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王賁四十多歲,脣上留着兩撇鬍須,頭髮有些稀疏。
看着帳中諸將叫嚷,他沒有發怒,更沒有用軍令壓制。王賁只是笑了笑,目光掃過帳尾正襟危坐的少年,見他面色平靜,並沒有怒色或是自卑。
王賁微微頷首,這小子心態還不錯。若是換成王離,在帳中被這麼多人懷疑,恐怕早就怒的滿臉通紅了。
“趙佗,袑⒔匝阅悴灰藫斳姾蛑殻阒馊绾危俊�
此話一出,帳中諸將皆把目光望向坐在帳尾的那個少年,想看他怎麼說。
趙佗神色沉靜,知道這是王賁對自己的考驗,如果連一羣同僚的質疑都對付不了,何談率領一曲人馬征伐疆場。
趙佗站起身來,先對着帳中諸將拱手一禮,然後朗聲道:“諸君認爲趙佗不能擔任軍候之職,無非是認爲趙佗年少,不配與諸君同列。那趙佗斗膽問上一句,我秦軍之中,是否有過軍法規定,軍候之職要限制年齡,不能由年少之人來擔任?”
袑⒔糟读讼拢剀姷穆殑杖蚊馑坪踔挥袑粑坏囊幎ǎ领赌挲g,好像真沒有明文限制。
一個胖軍候嘀咕道:“雖無規定,但你一個十幾歲的孺子,懂個屁的打仗。”
聽到這話,不少人低笑出聲。
趙佗眼中一亮,不僅不怒,反而大笑起來。
“這位五大夫說的好啊。我趙佗懂個屁的打仗,不過是跟着王老將軍,李信將軍參與過幾場微不足道的戰鬥罷了。”
話到此處,趙佗聲音高昂起來:“我趙佗親身參與易水大戰,跟着李信將軍奪取燕國易水長城,斷掉燕軍後路,並在戰場上親手斬殺燕寇數人。”
“後來又跟隨王老將軍攻破燕國下都武陽,兵圍上都薊城,趙佗不才,獻上巨砲之術,助王老將軍奪取燕國數百年之都城。”
帳中的笑聲停止了,那些軍候全都住了嘴,瞪大了眼睛看着趙佗。
趙佗自顧數道:“我隨李信將軍轉戰遼西,數百里奔襲,在醫巫閭山截住燕王的車隊,斬殺燕國精銳,俘虜燕國公卿大臣數百人,並親手擒住燕國太子燕丹。”
“大王親詔,讓我隨李將軍獻俘於咸陽。之後我又以百將之身,入宮赴宴,接受嘉獎,大王親自爲我賜爵三級,昭示功勳。”
帳中諸校尉和裨將軍都面容嚴肅起來,眼中盡是驚訝之色。
大王親自嘉獎,這可是無上殊榮,代表着那位王者的認可。
趙佗繼續侃侃而談,說道:“我年紀雖少,卻被召入宮中爲郎。之後聽聞伐魏之戰,便主動請命而來,趙佗雖只是個五百主之職,但也曾在魏地親上戰場,奪取城池。”
“魏地之中,攻取小黃、外黃皆有吾之功勞。之後更察覺魏將欲襲擊滎陽之策,率軍尾隨其後,在滎陽城下大敗魏軍,我部不僅陣斬魏將周巿,更俘獲魏國公子豹。那魏豹如今尚在軍營之中吧?”
“吾曾聽聞一言,猛將必起於卒伍,宰相必發於州郡。我趙佗從卒伍中而起,年紀雖小,卻也經歷大戰無數,這五大夫的爵位,亦是我從戰場上拼殺出來,絕無半點水分。這點履歷,不知可入諸君之眼,是否能讓趙佗和諸位並列爲軍候呢?”
