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剩下的一千上黨軍也頗有模樣,可見趙廣此人是有些本事的。
差一點的是張賀麾下的五百潁川人。
潁川郡是韓地,秦滅韓國不過三、四年,故而這五百韓人都沒有受過多少訓練,再加上張賀可能心思不在練兵上,五百人站的歪歪扭扭,豎列都能站成圓弧狀。
但相比一旁的漢中軍陣,這五百潁川軍都可稱得上是紀律嚴明。
只見那一千漢中人裏面,有一半能聽從指揮,站的和潁川人差不多,將方陣站成圓陣。
另一半則大多由羌氐蠻夷組成,他們站成圓形、方形、梯形,或是各種形狀相互組合。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雖然不敢高聲喧譁,但相互間還是用各種蠻語低聲說着話,不時還發出低笑聲。
趙佗臉黑了。
他這一曲雖然是支拼湊的部隊,但關中軍和河內軍兩支戰卒佔了一半,稍微訓練配合下就可以上戰場衝殺,上黨軍和潁川軍稍微差一點,訓練之後也可做二線部隊,唯有這一千漢中戍卒最是讓人頭疼。
“羌二五百主還沒到嗎?”
趙佗問道,離下令集合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會兒,手下三位二五百主,和趙佗直轄的五百主張賀、西乞孤都已經到身邊,唯有那個羌匕還沒出現。
聽到這話,黑臀怒聲道:“蠻子就是蠻子,依我看不如藉機將羌匕那蠻子撤掉,換一個咱們的人去當二五百主。”
“使不得。那些羌氐蠻夷兇悍成性,不聽指揮,也就羌匕能夠指使的動,若是將他貿然撤換,恐怕那些蠻夷會暴動。”
張賀連忙開口,目光盯着趙佗,希望能夠引起他的注意。
一旁的西乞孤也出聲道:“張五百主說的確有道理,聽說這羌匕出身於一個羌蠻大種落,在這些蠻夷中頗有威信,這批人能從漢中到此,全靠此人約束,如果將此職換成其他人,恐怕會管理不住。”
兩人的話和趙佗昨日說的差不多,黑臀亦只能悻(xìng)悻住口。
趙佗面無表情,就像西乞孤和張賀說的,蠻夷部隊一向最難管理,不僅是語言不通,其習俗和思想更是和華夏迥異。
秦國統治他們,全靠本地人進行以夷治夷,在當地設立專門的夷道進行管理,徵召他們參軍時,也一般是幹些挖溝送糧的苦力活,很少上戰場衝殺。
所以這羌匕纔有恃無恐,敢給自己擺架子。因爲趙佗還真不能因爲一點小事就將他換掉,那些未開化的蠻子可不認外來人。
“羌匕手下兩個五百主是什麼來歷?”
趙佗側首看向西乞孤,作爲短兵隊長,西乞孤還兼任祕書職務,對於軍中各軍吏的瞭解頗深。
“兩個五百主,一人名爲羌骨,亦是羌蠻出身,略通秦語,但性格粗魯,那些未開化的蠻夷大多歸於他麾下。”
“另一人則名爲白榮,是秦氐混血,據說父系是郿縣白氏,他在漢中一縣任職縣吏,那些人都由他指揮。”西乞孤說着,指向漢中軍裏,那批能勉強站成隊列的五百人。
趙佗“嗯”了一聲,看到那站在五百人面前的軍吏,是個接近三十的男子,雖然是兩族混血,但他除了頭上戴着象徵大夫爵位的單板長冠外,身上的打扮和那些蠻夷差不多,臉上也是鬍鬚叢生,頗有野性。
這時,那身材高大的羌匕才從轅門外走來,他一邊走,一邊和那些氐羌蠻兵打起招呼,頓時嘻哈一片,吵鬧的聲音讓其他方陣的士卒都望了過來。
“如果任由他如此下去,軍紀必定敗壞,不如嚴懲。”涉間在旁低聲說道。
“我有分寸。”
趙佗不置可否,涉間見此,不再多說。
這時那羌匕也走到典兵臺上,對着趙佗隨意拱了拱手。
趙佗問道:“我已下達集合的軍令,諸將均按時而至,羌二五百主爲何來遲?”
