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115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西乞孤點點頭,沒說話。

  趙佗麾下,總共四位二五百主,兩位直轄的五百主。如今六將中,有五人認可。

  酈食其不由面露得色。

  趙佗卻沒下決斷,而是看向沒開口的趙廣。

  “趙廣,你意下如何?”

  趙廣拱手道:“末將認爲酈先生此計確有可取的地方,能讓我軍速下菑縣。但亦有不妥之處。”

  “有何不妥?”

  趙佗淡淡問道。

  “稟軍候,我軍若是真的能以菑縣令的職位換戴武歸降,那自然是極好。但如今做不到此事,反而空口許諾,在誘降之後又進行毀諾,那就會留下隱患,讓軍候背上背信棄義之名。”

  “我軍或許能以此計輕鬆拿下菑縣,但若是此事傳將開來,魏人皆知軍候之言不可信。就算後面有人再想要歸降,恐怕都會因此事而忌憚。從長遠來看,名聲若壞,弊大於利啊!”

  趙廣聲音低沉,但口中話語卻讓腥四樕蛔儭�

  酈食其心知不妙,感覺自己這妙計恐怕難以成功了。

  “嗯。”

  趙佗點頭。

  趙廣因爲出身趙氏的緣故,在眼界上要比其他幾人開闊不少。

  涉間、黑臀出身閭左,西乞孤只是鄉中小吏,白榮亦是秦氐混血,至於張賀,則並無多大才能。

  所以此五人,在見識上遠不如這位趙氏子弟,他們可能看到了眼前的利,卻看不到這件事背後深藏的弊。

  名聲!

  在這個時代,用處還是很大的。

  君不見那燕國副使高佗,大殿之上背刺荊軻,從此遭受六國之人唾罵。

  六國里閭之間皆是怒罵高佗此人,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

  當然,那是高佗乾的事情,和趙佗無關。

  趙佗清清白白一個人,初次領兵,在名聲上毫無瑕疵,怎能爲了一個區區小縣城,就敗壞自己的清白名聲。

  若是他聽從酈食其之計,讓自己信用破產,那日後誰還願意相信趙佗,和他打交道。恐怕就連秦王聽了都要直皺眉頭。

  就連酈食其故事裏的那位鄭伯,千年之後,依舊被人唾罵他的陰險狡詐,名聲可謂遺臭千年。

  這是從長遠上看到的危害。

  若是從眼前來看,就算趙佗真的騙下菑縣,不履行諾言,那戴武能答應嗎?

  就算能用武力解決掉戴武,那城中數千戴氏之人又能夠答應?

  如果這些戴氏之人當時隱忍下來,等到趙佗帶軍繼續東行,與魏軍在東邊大戰的時候,他們再揭竿而起,直接斷了趙佗的後路,那豈不是讓趙佗瞬間陷於死地之中。

  這就是眼前所能看到的弊處。

  “趙二五百主說的是,此事倒是鄙人唐突了。沒有顧慮到軍候的名聲,真是罪過罪過。”

  酈食其拱手自責。

  趙佗笑道:“酈先生獻策也是爲了我軍能夠勝戰,無需自責。且此計也頗有可取之處。”

  “酈先生既然對那位菑縣令頗有了解,可願作爲我軍說客,入城遊說。就說他只要投降,我可爲他尋得一縣丞之職。”

  酈食其皺眉道:“一個縣丞,恐怕分量不夠。”

  趙佗笑道:“無妨,就算說服不得。先生也可入城觀察城中軍情,看其城防守備,兵員人數等情況,爲我軍提供情報。所謂知彼知己,百戰不殆嘛。此事不管成與不成,都是一功。”

  酈食其眼中一亮,拱手道:“既如此,那酈食其願奉軍候之令。”

  帳中主座,趙佗看着酈氏兄弟走出帳門的身影,腦袋裏想着一個問題。

  酈食其如此聰明一個人,真的看不到他那條計策背後的危害嗎?

  軍帳之外。

  酈氏兄弟到了僻靜處。

  酈商戲謔道:“兄長的妙計可是被那趙廣一句話堵了回來,嘿嘿,氣到了吧。”

  酈食其翻了個白眼。

  “有何生氣的。依我看,就算那趙廣不說,咱們這位軍候恐怕也不會答應。”

  酈商驚咦道:“他歲數還沒我大,莫非還能看出端倪?”

