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放眼望去,原本固若金湯,輝煌雄偉的中原巨城,此刻已經變成了無盡洪流中的一座孤島。
漫漫洪流,席捲此地,渾濁的河水從北方的鴻溝傾瀉而出,遠遠看去像是一條黃色巨蟒,蜿蜒而來,用身軀死死勒住大梁城,一步步勒緊,待到城牆崩塌之日,就是魏國被扼死之時。
“雖然沒有攻城戰,但這大梁城中怕是早就疫病流行,不知死了多少人。”
趙佗站在高地,看向遠處洪浪中的大梁城。
如今正是夏天,炎日當空,酷暑難耐,到處都是飛舞的蚊蠅,水泡的城池中最易滋生疫病惡疾。
趙佗甚至能看到在那大梁城頭,有士卒抱着人形的物體扔落城下,轉眼便消失在滾滾洪浪之中。
這時候,那被押送來的那兩百戶牖鄉青壯,也看到了遠處泡在洪水中的魏都大梁,有不少人痛哭流涕,當場跪倒在地發出絕望的哀嚎。
他們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大梁,看到這座雄偉的百年魏都。但這第一次見面,所見的就是大梁即將墜入毀滅的場景。
他們哭泣着,不知是在爲自己即將淪爲奴隸而哭,還是爲大梁即將毀滅而哭。
趙佗也感嘆不已,待到大梁城破之後,這裏恐怕將會變成一處荒蕪之地,至少好幾年內,都不會有人在此處定居。
巍巍大梁,即將亡矣。
“這大梁地勢如此低窪,一旦被人掘開北方的大河,頃刻間就會被大水淹沒。如此地勢,可謂死地,真不知那魏王怎麼會在此修建都城,豈不是自尋死路。”
身側,涉間冷冷開口,他這段時間跟着趙佗學習兵法,已經頗有戰略眼光,一眼就能看出大梁的地勢有很大問題。
趙佗點頭。
大梁之地,北可通燕趙胡戎,東可達齊地海濱,西可入函谷攻秦,南可下江淮臨楚。盛時四通八達,天下俱在掌中。到了衰落之時便淪爲四戰之地,無險可守。
不僅魏國的大梁如此,後世以此地作爲汴京的王朝亦是如此。
在國家全盛之時,自然能吊打四方,享受極致的交通便利,但若是國力衰落下去,這個國都,便是整個國家的軟肋。
不過趙佗可不是來此長吁短嘆的,他催促士卒們,將押送的糧食和兩百青壯一起送往軍營。
秦軍的大營建在高地之上,遠離洪水,又可俯瞰梁城,一旦城中出現異動,便可快速發兵。不過以大梁城外的水勢來看,城中之人恐怕已沒了突圍之力,只能在城中坐以待斃。
“原來是趙公乘,快請快請。”
待到報上名號後,負責營中防務的秦將連忙拱手,向趙佗以示敬意。
“上吏亦知吾名乎?”
趙佗連忙拱手還禮。這秦將屬於淮陽之師,與他沒有來往交集,看着趙佗卻露出一副久仰大名的模樣,讓趙佗驚訝不已。
那秦將笑道:“趙公乘滎陽之戰大獲全勝,陣斬魏將,還擒獲魏國公子,此等戰績吾等都是聽說了,就連王將軍也說,若無趙公乘,吾等有被魏人偷去後路之危。要不是公乘識破那魏將的詭計,真讓他奇襲滎陽得手,燒了軍糧,吾等恐怕都要在此地喫土爲生了,呵呵。”
趙佗更驚訝了,王賁竟然在軍營裏誇過他?