羌匕哈哈大笑着用蠻語說了一通,最後以秦語對趙佗道:“那個軍令我記錯了時間,加上剛纔肚子餓了,就去喫了些酒肉,所以來遲了一些,小軍候恕個罪嘛。”
聞聽此話,黑臀等人勃然大怒,要不是顧忌着趙佗在此,恐怕早就怒罵出聲。
倒是趙佗不僅不惱,反而和藹說道:“原來如此,今日念羌二五百主犯令有因,再加上我未曾嚴申軍法,此事便不做追究。不過,軍中需審法制,明賞罰,羌二五百主還望以此事爲誡,勿要再犯。”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
羌匕聽聞這話,眼中閃過一抹不屑,隨意拱了拱手。
趙佗點點頭,轉身對諸將道:“人已到齊,那今日便開始正式練兵。涉間、黑臀、趙廣,你們三部皆有戰陣經驗,今日開始先訓練金鼓旗幟,讓士卒們識旗幟、辨金鼓,千人內部先各自配合熟練。”
“唯,謹遵軍候之令。”
三將拱手應令。
趙佗又道:“張五百主,你之麾下五百人,暫且先練習立卒伍,定行列,正縱橫。三日之內,務必讓士卒做到知進退左右,如此之後再開始辨識金鼓旗幟,方可與諸部合練。”
“唯,謹遵軍候之令。”
張賀苦着臉,知道在趙佗心中,自己這支部隊是比較差的。
趙佗又看向羌匕,溫和道:“羌二五百主,你這一部人馬也跟着練習行列縱橫,三日之內,亦要讓士卒做到知進退左右,不可懈怠。”
羌匕隨意應道:“諾。”
趙佗笑了笑,站在典兵臺上,對着諸將和臺下惺孔淅事曢_口。
“本將奉王將軍之令,練兵殺敵。”
“凡兵,制必先定,法令先明。”
“今日開始,設營表,置轅門,期時日,如過時,則坐法。”
“軍中什伍相結,上下相聯,各自相保,若有擅違令者,誅之。”
“軍中無二令,二令者誅之,留令者誅之,失令者亦誅之!”
“若有違者,定斬不饒!”
趙佗聲音鏗鏘有力,目光掃視着場中士卒。
最後,落到那位羌人首領身上。
第一百七十一章 :立威
“區區一個小崽兒,果然不敢拿我怎麼樣。”
羌匕走入自己軍陣中的時候,臉露不屑,對着圍上來的手下嬉笑。
五百主羌骨哈哈笑道:“就是就是,真不知這些秦人腦袋裏是怎麼想的,居然讓這麼個小崽兒來當軍候,就他那身板,我一個能打倆,還想指揮我們,我呸。”
羌骨一口濃痰吐在地上,手下行U兵聽到這話都跟着笑起來,一人一口唾沫吐出來。
這時,另一個五百主白榮走過來。
白榮看了眼滿臉嬉笑的羌匕和行U夷,皺眉道:“二五百主,軍候訓練士卒的命令已下,吾等是否開始令士卒列陣訓練?”
“訓練?訓個什麼練?那些秦人搞這些東西有個鳥用,還什麼站隊縱橫,我呸,打仗直接操起武器衝不就好了。以我們的勇武,上了戰場,還不是砍瓜切菜,我一個人能砍他十幾個人頭,哪還需要搞這些東西。”羌骨不屑說道。
“就是就是,這些中原人弱得很,我一個能砍二十個。”
“我能砍三十個!”
行U夷也紛紛嬉笑起來。
白榮嘴角抽了抽,目光盯着羌匕。
羌匕伸手撓了撓胳肢窩,對白榮不耐煩的說道:“好了好了,你要練就去練,別在我面前晃悠。”
聽到這話,白榮鬆了口氣,他看着羌匕和身後東歪西倒的五百蠻夷,本想張開勸一下,畢竟趙軍候剛剛可是下了軍令。但看着對方滿臉不耐煩的模樣,白榮還是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自去訓練手下的五百士卒。
一旁羌骨說道:“何必對他客氣。”
羌匕嗤笑道:“他老母是青氐首領的女兒,還是有點勢力的,不好欺負。就讓他練去吧,咱們自己耍自己的就是。”
“也是也是。”
他們這些蠻夷並非不知軍法軍紀是何東西,但一來秦國對於蠻夷的待遇和普通秦人不同,秦軍諸將一般也不願和這些蠻子計較。
就算是他們違反了軍法,一般不嚴重的,秦將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和一羣蠻子計較,未免丟了身份,導致這些人對於秦軍的軍法並不看重。
二來,自然還是因爲年齡關係。如果換成年長的秦將領軍,這些蠻夷可能還會收斂一點。但是趙佗,連秦軍之中,都有人因爲他年齡小而欲欺他,更別說是崇尚拳頭武力的蠻夷了。
因此羌匕雖然在趙佗面前領了軍令,其實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他毫無訓練士卒之意,只跟着行U夷嬉笑玩耍,特別是他看到那位趙軍候巡視時,對於自己的舉動並無訓斥之意,而是裝作沒有看到,這讓羌匕越發得意起來,甚至有時還在校場上跳起蠻舞。
“軍候,那支漢中軍除了白榮的五百人外,羌骨手下的那些蠻子根本就沒訓練過,整日戲耍,其他幾支千人的士卒看到都有些不滿。”
西乞孤向趙佗建言。
“嗯。”
趙佗點了點頭,面無表情的說道:“不用管他們,一切到三日後再說。”
如此,一連三天過去,轉眼便是趙佗軍令中所說的時間。
這日清晨,偌大的軍營,五千士卒按照編制依次走入校場。
趙佗站在典兵臺上,身後是短兵五百主西乞孤。
臺下則是五百披堅執銳的關中士卒,他們作爲主將親衛,個個抬頭挺胸,手裏拿着矛戟,目光炯炯的盯着校場,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肅殺之氣。
至於其他將領都回到所屬的軍陣之中。
“開始吧。”
趙佗開口,下達軍令。
今日是每支部隊的獨立演兵,檢閱他們三天的訓練成果。
然後從明天開始,就進入合兵演練的階段,操演大軍陣,訓練士卒使用武器,一直到最後一天的大閱兵。
咚!咚!咚!