  酈食其笑道:“人家歲數沒你大,但本事可比你大多了。我之前還是小看他了,本想跟着此人,在這場滅魏大戰裏混上一些功勞,將爵位升級上去。所以想出這種見效極快的計郑粻憙嵖飓@取軍功,至於他趙佗的名聲是否敗壞,就和我無關了。”

  “如今他既然看了出來,那我日後說不得也要諔┮稽c。這類策術,不敢再獻嘍。”

  酈商譏笑道:“兄長你現在可真是滿腦袋都想着升爵,爲了那爵位也算費盡了心思。我看你如今是真變成了一個秦人。”

  酈食其看着自家兄弟,長嘆道:“吾弟啊吾弟,我之所以想着升爵,也是爲了日後你犯了事,好庇護着你啊。你若將來被秦法罰爲隸臣,我還可以舍了爵位爲你抵罪啊!”

  酈商雙眼大睜,臉一下黑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戴氏

  菑縣。

  菑縣令戴武,四十多歲,方臉短鬚,身着宸K谑嘲盖埃醋虐干弦欢颜漯}美味,一時間難以下嚥。

  “瑜兒,秦軍已至,若是他們直接攻城,不派人來招降,那吾當奈何?”

  戴武看着坐在另一側案前的青年問道,語中透露着彷徨。

  戴瑜二十多歲,面容英俊,眉毛黝黑,只是眉下那雙眼睛略顯狹長,給人一種陰鷙之氣。

  聽到問話,戴瑜放下手中象箸。

  他笑道:“父親何必擔憂,我已打探清楚,這支秦軍不過五千人罷了。我們城中本就招納了一千戰卒,如今又徵召兩千戴氏族人協助守城,若到了危急時刻,還能再強徵一兩千人。如此人數,再加上先祖世代修繕的城牆,就算那秦將本領了得,也休想憑藉五千人就攻破菑縣。”

  戴武神色略安,但還是難以喫食,又問道:“話雖如此,但就算吾等能擊退這支秦軍的進攻又能如何。在那大梁城外可是還有王賁的數萬大軍,連偌大的魏國都要亡了,我這小小菑縣,又如何能夠抵擋。還不如早日降秦。”

  戴瑜眼中閃過厲色,說道:“父親之語,我何曾不知。只是這投降,也要有投降的章法。”

  “若是秦軍一至城下,吾等便開城投降,那未免被秦人看輕,絕難討得好處。我聽說秦軍北上,小黃城不戰而降,那小黃令雖然留下性命財富,卻被剝了職位權勢,此等投降有何益處?”

  “父親,吾等乃是昔日戴國苗裔,戴國雖被滅亡,但我族依舊在此城繁衍生息數百年。整個城中,有一半以上的皆是我戴氏族人,就連那魏王也得依靠吾等治城,任命我代代先祖皆爲菑縣令。故此,這菑縣,名爲魏國郡縣,實則是我戴氏封地。”

  “以那些秦人的作風,吾等一旦投降,世代菑縣令之位絕對保不住,所以吾等一定要先和他們談條件,至少要爭得足夠的好處才投降。不能像那小黃令一般,投降之後什麼也得不到。若是他們不答應,那就先打上一場,待到那秦將明白了強攻不下菑縣,自然就會允諾我們的條件。”

  戴瑜眼中閃過一抹不甘。

  他是戴武的嫡長子,如果魏國不亡,他早晚能接替戴武成爲新的菑縣令,這座城邑原本是要屬於他的領地啊,怎能甘心拱手相讓。

  戴武臉上浮現憂色,正要再說,卻見門外有親信進來稟報。

  “縣令,城外有秦軍使者前來。”

  戴瑜拍案笑道:“這勸降之人可不就來了,咱們可要好好談一談。”

  此刻,酈氏兄弟進入菑縣城中。

  酈商低語道:“兄長此行,可有勸降把握?”

  “我之前已打探過戴氏的情報,戴武此人性格懦弱,若以強兵壓境,再用縣丞之位誘之,他必定歸降。但他那嫡子戴瑜,卻有些麻煩,這人性格強勢,又略有才幹。菑縣之中,縣令雖是戴武,戴瑜卻有很大話語權,恐怕他不會輕易屈服。”酈食其平靜說道。

  “既如此,那兄長此行怕是無功?”

  酈食其笑道:“何來無功之說,依我來看,這戴氏既然讓吾等進城,那就是存了投降之心。只是要價高低罷了,走吧,去看看這戴氏所開的價格不就清楚了。”

  ……

  戴氏府邸。

  廳堂上光影閃耀,雖是白日,卻像是爲了炫耀自家的富庶。精美的青銅燈架上已經是燭火飄搖。

  身着綠衣,容貌秀氣的婢女們端着酒水而至,案上亦擺滿了新鮮的瓜果。

  主座上,戴武略微寒暄幾句後便不再說話。

  坐在左案的戴瑜朗聲開口,明知故問道:“先生口操魏音,卻打着秦國旗號而至,不知此來,所爲何事?”