趙佗話語落下,軍帳之中,鴉雀無聲。
哪怕是剛纔聲音最大的軍候,此刻也說不出話來。
他們這些將吏乃是淮陽之師,一直隨王賁呆在南方,並未參與過北方的滅國大戰,故而不清楚趙佗之名。
只知道這小子年紀輕輕就有高爵,還參與滎陽大戰,立下功勳,他們都以爲是趙佗走了狗屎撸既蛔R破魏將計郑悴坏檬颤N,哪知道對方竟有如此輝煌的履歷。
趙佗跟過王翦、李信,參與過滅國大戰,還親手擒獲了燕國太子。伐魏之戰中,還參與了滎陽大戰,並擒獲魏豹,這可都是無法造假的功績啊。
更讓人無話可說的是,這趙佗還被大王親召入宮,接受嘉獎,種種事蹟,他們帳中這些軍候誰有過?
大王都認可他獎勵他,你敢出言反對,是不是對大王不服?
看着帳中諸將陷入沉默,趙佗淡淡一笑。
他今日之所以張揚,就是因爲軍營之中,以資歷戰績排序,若想身居高位,必須要有能壓服腥说馁Y歷。
更別說他趙佗年紀很小,如果不甩出一堆輝煌履歷閃瞎這些人的眼,誰又能對他心服口服呢?
一味謙虛退讓,只會讓這些混跡沙場的秦將瞧不起,更不會對他服氣。
所以此刻,在趙佗激昂自傲的話語下,熊姾驘o話可說,他們的履歷,甚至還比不過趙佗。
啪!啪!啪!
主位之上,王賁撫掌而笑。
他環顧帳中諸軍候,道:“你們剛纔聽了這趙佗的戰績,可還有疑慮?是否還認爲他沒有當軍候的資格?”
熊姾蛳嘁曇谎郏愿┦椎溃骸按说葢鹂儯斂蔂懸磺姾颉!�
其他幾位看戲的校尉和裨將軍,也都微微頷首,雖然此子年紀小,但也是個參與過滅國之戰的沙場老兵,並非紙上談兵之輩。
見腥朔䴕饬耍踬S看着趙佗的目光越發欣賞起來,這小子很懂軍營之中的規矩嘛,一切均以戰績履歷說話,不需要多言,只要把自己的功績甩出來,自然可壓服腥恕�
不過那些只是以前的履歷,想讓腥苏嬲男姆诜�需要一個新的戰績纔行。
王賁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軍候趙佗。”
趙佗忙拱手道:“末將在。”
王賁沉聲道:“吾命你,率麾下士卒東向,盡取魏之東境城邑。”
趙佗先是一愣,緊接着大喜道:“唯,末將領命!”
第一百六十九章 :雜牌軍
“那些漢中蠻子說的都是些什麼鬼話,乃公可真是一點都聽不懂。讓他們往東,他們偏要往北,讓他們準備喫食,竟還有人跑去溷軒遺矢。”
“真是氣死乃公了。”
軍帳之中,黑臀滿嘴抱怨。
趙佗亦是一臉苦笑,別說是黑臀了,他現在也是滿腦袋發脹,這軍候之職可真不是好當的。
王賁將趙佗提拔爲軍候之職,讓他從桓昭手下脫離出來,獨領一曲人馬。
秦軍的一曲,編制一般都是五千人。
趙佗原本手下有五百人,後來爲了追擊魏軍,又暫領了五百河內軍的潰卒,加起來不過千人,離一曲的額定人數還差了不少。
差了人數自然要補上去,但實際的補員過程,卻另有門道。
王賁的五萬淮陽戰卒,一萬去攻打睢陽,大梁城外有四萬人。這些精銳之師都是編制齊全,各自有校尉、軍候統領,自然分不出多餘的給趙佗。能補給趙佗的都是各地徵召過來的雜牌部隊。
首先是在濟陽城下被周巿打潰的河內軍,因爲其主將被魏軍斬殺,這些潰卒四散逃竄,投奔至各處城邑,現在剛好全招過來,一齊補入趙佗麾下。再加上趙佗手下原本暫領的五百河內軍,這一曲中來自河內的士卒便達到兩千人之多。
此外是來自潁川郡的徵召青壯,共五百人。還有從上黨郡趕過來一千士卒,再加上趙佗原本的五百關中軍,這便湊夠了四千人。
這成分雜糅的四千士卒還不算什麼,真正讓趙佗和黑臀等人頭疼的是最後的一千人,竟然是那些和他們一路從西邊走過來的“漢中朋友”。
之前桓昭帶五千關中軍東取陳留,這批千人的漢中戍卒就北上跟着那些民夫挖河堤,如今他們任務完成,留在大梁城外無事可幹,剛好被編入趙佗麾下。
五千士卒,分別來自五個郡。
關中、上黨、河內、潁川以及漢中。
東拼西湊,簡直是雜牌中的雜牌。
特別是那來自漢中的一千戍卒,許多都是披散頭髮裹着獸皮的氐羌蠻夷,一張嘴就是混着濃重臭氣的方言,非常難以溝通,趙佗只能依靠那些能通夷語的漢中軍吏進行命令下達,十分的不便。
“如此混雜的部隊,袍澤不相識,語言不通暢,安能戰場勝敵?”