戰鼓敲響。
收到命令的各支部隊,依次進入校場中。
首先是兩支河內軍士卒。
他們本就是正規軍,訓練完善,經過三天的配合演練後,不管是金鼓旗幟,還是前後起坐,皆進退有據,已經是合格的戰卒。
“不錯,這兩支軍卒可爲我之主力。”
趙佗頷首。
心中卻暗道,涉間果然有爲將的天賦,他麾下的士卒配合有度,舉止如一。相比起來黑臀麾下士卒之間的配合就要差上不少。
兩支河內軍後,是趙廣的上黨軍。
“此人是閼與人。”
趙佗想起趙廣的檔案。
閼與之地,自秦王政十一年,王翦伐趙,拔取九城之後,便劃入秦國的上黨郡。
趙廣於是也從趙人變成了秦人。此人祖上雖是趙國公族,他卻不仇恨秦人,反而加入秦軍中一路攀爬,如今升爵爲公大夫,頗有本領。
所以這一千上黨軍雖然比不上河內士卒,但在趙廣的訓練下也頗有模樣,也能作爲主力部隊。
“這趙廣不錯,若是心性過關,日後可以好好培養。”
趙佗點點頭,望向上黨軍之後的張賀部。
張賀手下的五百潁川青壯質量稍差,但張賀爲了在趙佗面前表現,這三日來也是努力訓練。所以這五百人演練起來也是差強人意,雖然在演示“左而右之”時差點轉錯了方向,但好歹穩住了陣型,算有所進步。
之後便是最讓人頭疼的漢中軍。
“白榮?”
趙佗眼睛微眯,看到漢中軍最前列的是五百主白榮率領的部下,這五百人大部都是秦國的編戶齊民,中間雖有一小部分氐羌,但在白榮的指揮下還是頗爲聽話,能走好隊形。特別是他們與後方的那五百人相比,更被襯托的非常有紀律。
“軍候,這羌匕太過分了。”西乞孤憤憤的說道。
校場之上,五百氐羌士卒嘻嘻哈哈的跟在白榮的部隊後,他們走起路來東倒西歪,勾肩搭背,甚至還有人大膽的向着典兵臺上的趙佗指指點點,比之三日前更加過分。
至於那二五百主羌匕和五百主羌骨,更是走在隊伍側邊聊着天。
羌匕還抬頭望向典兵臺,對着趙佗笑。
趙佗也笑了。
“收兵,集合。”
當金鉦之音響起,諸軍在各自軍吏的領導下迅速集合,甚至連白榮手下的五百漢中軍也站成了一個方陣。唯有那些蠻夷尚在零散走來,過了一會兒才集合完畢,組成一個奇怪形狀的軍陣。
見此,趙佗臉上笑意更甚。
他站在典兵臺上,高聲道:“三日之前,我下過軍令,讓各部好好訓練,今日進行檢閱。如今演兵完成,這五千人中有一部最爲差勁,二三子覺得是哪一部啊?”
數千人齊齊將目光望向羌匕手下的氐羌蠻夷。
羌匕滿不在乎的說道:“我,蠻夷也!”
“所以走不好你們所謂的軍陣,很是正常。軍候不用在意這些,待到上了戰場,我麾下勇士定然奮力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