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第一百七十八章 :自信
距離菑縣十里外,秦軍已在一處寬敞之地安營紮寨。
“戴氏父子明日出城投降?”
軍帳中,趙佗驚異出聲。
不僅是他,白榮、趙廣、張賀等將也都各自挑眉瞪眼,看着帳中那神采飛揚的中年文士。
“好你個酒徒,你這根舌頭是什麼肉做出來的,竟然真的說降了菑縣。”
黑臀咋舌不已,轉而又失望道:“菑縣被你說降。你倒是得了大功,吾等卻沒有半分功績可言,真是白來一趟。”
涉間瞪了他一眼,說道:“不戰而屈人之兵,纔是大善之道。酈先生說降此城,吾等麾下士卒不用經受損耗,便能保存兵力,接下來也好攻伐魏地其他城邑。到了那時,有你立功的時候。”
黑臀對涉間翻了個白眼,嘀咕道:“能說幾句兵法了不起啊,等乃公晚上空了,就去找軍候教我學兵法,早晚說的比你還好。”
腥苏f話間,趙佗卻面露疑惑。
他詢問道:“酈先生,你不是說一個縣丞之職分量不夠嗎?爲何戴氏父子如此乾脆的就答應了投降。”
黑臀亦嚷道:“是呀,你這酒徒之前說的好嚇人,什麼戴氏世代掌管這城邑,說的厲害無比,結果還不是馬上就投降了。依我看這戴氏肯定是早打定了投降之意,不管誰進城,他都會投降。唉,早知如此,我就去掙這功勞了。”
“黑臀二五百主既有此心,不如下一次,隨我一起做個說客好了。”
酈食其笑着將話堵了回去,也不管黑臀反應如何,他甩了甩袖子,對趙佗拱手道:“軍候,此番戴氏投降之事,恐怕有問題。”
此話一出,剛準備還嘴的黑臀又把口中話憋了回去,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其他人也都驚訝的看着酈食其。
趙佗皺了皺眉。
“戴氏不願投降?”
“戴氏願降,否則不會讓我進城。”
“那爲何有問題?”
酈食其冷笑道:“菑縣令戴武,此人雖名爲武,但其性格懦弱,言語間帶有畏縮之意,此人想要投降沒有問題。”
“有問題的是他那嫡子戴瑜,以我此番進城觀之,里閭間的傳言不假,這戴瑜性格強勢,就連其父恐怕也要任他擺佈。”
“以此人的性格來看,他絕不會輕易投降,至少也要力爭縣令之職纔對。但如今卻對我提出的縣丞之位點首應諾,恐怕另有炙恪!�
“而最讓我懷疑的,便是我提出他們既然同意投降,那就該立刻打開城門,放我大軍入城,如此便是找狻5麉s推脫需要時間封存府庫,安撫吏卒。嘿嘿,這些話語騙騙某些無腦之人也就算了。”
酈食其話到此處,瞥了身側黑臀一眼。
然後笑道:“小小心思,想要騙我高陽酒徒,恐怕還差了一點。”
趙佗眉一挑,看着帳中瀟灑自若的酈食其,不由暗讚一聲。
不管這酈食其之前獻上的計质欠駮䲟p害自己的名聲,這人終歸是個有本事的。
既能當說客,又能做质浚M城轉了一圈就能將城中戴氏父子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可稱之爲人才矣。
如果換成黑臀進城,怕不是被人耍的團團轉。
想到這裏,趙佗亦冷笑道:“我軍兵臨菑縣,這種情形下,那戴瑜還敢存別樣心思。”
“此子,沒認清眼前形勢啊。”
……
“自周武王分封天下,我戴氏便以此城爲國,再到那鄭伯以詭計滅我戴國,足足有三百餘年的時間。這三百年間,我戴氏以一方諸侯之身,立於九州之間,是何等輝煌興盛。”
“哪怕之後淪爲鄭國城邑,魏國郡縣,我戴氏依舊是此城真正的主導者。而如今,那僻處西戎的秦人來了,這些野蠻的秦人忌憚我戴氏的力量,認爲我戴氏於此,會影響他們的統治。”
“故此,秦軍要攻我城邑,族我戴氏,殺盡城中戴氏之民。然後再移關中秦人來此,睡我屋,耕我地,將吾等祖祖輩輩生存的土地,變成他秦人的里閭屋舍。”
夜幕之下,戴瑜全身披掛,站在高處對着城中聚集的兩千戴氏族人高呼大叫。
“如此行徑,二三子,可能忍乎?”
在戴瑜高聲之下,那些戴氏族人皆是漲紅了臉,怒聲大叫。
“不能,這是吾等祖輩的城邑,不能給秦人!”
“竟然要殺盡吾等戴氏之民,秦軍如此殘暴,吾等與他們拼了!”
