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周文遺憾的搖搖頭。
他是陳郢人,年輕時做過春申君的門客,在其門下學了一些兵法。後來春申君被李園伏殺,周文又投到項氏門下,靠着自小生來的一副好眼神,在楚軍中擔任專門觀測敵情和推算時日的“視日”之職。
眼見秦軍自西北而來,周文扭頭對麾下小卒說道:“秦軍已至,速去稟報上柱國。”
不一會兒,項燕便帶着其子項渠,站在了項城城頭。
城外,數不清的黑色旗幟在風中飄揚,沙塵漫天,足有十里以上的行軍隊伍出現在遠方。
潁水北岸,也有一支秦軍出現,在那裏修建軍營。
南岸最先抵達的秦軍前鋒,也開始在潁水邊紮營立寨。
潁水上游處更有數十艘船隻駛來,在秦軍兩處營寨的遮蔽下搭建浮橋。只要這浮橋建好,秦軍便可藉着此橋溝通南北,不再需要從上游繞遠路。
“父親,秦軍初來乍到,立足未穩。且其遠行而來,士卒必定疲憊不堪。不如讓我率軍出擊,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如果能一舉擊潰秦軍前鋒,說不定能讓其潰兵反衝身後軍陣,引得秦軍大亂。屆時父親再引兵出城,來一場追亡逐北,說不定吾等可一戰建下大功,擊破秦軍,活捉他李信!”
項渠手指城外秦軍,神色興奮,在那炯炯目光中,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一舉擊潰秦軍的勝利場景。
項燕瞥了他一眼,嗤笑道:“孺子不知天高地厚,這種數十萬人的大戰,妄想一戰而勝,何其荒謬。”
說着,項燕伸手,指向那行進在遠處煙塵中的秦軍。
“你只看到秦軍遠行而至,立足不穩,卻沒看到這支秦軍的軍容十分齊整,行伍之間沒有任何錯亂之處。其步卒兩側還有車騎掩護。這是敵將早有防備啊,如果你敢率軍出城進攻,恐怕迎面就是一陣秦弩箭雨,接着便是秦人車騎衝鋒,再然後便是其步卒掩殺而至。”
“那時候我大軍還沒出城,你怕就已經敗了,反被秦人驅逐來衝我城門,你說到了那時,我是放你進來呢,還是關你在城外呢?”
見項燕目光戲謔,項渠頓時羞的滿臉通紅,弱弱道:“父親說的對,剛纔是我輕率了。”
見兒子低頭認錯,項燕才點點頭。
“渠兒,你要記住,這場大戰關係到我楚國的生死存亡,決不能以等閒視之。像你剛剛那種輕率的戰法絕不可行,吾等當以守禦爲先。”
說着,項燕抬頭,目光望向遠方,視線落在那杆十分顯眼的主將大纛上。
“這李信倒是有些本事。年紀雖輕,卻佈陣甚穩,不給我機會啊。此番大戰,看樣子只能慢慢耗下去嘍。”
就在項燕感嘆間,突然有短兵來報。
“新郪傳來的消息?”
項燕愣了下,忙讓短兵將那信使帶上來。
沒有寫滿文字的帛書,只有信使的口述。
項燕越聽越驚訝,一雙眼睛都鼓了起來。
他喃喃道:“好一個李信……”
……
項城以西。
上蔡。
三萬秦軍,正在上蔡城外紮營。
“真是沒想到。李信竟然不攻項城,反而帶着吾等繞到上蔡來了。一晃便是十多年,沒想到我李由還有回到這裏的一天啊。”
李由站在城外,看着前方上蔡城久經風霜的牆垣,不由長吁短嘆起來。
李家是上蔡人。
他李由自小長於此地,兒時亦曾在這座城邑里鬥雞走馬,留下了一段頗有印象的記憶。
當然,最讓他李由緬懷的,還是那忘不了的少年風流。
上蔡城外,一片橘林。
少年少女,纏綿愛意。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發下的山盟海誓,說好的長相廝守,隨着李家西入函谷而誓言破碎。
李由雙眼恍惚,回憶着當年繚繞在耳邊的癡情話語。
這上蔡之地,就是他李由逝去的青春啊。
“十多年了,想來她也嫁爲人婦,甚至孩童繞膝了吧。”
李由搖頭感慨,心中生出一絲失落。
“李兄,你在這裏感嘆什麼呢?”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嚇得李由渾身汗毛倒豎。
李由回頭一看,見趙佗站在後面,正疑惑的盯着他。
李由大驚失色,這趙佗正在和自己競爭公主,也不知剛纔的自語有沒有被他聽到,萬一聽到那可就麻煩了。
想到此處,李由也顧不上糾結於“李兄”的稱呼,慌張解釋道:“我想着當年父親帶我和二弟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的事情。如今舊地重遊,所以不由感嘆。”
趙佗眨了眨眼,更疑惑了。
“可這裏不是北門嗎?”