不過這終歸是件好事,趙佗連忙笑着回應,同時在這秦將的配合下,將押送的糧食和俘虜進行交付。
一千多石的糧食,加上近兩百人的俘虜,還有被砍下的那幾個人頭,在清點後,確認數字無誤,那秦將便計入文書之中。
如此,趙佗此番的任務便算完成了。
秦軍主帥大營中。
王賁也收到了趙佗進營的消息。
他看着手下呈上來的簡牘,上面記錄着趙佗此番繳納的糧食和俘虜數量。
王賁掃了一眼,微微點頭:“此子年紀雖小,卻無婦人之仁,此番任務完成的不錯,可堪一用。”
說着,王賁又拿起另一條帛書,看着上面寫着的信息。
他笑道:“這小子倒是有些本事。不僅屠睢喜歡他,咸陽處更讓我多歷練他一番。嗯,他滎陽之戰的功勞發下後,就有五大夫爵位了,倒是有資格獨立領一軍出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五大夫
“當初那個什麼蘇角也不過是個大夫爵位,就黑着臉指揮着咱們東奔西跑,還欺負咱阿佗。後來滅了燕國,他升了一級也才官大夫吧。”
“如今乃公可是公大夫啊,腦袋上的冠比他還大,若是能再見到那蘇角,乃公定要在他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讓他低着腦袋叫上吏,這事情一想起來就痛快,嘎嘎嘎……”
黑臀囂張的笑聲在軍營裏迴盪,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若是往常,涉間早就瞪着眼睛兇他了。
但現在,涉間看着手上的雙板長冠,臉上也露出笑容。
他們押送糧食和俘虜前來大梁軍營,不僅是爲了完成任務,也是爲了領功。
滎陽之戰大獲全勝,秦軍斬首兩千餘級,陣斬魏將,擒獲魏國公子。所有人都獲得了升爵的功勞,如今經過覈實批准,便在此地由軍法吏發下。
涉間和黑臀在外黃之戰時已經升爲官大夫,如今再升一爵,便是第七級公大夫爵位。已經有了成爲五百主的資格。
西乞孤在一旁羨慕的看着他們,他摸了摸自己頭上新換的冠,比黑臀兩人可是小了整整一圈。
趙佗很照顧自己的短兵隊長,在滎陽之戰大勢已定的時候,讓西乞孤帶了一部人上去砍了人頭,爵位累遷至大夫爵。
相比黑臀、涉間自然是差了不少,但西乞孤還是很滿足。
他暗道自己當初的抉擇果然是正確的。跟着名爲趙佗的少年,或有一日,可重振他西乞家族的榮光。
“咦,這阿佗去見王將軍,怎麼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黑臀笑了一會兒,又摸着屁股往帳外張望。
西乞孤說道:“大概是有軍務安排吧,咱們呒Z來此的任務結束,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又被派往陳留桓軍候處覆命。”
聽到這話,黑臀滿臉不高興,叫道:“我纔不想回陳留去,那個什麼狗屎桓軍候,真不是個好東西,還想搶咱們的功勞。要不是爵位比乃公大,乃公真想一劍戳他屁股上。”
說到這裏,其他兩人臉色都變黑了。
桓昭針對趙佗的事,他們自然很清楚,對於這個上司全都心懷不滿。
涉間眼中閃過一抹冷芒,手不自覺的摸在劍柄上。
西乞孤看到這一幕,忙道:“此事倒也不用多想,五百主今日覈實完功勞,就可升爵爲五大夫。此等爵位比那桓昭的左庶長只差一級,他到時候說不得也要收斂一二。”
桓昭在滎陽之戰中得到了足夠升爵的功勞,但因爲他爵位已至左庶長,想要再次升爵需要等待咸陽方面的審覈批覆,大概率是在戰後論功時才能賜下右庶長爵位。
趙佗晉升爲五大夫,和此時的桓昭便只差一級爵位了。
就在三人聊天間,帳門被撈起,趙佗邁步走進來。他掃了一眼帳中,笑道:“你們都在這裏啊。”
“阿佗,不對,是五大夫!”
因爲沒有外人,黑臀先叫的很親暱,但緊接着他看到趙佗頭上的冠帶時,雙眼一下直了。
趙佗頭上的,不再是出去時候的雙板長冠。
環纓無蕤,以青係爲緄,加雙鶡尾,豎左右。
這是鶡冠!
所謂“鶡”者,是一種雉鳥,也就是後世稱呼的“褐馬雞”是也。
此鳥頭部平黑,雙耳長着兩叢雪白色的耳羽,成束狀向後延伸,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對白色的犄角,看上去十分的威武。據說此鳥一旦打起架來,十分兇悍,絕不後退,如此剛毅強悍的性格,正與勇士相配。
如此,秦國定爵時,就仿照鶡鳥腦袋的模樣,製作出鶡冠,給予五大夫以上的高爵者佩戴。
趙佗頭戴此冠,表明他的爵位,已是五大夫!
“好個五大夫,可真是羨慕死我了。”
黑臀兩眼直勾勾的盯着趙佗,少年戴着鶡冠的模樣,可真是帥氣。
“五大夫已是到了大夫爵位的頂端,是一般秦人難以企及的爵位。五百主年紀輕輕就已經擁有五大夫的爵位,而且還不是蒙受父祖恩蔭,是自己一劍一矛拼出來的,如此更是讓人敬佩。”
西乞孤恭維的說道,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滿是崇敬之意。就像他說的,當今秦國,能在趙佗這個年紀擁有五大夫爵位的,恐怕就只有那些繼承了父祖爵位的人了。
趙佗這樣的人,在整個秦國都是獨一無二。
“不對,你這西乞胖子說錯了!咱阿佗升了一爵,堂堂五大夫肯定不可能再當五百主了。依我看,王將軍剛纔肯定將阿佗任命爲二五百主纔對。咱們應該叫趙二五百主了。”
黑臀得意洋洋。
西乞孤一拍腦袋,叫道:“是我的錯,五大夫麾下本就有一千人,如今升了爵,被任命爲二五百主也是理所應當啊。看來以後真要叫二五百主了。”
“停停停,誰告訴你們,我被任命爲二五百主了?”