“我與秦人誓不兩立!”
眼見召集來的兩千族人,在自己一番話下個個怒髮衝冠,叫着要和秦人拼命。
戴瑜滿意的點點頭,看來自己那幾本兵書果然沒有白看。
隨便幾句話說出來,就讓這兩千人個個戰意高昂。再加上想出的夜襲之計,今日之戰定能大獲成功。
“秦國攻魏以來,除了濟陽一戰被魏軍挫敗一陣,其餘皆是百戰百勝,哪怕那寧陵君魏咎召集的上萬大軍也被秦人擊破。若是我今日夜襲成功,大敗秦人,必將名揚天下!讓世人皆知我菑縣戴瑜,亦是兵道高手。說不定那秦王聽聞我之名號,還會親自徵召。”
戴瑜想到這裏,身體便激動的發顫。
他只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正是血氣澎湃的年紀,性格又一向強勢。再加上看了幾本兵書,聽了不少名將故事,便認爲自己亦有名將之資。
“瑜兒,此事危險太大,若是不成,就再無轉圜之機了。而且夜襲就算成功,那秦軍遭遇此等大敗,說不定會惱羞成怒,不理會咱們事後的投降。到了那時候,我戴氏又如何處之?”
一旁的戴武眼見那些族人皆高呼大喊,心中更加害怕起來,忍不住開口勸阻。
戴瑜皺了皺眉,低聲道:“父親莫要喪自家之氣。此戰我戴氏必勝,屆時若是能抓住那秦軍的軍候,就更加好談條件。就算抓不住,讓他跑了。那吾等就乘這大勝之威,再向秦軍遞交降書。”
“呵呵,秦軍屆時知我戴氏之強,便會明白想要強攻打下菑縣,會付出很大的代價,損兵折將不計其數。相比起來,區區一個縣令便能換我歸降,豈不划算至極?我相信這番買賣,那秦軍主將王賁定然是能算清楚的。”
戴瑜振振有詞,自有一番自己的邏輯。
戴武默然無語,此刻那兩千戴氏族人已經個個血氣上頭,滿嘴叫着要隨戴瑜一起,去和秦人拼命。
形勢如此,已是無法挽回,更別說戴武一向懦弱,不喜行政處事,只愛美酒佳人。
故此戴氏之事,大都由戴瑜來處置,在族中掌握了很大的話語權,戴武如今雖有忐忑,也沒有辦法。
“父親,你就帶着那一千兵卒,安坐城池便是。看我今日一展戴氏雄風!”
戴瑜話語高昂,向着其父拱手告辭,轉而踏步離去。
在他的身後,兩千戴氏族人緊緊跟隨。
菑縣之外,月色朦朧,風聲呼嘯,正是夜襲的好時間。
秦軍在十里之外安營紮寨,路途不遠,一路地形更是本地的戴氏之人常走的道路,哪怕不點火把,他們亦能閉着眼睛走完。
“這就是兵法所云,天時地利也。”
戴瑜回頭,見兩千族人個個戰意澎湃,不由笑道:“還有這保家衛族的兩千壯士,亦不缺人和矣。”
“如此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在我手。”
“此戰,我必定能勝!”
第一百七十九章 :襲戰
菑縣通往秦軍大營的路上,隱隱間,能看到一個個黑影在其上行進。
“酈食其被我哄騙回去,那秦國軍候知我菑縣明日將要投降,定然心中大悅,今夜絕不會有所防備。”
“嘿嘿,昔日鄭伯陰險狡詐,以詭計滅我戴國,十分的可惡。但其行事亦頗有可取之處,他以第二日決戰之事矇蔽三國聯軍,然後以夜襲破之。今日我戴瑜亦效仿其計,必能大破秦軍。”
以有備攻無備。
以血氣上湧心存保家衛族之念的勇士,去襲擊那些睡夢中的秦人。
戴瑜走在長龍的正中,在心裏以兵法對照,怎麼看這仗都是贏,絕無失敗的道理。
在他的領導下,兩千戴氏族人皆從武庫中拿好了劍戟等武器,其中有上百個族中勇士還穿上了精製的皮甲,可謂武裝齊全。
離秦軍紮營的地方越來越近,蟬鳴蟲叫順着風聲在這片土地上回蕩,經過水窪池沼時,還有陣陣蛙鳴聲傳來。
自然的曲調,掩飾住了這兩千人奔行的腳步聲,更掩蓋住了遠方高草叢中緊張的呼吸聲。
離秦營只剩不到三百米了,透過朦朧的月色,戴瑜已經能看到前方黑乎乎的一片營寨,營寨中隱隱有篝火之光傳來,大概是一些守夜的秦軍。