  酈食其拱手道:“如今戴氏大難臨頭。鄙人,就是爲救戴氏一族性命而來,亦是爲救君之父子而來。”

  戴瑜故作大笑:“哈哈,先生之辭,老套至極。古往今來,說客之言,莫不先誇張虛飾,一番聳人聽聞之後,再以言語挑之。不過在我父子面前,先生這一招恐怕有些無用。”

  一旁的酈商臉紅了,他這兄長說話,就一向喜歡誇張虛浮,張嘴就是大話嚇人。如今被人當場戳破,讓他這做弟弟的亦不由汗顏起來。

  酈食其卻面色不變,說道:“鄙人何來誇張虛飾之語。如今城外已是秦軍雲集,轉瞬之間,就能攻破菑縣,殺戮滿城。而鄙人此來,正是爲化解這戴氏滅族之危,若君之父子聽我言語,便可保全性命,豈不是爲救君之父子的性命而來。”

  戴瑜嗤笑道:“先生莫非當我不知,那城外秦軍不過五千人罷了,以我菑縣城高牆厚,這區區人數絕難破城,先生此言,不過恐嚇吾等。”

  酈食其亦笑起來:“戴君莫非認爲秦國之軍只有五千人嗎?不妨看看那大梁城外的數萬百戰之師。”

  話音未落,酈食其又朗聲道:“請君父子再往西望,又去看看那關中之地,萬乘之軍,秦王麾下的百萬披甲之士!”

  “自秦魏交戰以來,岸門之戰、河西之戰、安邑之戰、伊闕之戰、華陽之戰……”

  “種種大戰,魏軍又勝過幾場?秦軍劍刃之下,已染數十萬魏人之血,戴君父子莫非認爲這區區菑縣一隅之地,能抵得上那數十萬魏國大軍?能扛得下秦國虎狼之師?”

  “君之父子若是早日歸降,還能保全性命財富,否則負隅頑抗,他日城破之時,恐怕就要赴那外黃張耳的下場!”

  酈食其說到最後,已是疾言厲色,慷慨激昂,話語中充滿了威脅之意。

  戴武滿臉恐懼,身子搖顫,差點跌下榻來。

  戴瑜亦是面色蒼白,再不復之前從容。

  他咬牙道:“我們若是投降,不知城外秦軍能給出何等條件?”

  見戴氏父子已經失措,酈食其淡淡一笑,也不隱瞞。

  “可爲縣丞。”

  ……

  送走秦國使者後,戴氏內宅,窗戶上映出兩人身影。

  “瑜兒,縣丞就縣丞吧,咱們好歹也能保有官位,比那小黃令的下場可好上不少。”

  戴武臉色發白,他還沒從白日的恐嚇中恢復過來。

  那名叫酈食其的說客,言語中雖有誇大其詞之處,但也離事實不遠了,特別是外黃令張耳這位魏國名士的下場,戴武可是清清楚楚。

  只要一想到自己腦袋被割下來懸首各處,他就忍不住害怕。

  戴瑜卻面露不甘。

  縣丞?

  區區一個縣令的佐官。

  他戴氏可是菑縣世代的統治者,真正的縣中一把手。

  如今卻要在腦袋上空降一個長吏,這如何忍得?

  連一個縣令都捨不得拿出來,就想讓他戴氏投降,未免也太過廉價了吧。

  看來還得給自己再加一些籌碼。

  “父親,你可知我爲何讓你答應那酈生的招降,並說明日開城投降?”

  戴瑜眼中閃着冷光。

  戴武一愣,道:“你不是說需要一夜時間,封整府庫,安撫吏卒,如此方選擇明日再向秦軍投降嗎?”

  戴瑜搖了搖頭,他冷冷道:“非也。秦軍輕視吾等,故此只願付出一個縣丞之職。所以我們需要一場勝利,讓城外的秦國軍候知道,吾戴氏之人,絕非那些一打就潰的魏人能夠相比。”

  “吾欲效仿昔日鄭伯夜襲三國聯軍之事。”

  “以明日投降爲名,使得秦軍失去戒備,然後吾等今晚夜襲秦營,大敗這支秦軍!”

  “如此,方能顯出我戴氏之名。讓秦人知道這菑縣絕非好打,想要吾等投降,就得答應我戴氏的條件!”

  “以縣令來換!”

上一篇:高天之上

下一篇:玩转那座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