趙佗甚至有過懷疑,王賁是不是故意在整自己,才拼湊出這支亂七八糟的隊伍給自己。但只是略微一想,就排除了這個想法。
因爲王賁沒有理由,也沒有這個必要,他真要收拾趙佗,根本不用將趙佗提拔爲軍候,還讓他擔任東取魏國城邑的任務。
“陶丘已經被東郡兵打了下來,如今王將軍已經傳令讓東郡兵移師西向,攻取濟陽。”
“還有魏國大宋郡的睢陽也被一萬淮陽之師攻破,聽說那寧陵君魏咎已經逃到了更東邊的單父等縣,正是我們東向的目標。”
西乞孤走入帳中,說着打聽來的戰事消息。
黑臀聽到這話,眼睛一亮,叫道:“這可太好了,咱們這一次東征說不還定能把那什麼寧陵君逮住,就跟那個魏豹一樣,抓起來換軍功,嘎嘎嘎!”
聽着手下的話,趙佗心中一動,大略猜到一些東西。
魏地的戰事雖然沒落下帷幕,但大局已定,魏都大梁在洪水中崩塌是早晚的事情。除大梁外的幾個魏國大城市,睢陽、陶丘已被奪取。濟陽雖然挺過了河內軍的攻擊,但隨着周巿部隊被殲滅,已經沒有外援,淪陷亦是遲早之事。
偌大的魏國,現今還插着魏旗的不過是東邊的菑縣、單父、方與等幾個較遠城邑,魏軍主力更是在幾場大戰中被秦軍殲滅殆盡,魏人已經沒有多少反抗力量了。
“所以,王賁是將此事作爲對我的考驗,讓我從治兵開始,然後拿那幾個東邊的魏國城邑進行練手?”
趙佗若有所思,這樣的解釋反倒比較合理,他手下雖然是支拼湊的雜牌軍,但魏國東部剩下的也都是些三瓜兩棗,雙方對比起來倒是實力相當。
想通此處,趙佗放下心來,決定好好練兵,把這一次的任務圓滿完成,不讓營中袑⑿】础�
因爲任務並不急迫,王賁給了趙佗半個月的行伍編隊的時間,讓他有時間來訓練這支軍隊。否則一羣混編雜牌軍不經過磨合就上陣,恐怕一個照面就能被人擊垮。
兵法雲: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趙佗治兵的第一步自然是要先了解麾下士卒,以及他手下的熊娎簦会徇M行編隊。
趙佗麾下的五百關中軍自然不用多說,這是他手中真正的精銳,也是最信得過的老部下,由剛升爲大夫爵的西乞孤作爲五百主統率,通通編入趙佗的直屬短兵。
軍候這個級別,已經可以擁有五百短兵衛隊了。
之後是兩千河內軍,分成兩個千人,分別由已經成爲公大夫的涉間和黑臀作爲二五百主。剛好這河內軍的建制被打散,再加上他們之前濟陽戰敗,沒了銳氣,便任由趙佗安插親信,無人敢提出不滿。
河內軍之後,是一千來自上黨郡的士卒,其二五百主名爲趙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沉默寡言。
此人據說是趙國公族之後,從祖輩往上數,是能和趙佗攀上親戚關係的。也不知是不是同爲趙氏的緣故,此人對趙佗的軍令,完成的一絲不苟。
再往後的五百潁川士卒,由一個名爲張賀的五百主統率。
因爲西乞孤率領五百人充入短兵的緣故,趙佗也將這五百潁川人單獨劃開,並不設二五百主統領,準備日後讓這五百人負責押送後勤。
四千人分配完畢後,便是讓趙佗最頭痛的一千漢中士卒。
這一千漢中人裏,能正常溝通的只有一半,剩下的都是氐羌蠻夷。
他們的二五百主名爲羌匕,是個身材高大的羌人,頭髮油亮,能通雙語,露在衣服外的肌肉黃澄澄一片,一看就是個武勇強悍的戰士。
此人第一次看到趙佗的時候,竟嗤笑出聲。
“喲喂,是個小崽兒。”
羌匕故意說着腥寺牪欢姆窖裕�伸手比了比趙佗的腦袋,又比了比自己的胸部。
“豎子找死!”