趙佗臉黑了,他對二五百主這稱呼一向不太適應。
黑臀驚道:“咦?不對吧,難道王將軍眼瞎了,竟然只升爵位不升軍職?”
“閉嘴。”
趙佗瞪了這憨貨一眼。
涉間這時候略帶驚異的看着趙佗,驚道:“莫非升爲軍候了?”
聽到這話,趙佗哈哈大笑。
“還是阿間懂我,沒錯,王將軍除了爲我頒賜五大夫爵位外,還將我任命爲軍候。”
“軍……軍候?”
黑臀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驚訝的蹦了出來。
西乞孤也愣住了:“居然直接跳過了二五百主之職,不合常理啊,這也太快了吧。”
倒是涉間很快平靜下來,說道:“如果沒記錯的話,伐燕之戰的時候,那個桓昭也不過是五大夫爵位,便擔任校尉職務。雖說現在軍中高爵者越來越多,但以五大夫的爵位來當一個軍候,也是綽綽有餘。”
趙佗笑道:“然也。五大夫已有做軍候的資格。再加上我在滎陽之戰時,已經指揮過上千人的軍隊,有了戰場經歷,王將軍對我亦有提拔之意,便將我越了一級,任命爲軍候。”
“哈哈哈,太好了!阿佗你當了軍候,就與那桓昭平級了,咱們可就不歸他管,再也不用看那老小子的眼色行事!”黑臀想到此處,大笑起來。
西乞孤和涉間也都笑起來,他們剛纔還在爲此事發愁,害怕任務完成,回到陳留報到時會被桓昭穿小鞋,哪料到這危險,在不知不覺中就被趙佗解決了。
趙佗淡淡一笑。
桓昭,他確實不用再怕了。
而且,他的目光也不再侷限在桓昭一人身上。
趙佗側首,看向西邊,那是咸陽的方向。
趙佗的目光,在這一刻彷彿能透過軍帳,穿過萬水千山,望到那巍峨的咸陽宮中。
“李由,如今我可是和你同爵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戰績
“將軍,此事已在軍中傳得沸沸揚揚。這趙佗年不過十五六,身上乳臭未乾,有何資格可與吾等同列,我認爲此事不妥。”
王賁帥帳之中,一個軍候高聲開口。
話音落下,帳中其他將領也都紛紛出聲。
“趙佗之前擔任的不過是五百主之職,手下不過五百人,根本就沒有指揮數千人部隊的經驗,陡然讓一個孺子掌管一曲人馬,豈不是將這數千人置於危險之中,末將認爲就算他升了爵,最多將其職務升爲二五百主便可,如此循序漸進,方爲正道。”
“是啊,是啊,此子太過年輕,陡然從五百主升爲軍候,恐怕不妥。”
帳中腥藸幭喟l言,他們一邊看着主位上的王賁,一邊用目光瞥視着坐在帳尾的少年秦將。
感受着一道道各懷心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趙佗面色平靜。
他心裏如同明鏡,很清楚自己被王賁從五百主提拔爲軍候之職,已經引起了很多人的嫉妒。
無怪乎其他,只因爲趙佗的年紀太小了。
秦制,十七歲傅籍。
也就是男子到了十七歲(虛歲)纔會前往官府,在專門的名冊上登記名籍,然後開始服役。十七歲,也就相當於是秦人的法定成年年齡。
包括李信、王離、楊熊這些人都是在傅籍之後才被召入宮中爲郎,沒有人例外。
而趙佗,不過十五六歲,還不到傅籍年齡,卻已經被任命爲軍候之職,相當於後世一個高中生被提拔爲旅團級別的幹部,誰能心服口服?
軍候者,位次校尉之下,掌管一曲人馬,手下足有數千人之多,已經算是秦軍的中層將領,可不比五百主那樣的基層軍吏,兩者絕不可同日而語。
王賁軍帳之中,參與議事最低就是軍候級別。
這些軍候大多都是鬍子老長、面容滄桑的中年男子。
此刻眼看着一個比自家兒子還小的少年,陡然一躍,變成和他們同一級別的軍候。戰場辛苦拼搏大半生,卻和一個未成年的孺子同級,這種感覺誰受得了啊。
故此,帳中軍候全都不滿的發聲,希望王賁收回這個任命。
至於更高級別的校尉和裨將軍們,則是略帶玩味兒的看着這一幕,如同看優伶雜耍。大軍枯守大梁城外,無仗可打,每天都是無聊的日子,今日之事正好用來調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