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96章

作者:携剑远行

“嗯嗯,好的好的。”

於謹面色古怪的點了點頭,他身邊的人,如崔冏叔侄,李士約等都是便祕一樣,一副“有話當講不當講”的表情,只有爾朱英娥像看戲一樣的,臉上十分滿足。

下一批百人帶到,劉益守如法炮製,問同樣的問題,下同樣的命令,並且暗示韓賢在一旁好好看着,不許說話!

這位五大三粗的漢子,有幾次都想開口提醒自己曾經的屬下,趕緊的站出來,被砍掉大拇指不算啥,就是不能當兵了,生活影響不大。

要是想偷奸耍滑,有好果子等着在!

從震驚到心痛,從心痛到麻木,韓賢的情緒經歷了大驚大悲,到最後淡如止水,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手下被送去丟黃河餵魚,其中還有些自己的心腹。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想的,大概,就是什麼都沒想,或者感慨自己平日裏還算坐得正,要不然今日肯定難逃一死。

“你看明白了麼?”

劉益守好奇的問韓賢。

先點點頭,後面又搖頭,韓賢完全不知道劉益守這樣做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他身後站着的也不過一百多弟兄,這些人是真正沒有殺過婦孺的。

其他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手上有無辜人命。

“你們想不想走?想走的話,現在就可以走了。”

劉益守指着枋頭城西面那條通往鄴城的官道說道。

沒有一個人移動步子。其實並不是他們不想走,而是就這麼百號人,又沒有兵器盔甲弓弩,隨便一股強盜都能滅了他們,出枋頭又有什麼用呢?

就算回到葛榮大軍之中,也不過是被別的軍頭吞併罷了。

“源士康,你帶着這些人去找李士約,將他們單獨編爲一隊,去田裏勞作吧。農活還沒幹完呢。”

劉益守指着韓賢身後那些人說道,卻沒有將韓賢包含在內。

等那些人走後,劉益守笑着問道:“他們不走是無處可去,你爲什麼也不走呢?你還是有人可以投靠的吧?”

“對,但也只能投靠葛榮而已。”

韓賢咬了咬牙問道:“我很想知道,剛纔都督爲什麼對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辦法,爲何不將他們都殺死,或者都收編。”

“不教而誅是爲虐。葛榮是什麼樣的,你應該明白,有他這個虐已經足以,我不想再組建一支暴虐的軍隊,所以,這就是不將你們全部坑殺的原因。”

如果大軍沒有掛出所謂的“原則”,那麼在俘虜敵人的時候,就不要不分青紅皁白的將那些原則加到他們身上。

你至少要讓對手知道那些東西。比如說劉益守不會放過殘殺過婦孺的丘八,就應該打仗之前就把這些話放出去。等俘虜了敵人再放話,其實這種行爲跟施虐的人,並無本質區別。

“都督高義!我韓某輸得心服口服。”

韓賢拱手行禮道,面色甚爲恭敬。

“別忙,我話還沒說完。”

“犯過錯的人,只要願意站出來承認自己的錯誤,那麼他無懼生死,就不必趕盡殺絕。剁掉大拇指,讓他無法再從軍爲禍,就算是懲罰過了。這種人可以自行離開,開始新生活。”

按劉益守的脾氣,其實這些人都該死!只是,很多事情,都有歷史侷限性在裏面,你不能拿對自己的要求,去要求其他人。

比如說大軍劫掠一地,遇到婦孺反抗,同伴都出來動手,哪怕你於心不忍,也必須要出手。要不然,下次說不定就有人拿刀從你背後捅你。

韓賢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感覺劉益守這個人不僅做事非常有原則,而且也並不是遵循那種死板又不講道理的原則。

“劉都督,在下還有一問,爲何那些檢舉他人,又沒有被人檢舉的人,要被送去耕田呢?”

韓賢對這個問題也是很不理解。

“出賣同伴,無論是因爲什麼,哪怕自己沒做錯事,也不適合再呆在軍中。所謂袍澤之情,就是明知道同伴做錯事,也會跟他共同進退。

所以有時候正確的事情,不代表合適。”

劉益守略有些惋惜的說道。

毫不猶豫出賣同伴,自己又沒犯錯的人,當然沒錯!只是,這樣的人繼續從軍,誰還會信任他們呢?

