。

  所以剛剛說這話,趙佗是擔着很大的風險,若不是見其他方法都失去了效果,他也不可能在李信面前說出這種話,試圖做最後的挽回。

  李信對他的恩情,值得趙佗以此相報。

  “我離去前曾去淮陽探望桓軍侯,碰巧看到城中有楚人從昌平君府中出來,行爲十分鬼祟,特別是見到我之後,他驚慌的往小巷中逃去,以我觀之,此人絕對有問題。”

  趙佗平靜說着,如今他們遠離淮陽,不管說什麼話,都難以找到對證,而且他在淮陽城中求見桓昭的時候,確實有從昌平君府外經過。

  李信這時也冷靜下來。

  “還有何人看到?你那些短兵可曾見過。”

  趙佗搖頭,說道:“我只偶然一瞥,那人便慌張跑入小巷中,短兵們恐怕未曾看到。”

  李信冷笑起來。

  “先不說是否真有那樣一個人鬼祟進出君侯府邸,就算真的有,那又和君侯泄露軍情有什麼聯繫?所以你這趙佗只是無憑無據,胡亂誣告君侯。”

  “可昌平君是楚王之子,如今吾等又是伐楚之戰,滅的是楚國社稷,在這種時候,不可不防啊!”趙佗咬牙說着:“如果昌平君真的把將軍的行軍計劃透露出去,那前路就是一個陷阱。將軍不如臨時轉換策略,如此便可出乎楚軍的意料,避開險境。軍爭之事,事關生死,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李信瞪大了眼睛,斥道:“荒謬!你趙佗以君侯身負楚國血脈爲依據,便胡亂猜測君侯會泄露軍情給楚人。簡直荒謬透頂!君侯雖是楚王之子,但也是我秦國王族的血脈,更是從小生在秦國,長在秦國的秦人!君侯爲我秦國丞相近十年,大王信任他重用他,君侯又怎會有背叛我秦國的心思!”

  “不可能,此事絕不可能!”

  “我李信相信君侯!”

  李信斬釘截鐵的說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昌平君那溫和善意的笑容。

  如此爲國盡心竭力,待人和善,說起話來讓人如沐春風的高尚長者,怎麼可能是軍中的叛徒。

  趙佗確實拿不出過硬的證據來證明昌平君會背叛,他只能滿臉哀求,嘶聲道:“請將軍信我一次。如果趙佗判斷出錯,趙佗願受任何懲罰,將軍,還請相信……”

  “趙佗,你勿要再多言。今日之事我可當做沒有發生過。你出去,立刻。”

  李信伸手一指帳門,下了逐客令。

  趙佗看了李信一眼,見其目光冰冷,臉色鐵青,就知道此事再無轉圜的餘地。

  他的勸諫,失敗了。

  趙佗起身,又對着李信重重一拜。

  “將軍,趙佗貪心,尚有一請,還請將軍成全。”

  李信沒有說話。

  “請將軍準我一曲獨自行動,趙佗必全力相報。”

  趙佗叩首於地。

  看着伏在地上相求的趙佗,李信目光有些遊離,恍惚間,他想到在燕地時,眼前少年意氣風發,爲他獻上截殺之策的模樣。

  時移世易,人心變了。

  良久,李信幽幽一嘆。

  “出去吧,明天你就不用再隨我前往壽春。”

  “趙佗,這是最後一次了,今日過後你且好自爲之。”

  “謝將軍。”

  趙佗抬頭,見李信沒有看他,而是側首望向不遠處擺放着斧鉞的木架。

  趙佗知道,李信剛纔那句話,已將對他的情誼耗盡了。

  他們兩個人之間,產生了一條極深的裂痕。

  不管結果如何,都再也回不到過去。

  軍帳中,燭火搖曳。

  昏黃晃動的光芒下,李信那張年輕的臉被辉陉幱爸校”〉淖烀嬀o抿着,顯示着他心中的不平靜。

  “還望將軍能將趙佗剛纔說的放在心上。”

  “趙佗,告辭了。”

  李信沒有回應,目光依舊盯着木架上的斧鉞。

  趙佗輕嘆一聲,轉身往帳外走去。

  軍帳中重歸寂靜。

  良久,李信突然躍起來,一把握住斧鉞,高高舉起,然後狠狠劈在那木架上。

  碎木散了一地。

  “趙佗!”

  “連你也這樣對我!”

  李信目光赤紅,發出低吼。

  “爲什麼你們都要質疑我的策略!”

  “你趙佗是我的心腹手足啊,爲何也要這樣對我!”

  “趙佗、蒙武、辛梧……你們全都等着看吧。我李信此行,定要破楚都,擒楚王,讓你們知道誰纔是對的!”

  “還有君侯,我李信相信,他絕不會背叛秦國!”