黑臀勃然大怒,涉間亦眼冒寒光。
要不是西乞孤死死攔住,兩人差點就拔劍動手了。
身爲當事人的趙佗並未動怒,打發羌匕離開後。
他對涉間和黑臀說道:“羌匕在那些蠻夷裏頗有威信,如果因爲這點事就對他動手,恐怕那些氐羌人會不服,有損軍心。”
說到這裏,趙佗眼睛眯了起來,他笑道:“而且這位羌匕啊,據說還是那位羌瘣將軍的同族,無怪乎能當上二五百主之位。”
第一百七十章 :治兵
王賁給予趙佗的時間只有半個月。
但前三天的時間,是傳令各處城邑收攏的河內軍潰卒趕到這裏,還有對其他士卒進行重新編隊。所以等到這一曲全員集合時,真正能夠訓練的時間只剩下十二天。
“百人而教戰,教成,合之千人;千人教成,合之萬人;萬人教成,會之於三軍。三軍之校蟹钟泻希瑺懘髴鹬ǎ坛桑囍蚤啞!�
趙佗站在典兵臺上,看着營中已列隊的數千士卒,對身側幾位下屬開口講話,他說的是當今邦尉尉繚編撰出來的《尉繚兵法》。
趙佗在咸陽當郎官的時候,可沒有閒着,不僅從邦尉府尋來這部新兵法學習,還從楊熊、趙賁等人的家中借到了《孫子》、《吳子》等早期的兵書閱覽,現在當了軍候,自然能出口成章,與他的身份相匹配。
“軍候所言極是,用此法練兵,必能練出一支強軍。”
張賀立馬出口稱讚,這位來自潁川郡的五百主,臉上帶着諂媚的笑容。自從見到趙佗後,此人尋機誇讚已經不下十次。
趙廣在一邊默默點頭。
黑臀則摳着屁股道:“這話我懂,咱們去年在李將軍麾下,就是先一個什、一個屯、一個百的單獨練,後來再匯到千人裏演兵。嘿嘿,那會兒咱們軍候可是在演兵裏大出風頭,就連李將軍都親自將我們叫到典兵臺上誇讚,說軍候很不錯,未來必有前程。這不,轉眼就做了一曲軍候,李將軍可真有眼光。”
聽到這話,西乞孤和涉間都跟着點頭,他們當年就是這般過來的。
張賀眼前一亮,忙道:“不愧是趙軍候,什伍之時便能得李將軍誇讚,真讓吾等佩服!”
趙佗沒有管張賀的馬屁,眼中閃過追憶之色。一年之前,他還是個在什伍之中站隊訓練的小卒,一年之後卻成爲了領兵五千人的一曲軍候,身份轉換間頗爲讓人感嘆。
“多虧了當年親身入軍營,從小卒做起,所以能瞭解練兵的方方面面,如今當了軍候,該我來練兵時,就不用手忙腳亂,這大概就是實踐和理論結合了吧。”
趙佗心中感慨,思緒回到眼前,他目光掃視校場中列隊的數千士卒。
五百關中軍的秩序自然不用說,站的整整齊齊,個個昂首挺胸。
兩千河內軍也不錯,他們畢竟是受過訓練,上過戰場的正規軍,這種列隊站陣之事都是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