秦軍大營紮在一處溪邊空地上,方便汲取水源,但也因爲地處水源附近,周圍高草密佈,蚊蠅飛舞。
這讓戴瑜暗暗嗤笑,這些秦人今夜怕是要被蚊蟲叮咬慘了。而且周圍全是茂密的野草,有些地方的草甚至有一人多高,若是一把火點燃,怕不是能將周圍變成一片火場。
不過戴瑜並不準備火攻,他初次上陣,對戰事還是有些緊張。火攻之事變化太大,若是風向陡變,還會引起己方混亂,脫離他的掌控。
而且秦營靠近溪邊,若是那些秦軍反應及時,大可順着只到腳踝的溪流往對岸跑去,那小小溪流能夠阻止火勢蔓延。
更何況戴瑜心中自有某種盤算。
“那個秦人軍候定然位居營寨正中,吾當以奇襲速破前寨,直入其中軍大營,將秦人軍候抓住!如此秦軍便會羣龍無首,五千士卒自然亂作一團,被我大殺四方。且抓了這軍候回去,我也好接下來再和秦軍談判。”
戴瑜想到此處,便對身側親信戴同吩咐道:“你且率那一百甲士到隊伍前方去,你等爲我軍箭頭,不要管前寨的那些秦軍,這些人自有我在後方領軍砍殺。爾等只有一個目的,便是直入秦軍主將處,將那軍候抓住,若是能再抓住幾個秦軍將領,那就更好了。”
戴同拱手應道:“謹遵少君之命。”
就在戴同正要領命離去時,卻聽隊伍前方傳來一陣喊殺。
戴瑜一個哆嗦,神色驚駭。
莫非秦軍有埋伏?
但緊接着,他就聽清那些聲音是自家族人的喊叫。
“殺秦人,保我戴氏!”
“殺啊,攻破營寨,將秦人全部殺光!”
有親信稟報道:“少君,是族中少年忍耐不住,未聽號令,便已經殺了進去。”
戴瑜臉色青黑,看到身側的戴氏族人也都個個神色激動,他們見有人帶頭衝殺,這些族人竟然不等戴瑜的命令,徑直吼叫着向前方的秦營衝去。
轉瞬之間,兩千人一起往前湧去,反倒讓戴瑜站在夜風中凌亂。
怎麼會這樣,這跟想象的不一樣啊?
“少君,如今怎麼辦?”
戴同不知所措的望來,他手下的一百披甲勇士至少有一半也跟着族人往前衝去,如今留在身側也就五十人左右。
“果然還是兵法說的對,未治而攻,亂兵也。此番事了,我一定要好好訓練這些族人才行。”戴瑜心中暗想。
面對戴同詢問,他強自鎮定道:“族人士氣高昂,正是攻營的好時機,汝等亦隨我前衝,今日吾等戴氏,必大破秦軍!殺!”
“大破秦軍,殺啊!”
隨着戴瑜下令,護衛在他身側的戴氏勇士也都個個長嘯高呼,舉着武器,興奮的向着黑暗中的秦營衝去。
戴瑜奔跑在風中,心中升起一縷不妙的感覺。
他舉目四望,見道路周圍高草密佈,林木繁茂,夜色下顯得黑乎乎一片,十分的滲人。
但這時候戴氏族人已發動攻擊,再沒有了選擇的餘地,戴瑜咬咬牙,拔出劍刃,向前衝去。
此時,衝在最前方的那些熱血少年,已經奔至秦軍轅門處。
或許是秦軍自大慣了,根本沒料到敢有人夜襲。
幾個守門的秦卒在見到黑暗中衝出大批手持武器的夜襲者時,全嚇得驚慌失措,竟然連門都不守了,徑直往營中逃去。
“秦人何其怯也!”
“哈哈哈,原來號稱戰無不勝的秦軍也有膽弱之輩。”
“殺死他們,乃公的長劍早已渴望鮮血!”
最前方的戴氏少年大笑着,他們手腳麻利的搬開堵在門口的鹿角、拒馬等物,徑直衝入秦營中,大聲喊殺着奔向那些夜幕中的軍帳。
在他們身後,是一個個漲紅了臉,興奮無比的戴氏族人。
緊接着,一道道慘叫聲響起。
“坑!”
“這裏怎麼會有坑,狗秦人竟然在軍營裏挖坑!”
“哎喲,乃公的腳崴了。”
“我的母耶,痛死我了,這是什麼,是鐵蒺藜啊!痛!痛!痛!”
各種慘叫哀嚎聲響起,將緊跟着衝進轅門的戴氏族人全嚇得愣住了。
偌大的秦軍前寨中,除了最開始跑掉的守門秦卒外,竟然空無一人,夜風颳起一個軍帳的簾幕,裏面空蕩蕩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