李由頓時面紅耳赤,結巴道:“那……那又有何關係。我還沒問你,爲何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嚇了我一跳,你何時出現的。”
趙佗笑道:“我剛接到李將軍傳令,讓我去城中軍議,經過這裏時看到你在,便想着來打個招呼。我可什麼都沒聽到啊,就先告辭了。”
說着,趙佗拱了拱手,便越過李由往前面走去。
“他當真沒聽到?”
李由狠狠瞪了趙佗的背影一眼。
轉頭質問遠處站崗的短兵:“這趙佗過來,你們爲什麼不通報?”
短兵們一臉無辜,人家可是李將軍的紅人,堂堂一曲軍候,還是你李由的老部下,更是爵位比你還高的右庶長。這種級別的人物,讓吾等不要開口,說是給你個驚喜,我們怎麼敢違抗。
李由倒是也沒爲難短兵,訓斥一頓後,便轉頭看向趙佗入城的方向,低語道:“有李信賞識了不起啊。最後還不是要去戰場上見真章,李信既然帶我來此,想來也不會刻意壓制我,怎麼也會給我父親一個面子。等着吧,上了戰場面對楚軍,我李由的表現絕對不會你趙佗差!”
此刻,上蔡城中。
李信指着鋪開的地圖,對腥说溃骸吧喜痰狡捷浖s百餘里,士卒在上蔡休憩一日,便可東向速取平輿,以車騎之速,最多兩日時間,我便可抵達平輿。平輿小城,一戰就能拿下,然後就立刻揮師寢丘。”
“平輿到項城距離頗遠,就算消息走漏也無妨,待到那項燕收到我攻擊平輿的消息時。我早將寢丘拿下了。項燕驚愕之餘,一方面要抵擋蒙武的攻擊,一方面還要重新調集兵力,楚軍想要上路追趕吾等,恐怕更要數日之久!”
“如此一來,便是一步快,步步快!待到他項燕召集好追趕吾等的兵力,那時候,我這支奇兵,早已飲馬淮水,眺望壽春城牆了!”
李信意氣風發,抬頭掃視諸人,笑道:“蒙武將軍打仗呆板,等到我帶領諸君立下滅國擒王的大功時,他恐怕還在項城和那項燕糾纏呢,哈哈哈……”
見李信發笑,被蒙武派來跟隨李信的辛梧,也跟着乾笑出聲。
趙佗亦無奈的附和着笑。
連副將蒙武都被李信用斧鉞給壓制了,他們哪敢說個不字啊。這支秦軍,早已成了李信的一言堂。
等到李信笑完,趙佗見氣氛差不多了,他深吸口氣,硬着頭皮道:“李將軍,車騎速度快,兩日間就能抵達平輿,而我曲下大都是步卒,恐怕跟不上。不如讓我這一曲殿後,押呱喜坛茄Y的糧秣,緩緩跟隨,以供補給。”
聽到這話,李信皺了皺眉。
上蔡城裏屯了一批糧草,可供三萬大軍用上大半月,雖然撐不了太久,但也算聊勝於無,讓一隊步卒押送跟在後面,也不是不行。
只是這押叩娜诉x嘛。
李信看了一眼趙佗,先開口讓其他人下去。
他這纔對趙佗說道:“我知道你趙佗是怕自己立功升爵太快,引起旁人嫉妒,這才故意殿後,讓功於人的吧?”
“趙佗啊,你不要怕,當今大王最愛的就是吾等勇銳果敢的年輕人。你立功越多,升爵越快,大王就會越喜歡你!哪怕引起旁人忌妒又能何妨,只要有大王的寵信,誰敢對吾等不滿。”
說到此處,李信得意一笑,昂首道:“你可看到之前軍議時,他蒙武何等囂張跋扈,區區副將也想壓我,最後呢?還不是在我面前低了頭,呵呵。”
聽到這話,趙佗滿臉無語。
他哪裏是什麼想讓功啊,不過是想借着押呒Z秣吊在李信後面。萬一前軍慘遭大敗,他作爲數十里外的殿後部隊,不說撤退,起碼也能有個反應時間啊。
但李信還沒說完,他對着趙佗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
“你說的押呒Z秣一事也算可行,不過嘛。那負責押叩娜耍矣袀�不錯的人選。”
“李由。”
“讓他在後面押呒Z秣,你跟我在前面建立功勳。如此一來,你趙佗想要尚公主,豈不是更加容易。等到吾等凱旋,咸陽城中,誰人不說你趙佗,比他李由更強,哈哈哈!”