“那些寧可被人指認,也不願意出賣同伴的,就是義氣深重的漢子,可以互相信賴,對麼?”

韓賢總算是跟上了劉益守的思路,一時間感覺面前之人真是智慧深邃!這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纔會有的想法啊!

本來他還覺得自己失敗得很冤枉,如今看來,此番慘敗真是一點都不冤枉,完全是被人家全方位的吊打了。只憑劉益守剛纔那番話,去葛榮那邊當個狗頭軍師綽綽有餘。

“對的,但是他們還要贖罪!我會給他們機會去贖罪,在戰場上,用性命去贖罪。”

劉益守沉聲說道。

剩下不用說了,自己殘殺婦孺,還出賣同伴的人,死不足惜,這些人確實應該被拋入黃河餵魚。就是韓賢也覺得那些人死有餘辜。

“劉都督……我,想跟着你混。”

韓賢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畢竟劉益守看着太年輕了。

“你爲什麼要跟着我混?我又不是葛榮。”

劉益守一臉錯愣問道,他還真沒想過韓賢對自己納頭就拜。

爲什麼?那還有什麼爲什麼?還不是因爲我覺得你很牛叉!

“這個……”

韓賢嘴笨,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說纔好。

“行吧,你在我身邊當個護衛吧,源士康有時候太忙了。”

劉益守轉身便走,懶得再搭理韓賢。

“誒?都督,你等我一下啊。”

韓賢看到身邊那個有着異域風情的漂亮妹用可以殺人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由得縮了縮脖子,緊緊的跟在劉益守身後。

他回頭一看,那道駭人的目光還在,頓時感覺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

公元528年可以說是北魏風雲突變的一年,先是元詡血書引爾朱榮帶兵南下,後又是胡太后毒殺元詡,緊接着又是洛陽城破,胡太后身死,百官被屠戮。

沒想到最後,爾朱榮居然一聲不吭的帶着大軍北上,返回晉陽,直接將坐鎮洛陽的元子攸給晾在了一邊!

要知道,元子攸手裏可是連一點像樣的兵馬都沒有!能守住洛陽,就已經很不錯了。出了虎牢關,政令就傳不下去,各地均是聽調不聽宣。

北魏此時已經名存實亡!

爾朱榮麾下大軍,每個人都是盆滿銤M的拿不下,軍中跟隨着大量的從洛陽劫掠而來的奴僕,以及數不清的金銀器皿,絲綢布匹等。

來的時候如同生離死別,回去的時候,簡直跟郊遊一樣輕鬆,軍中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除了爾朱榮本人以外。

他雖然帶兵返回晉陽,但這只不過是虛晃一槍罷了。

爾朱榮的打算,是讓劉益守和北方世家,拖住葛榮的腳步!然後自己帶兵回晉陽之後,分配好那些戰利品,讓士兵們跟親屬團聚一下,然後再出徵。

他們就不必惦記着搶來的財貨又丟掉!

而那個時候,相信葛榮的大軍已經被拖得很是疲憊了。只要有一支精銳從鄴城以北的滏口出擊,那麼背後是滏水河,側翼是自己精銳騎兵的葛榮,插翅也難飛!

這個地形,就是典型的“引君入甕”!天然就剋制圍困鄴城的進攻方。

只是,葛榮麾下將士,幾十萬那可是實數,這麼多人,要怎麼解決,倒是有些傷腦筋。

這天,大軍紮營,爾朱榮在軍帳內思索後面要對付葛榮的策略,卻見高歡孤身前來拜見。

“賀六渾,你有事麼?”

爾朱榮語氣不善的問道。

“大帥,在下最近在思索破葛榮之良策,還真讓在下想到了一條妙計。”

葛榮?

本來心不在焉的爾朱榮,瞬間來了精神。

“快快說來!”