  李信的低語,在帳中迴盪。

  帳外,夜色已深,天上的星月被一片烏雲遮蓋,天地被黑暗所吞噬。

  只有軍營中燃燒的火把,還照亮着趙佗的前路。

  “趙軍候。”

  守門的短兵見趙佗出來,連忙問候。

  趙佗點點頭,不由回首,望向身後的主帥大帳。那裏,已是大半徽衷诤诎抵小�

  “李將軍,保重啊。”

  趙佗喃喃說着,目中有些溼潤。

  歷史上的李信伐楚,雖然慘遭大敗,但其性命無礙,活着回到了秦國。

  然而在如今的時空,歷史進程早已被趙佗攪亂,伐楚之戰提前,李信的伐楚策略也產生了改變。

  戰場之上,生死只在一瞬間。

  每一個改變,都會帶來不可預料的結果。

  昔日秦軍攻趙,秦國上將軍桓齮就在戰場上,被李牧斬殺。

  連桓齮這種級別的大將都有戰死的風險,更別說是李信這支深入楚地的孤軍了。

  或許這一別,將再無相見之日。

  想到此處,趙佗又重重跪在地上,在周圍短兵驚愕的目光中,對着李信的帥帳叩首相拜。

  過了一會兒,他才起身離去。

  只留下一羣神色錯愕的短兵,面面相覷。

  ……

  回到自家營中。

  趙佗讓人招麾下卸灏僦骱椭陛牭奈灏僦鱽硭@裏。

  涉間、黑臀、西乞孤、以及趙廣、白榮和張賀等人盡數聚在趙佗帳中。

  每個人的案前都擺滿了肉食,以及略顯渾濁的酒水。

  “嘿嘿,軍候可真是好啊,大半夜還叫吾等來帳中喫酒。”

  黑臀嘻嘻一笑,坐下後就抄起一根炙烤過的狗腿啃起來。

  其餘腥藙t正襟危坐,目光盯着主座上的趙佗。

  他們的軍候,此刻正面無表情,一看就知道心情很不好,這是他們很少見到的模樣。

  沒人先說話,帳中一片寂靜和壓抑,唯有黑臀撕扯狗肉的聲音不斷響起。

  不過很快,黑臀也發現了不對勁,忙住了嘴,手裏的狗腿悄悄放到木案上,他兩隻手在木案下方搓了搓,將油水抹乾淨後,跟着腥丝聪蜈w佗。

  “軍候,發生什麼事了嗎?”

  涉間開口問道,他和趙佗關係最好,不怕被責怪。

  趙佗掃了眼帳中諸將,淡淡道:“明日我軍拔營啓程,將進入楚國腹地,此去雖有勝算,卻不免孤軍深入,有覆軍之危,諸君可懼否?”

  聽到這話,黑臀先笑起來,說道:“軍候說的什麼話,咱們上了戰場,自然就做好了戰死沙場的準備。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人死鳥朝天,有什麼好怕的。”

  涉間也笑道:“跟着軍候,何懼之有!”

  西乞孤、趙廣、白榮、張賀等人相視一眼,亦道:“吾等無懼!”

  大爭之世,戰亂頻頻,參軍入伍,沙場廝殺,生死之事對諸人來說,是早就看開的事情。能活着自然最好,但若是戰死,那也是早已接受的結果。

  趙佗笑了笑,又問道:“那諸君可願爲我趙佗效死,哪怕前路是死路一條,亦無悔跟隨。”

  黑臀立刻答道:“那還用說,只要你趙軍候一句話,就算前路插滿了劍刃矛戟,我黑臀也敢睜着眼睛衝上去!”

  “軍候提攜之恩,我西乞孤終身難忘,自當爲軍候效死!”

  剩下諸將也拱手道:“願爲軍候效死!”

  涉間站起來,定定的看着趙佗。

  他沉聲道:“不管前路如何,只要你往前走,我涉間就絕不會猶豫,哪怕是十死無生的道路,也跟着你趙佗走定了!”

  “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莫說是吾等,這營中一曲部校灰阙w軍候一句話,五千人皆願爲你效死!”

  “諸君既愛趙佗,趙佗亦絕不負諸君。此番前路縱然險惡,我也要爲諸君尋一條生路出來!”

  “來,飲酒!”

  趙佗站起來,向着諸將舉杯。

  李信做出了他的選擇。

  他趙佗也將做出自己的選擇。

  ……

  到了第二日,太陽剛從遠方的地平線上露出半張臉。

  平輿城外,戰馬開始邁步,車輪緩緩滾動。

  李信留下五百士卒鎮守此城,然後便親自帶着兩萬五千人的士卒,徑直往東行去。

  車騎飛馳,步卒緊隨,他們此去,便要去突襲兩百里外的寢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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