李信拍着趙佗的肩膀大笑。
對於這位小弟與李由爭公主的事情,他又豈會沒有耳聞。
該出手時就出手,如今讓李由殿後,就算最後滅了楚國,他李由的功勞也遠遠不可能和趙佗相比,哪還有資格與趙佗爭公主。
“我……”
趙佗愣愣的看着李信。
第二百一十八章 :平輿
“蒙將軍,除了第一日我軍立營未穩,城中有一隊楚軍騎兵趁機出城往東去外,項城中再沒有楚人離去。我軍遊騎如今已封鎖了項城附近的道路,阻隔項城和外界的通信。”
“項燕大纛依舊插在城上。”
“軍中墨者和工匠已經造出十架巨砲,皆布在北城。楚軍沒有見過巨砲的威力,我軍若是第一輪以巨砲發動攻擊,定然能將城頭的楚人嚇住,到時候再以士卒趁機強攻,或可一舉拿下項城北牆,以此作爲突破點,說不定可以再重現王老將軍一戰破薊的事蹟。”
潁水南岸的秦軍大營中,裨將軍楊原向蒙武稟報軍情,並提出自己的攻城之策。
蒙武面無表情,目光緊緊盯着鋪在案上的地圖,良久才搖頭道。
“那隊騎兵定是通報其援軍的信使,倒是無妨。只要項燕還在城中就夠了。”
“至於以巨砲破城。這裏的情況和伐燕時比不了,昔日燕國屢戰屢敗,其主力軍隊早被王老將軍在易水和武陽消滅。薊城中不過是一羣嚇破膽的殘兵敗將和心中驚懼的平民,再加上燕王膽怯,主動出城逃竄,我軍方能一舉拿下薊城。”
“而如今,項城中的平民早被楚人遷走,城裏全是隨時準備迎戰的兵卒。戰爭剛剛開始,楚軍並未受損。且對楚人來說,這一戰是他們的保國之戰,士氣高昂,還有項燕這種老將坐鎮,城池沒有半點破綻。就算我軍能用巨砲得到一時之利,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先登衝上了城牆,一樣會被趕下來的,只是徒讓士卒死難罷了。”
“此戰急不得,想要拿下項城,需要戰機。”
“你且多放騎兵出去,探查項城周圍三十里。不,放到五十里的距離,將增援項城的楚軍動向探明。”
“唯。”
楊原應諾,但他沒馬上退下,而是在略微猶豫後,問道:“蒙將軍,此番李將軍南下,真有可能攻下壽春,擒獲楚王嗎?”
蒙武愣了愣,接着臉上露出無奈的笑。
李信的奇策,若說是無稽之談,倒也不見得。
在楚軍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李信以車騎穿插,是很有可能衝到壽春城下的。
但能不能一舉建立奇功,就得看壽春城裏的楚王配不配合。
李信之策,有成功的可能,但風險太大,且一旦李信有失,對秦軍的打擊將是致命的。這一次伐楚之戰可以直接宣告失敗了,所以他蒙武纔會不惜和李信翻臉,也要進行阻止。
想到此處,蒙武眼睛眯了起來,他低語道:“李將軍奇兵已走,如今多想也是無用。吾等在此安心牽制項燕便是。等到李將軍攻破平輿和寢丘的消息傳來,吾等就放開封鎖,將消息送到項城中。屆時裏面的楚軍必定驚慌,士氣大降。項燕也肯定會有動作,待其失措露出破綻的時候,就是吾等取勝之機!”
“如果能借機攻破項城,掩殺項燕殘軍南下,或許就可以和李將軍的奇兵匯合,屆時我軍再緩緩圍攻壽春,尚有戰勝的機會啊。”
“李將軍,孤軍深入,你可要穩一點啊。”
……
在上蔡以東百餘里的平輿,一場突襲戰也開始了。
平輿是楚國邊境的小城,城中駐紮了兩千兵卒,用以防範可能來自上蔡的秦軍攻擊。
在清晨白霧的掩護下,一支秦軍車騎從霧中飛馳而至,快速衝到平輿西城下。
沒有多餘的動作,車馬上的秦卒挽弓持弩而射,一陣箭雨瞬間覆蓋了城頭。
徹夜駐守城頭的平輿守卒,被車騎的奔馳聲驚醒,緊接着飛射過來的箭雨從天而落,雖然只有幾個倒黴鬼被射穿了身體,但恐慌的情緒還是立刻傳遍城頭。
守卒們敲響金鼓,呼喊着城內的袍澤支援。
駐守平輿的楚將也有幾分才能,對於戰爭期間可能遭受襲擊的情況早有準備,在他的指揮下,城內的楚軍立刻對西城的城牆進行了支援。
當平輿西牆上,上千楚軍雲集,持弩挽弓,欲要和城外出現的秦軍對射,並開始搬吒鞣N守城器物,準備拼死守城的時候。
城東的方向,受到襲擊的金鼓聲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