“大帥,在下曾經在葛榮麾下待過一段時間,對他們那邊的情況很熟悉,是這樣的……”

高歡跟爾朱榮詳細描述了一下葛榮部下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組織方式,行軍作戰有什麼特點。又把自己吹噓了一番,言之鑿鑿如果讓他出馬,一定可以有奇效云云。

說得爾朱榮頗爲動心。

“嗯,不錯,你說得對。”

爾朱榮微微點頭說道。

“你且退下,容我好好思索一番。”

爾朱榮的面色很和藹。

高歡拜謝而去。

等他走後,爾朱榮仔細想了想高歡的辦法,發現應該可以收到奇效。只不過,光靠這點辦法,還無法打敗葛榮那幾十萬大軍。

高歡離開不久後,賀拔嶽又求見,爾朱榮讓他進到自己的軍帳中,想聽聽對方想說什麼。

“大帥,在下這些日子苦思破葛榮良策,還真讓在下想到了一條。”

賀拔嶽面色興奮的說道。

“請說,快請說!”

爾朱榮不動聲色道。

“大帥,是這樣的。葛榮大軍多且雜,互不統屬,所以我們就……”

賀拔嶽對着爾朱榮比劃了一下,怕他聽不清楚,還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番。

“嗯,不錯,你且先退下,容我思索一番。”

爾朱榮笑着說道。

賀拔嶽同樣拜謝而去。

“把兩人的辦法合在一起,就差不多了。呵呵,葛榮,我看你怎麼死。”

爾朱榮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

……

看着眼前白白淨淨的小胖子,劉益守微微點頭道:“果然是人靠衣裝,那麼說說吧,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嗚嗚嗚嗚嗚嗚嗚。”

小胖子的舌頭在打結,話都說不出來。

“他把自己舌頭刺了個洞,現在還沒好,我已經給他上了藥,過兩天應該就能說話了。”

崔冏嘆息了一聲,這小胖子太慘了。

第92章 玉面修羅

枋頭城其實離黃河並不遠,它有一條“近道”直通黃河,嗯,也就是曹操當年修的那條人工渠。上次之所以繞遠路,則是爲了引韓賢上鉤。如果劉益守他們不肯繞路,而是沿着這條人工渠行軍的話,那麼韓賢哪怕腦子再笨,也不會上當,冒着被人幹掉的風險去搶糧食。

任何人做事都是會評估風險的。

此時黃河岸邊,巨浪濤濤,彷彿是在對着上天怒吼。

劉益守把能帶的軍隊,全都帶來了。韓賢軍中那些被挑出來丟黃河餵魚的俘虜們,一個個都跟死了爹媽一樣,被五花大綁着,如同行屍走肉一樣被帶到黃河邊上。

說真的,這些人樣子看起來挺慘的。

崔冏等人臉上都露出不忍之色,就連爾朱英娥,都像是想起來什麼一樣,眉頭緊皺。

唯有法慶和於謹臉上如鋼鐵一般,無喜無悲。

劉益守拿着一個用紙打溼了以後層層疊加,捲成喇叭一樣的捲筒,對着喇叭口大聲說道:“你們這些人,罪大惡極。每個人手裏,至少都有好幾條人命,而且都是毫無反抗能力的婦孺!

連草原上的蠻子都知道低於車輪的不殺,偏偏你們就能下手。如今世道崩壞,沒有人懲罰你們。甚至你們還可以因爲自己的武勇,今日換一個主公,明日再換一個主公!”

劉益守停了下來,環顧四周。自己這邊的人馬,無論是崔冏他們也好,還是普通扛槍喫糧的小卒也好,全都是面色肅然。

唯有彭樂不敢跟他目光相觸。

他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大聲說道:“但是我劉益守不喫你們這一套!”

“這世道沒有規矩,我劉益守就給你們立規矩!這世道不講道義,我就告訴你們,什麼叫做道義!

老天爺不收你們,我劉益守,要替!天!行!道!”

這番話振聾發聵,聽得人熱血沸騰。當然,像彭樂之流的人,忍不住背後一陣陣的冷汗。

“來人啊,將這些罪大惡極的人,綁上石頭,推入黃河,告祭那些無辜的死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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