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年關將近,關中大雪。賀拔嶽率袑⒌情L安城頭,只見城外好幾條河流都已然結冰,他忍不住一聲長嘆,一拳砸在女牆的牆壁上。
城牆上積雪抖落,身後腥肃叭粐@息。
多好一個機會搞死高歡啊,可惜浪費了。而且漢中這塊“飛地”也丟了,憋屈到了極點!
“主公,府兵制軍改,最多還要兩年便可全部辦完,到時候全軍上下煥然一新,磨刀不誤砍柴工啊。”
韋孝寬小心翼翼的說道,生怕觸怒了心情不佳的賀拔嶽。
“你說的我又何嘗不知,只是……唉,太可惜了。”
賀拔嶽不無遺憾的說道。哪怕此事已經過去了,到現在他依舊是無法釋懷。
他爲什麼不派兵出擊呢,因爲關中已經沒有野戰軍了,所有的部曲,都被打散後重組,與加入軍中的關中本地漢人豪強的私軍部曲混搭。
以“營”,也就是五百人爲單位混編。
五百人以內的,或許都是同鄉,或者同一個來源的軍隊。五百人以上的編制,那就是混編了,不限胡漢。
聽起來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好像是很簡單一樣。但其中涉及到的方方面面,當真是一言難盡!
兵馬要如何招募新兵員;平日裏駐地在哪裏;日常訓練是怎麼組織,誰來管;訓練出來的兵馬歸誰指揮,後勤誰來負責;不同將校所統帥的兵馬,誰聽誰的指揮。
這些事情千頭萬緒,負責改革的蘇綽與韋孝寬等人,採用了簡單粗暴的辦法:直接打散,分別在要地駐紮,就地整編!
如此一來,所有的野戰軍變成了只能固守的“精銳郡兵”。防守關中綽綽有餘,但組織一支萬人規模的野戰軍出擊,便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事情了。
整編期間遭遇漢中被襲擊,賀拔嶽想方設法的抽調各部精銳,組織了一支萬人的軍隊。結果大軍開拔到長安後發現,這支軍隊不管是組織調度,還是後勤管理,都全部亂套!
戰鬥力不僅沒有提高,反而陷入了半混亂狀態,漏洞百出。讓賀拔嶽心都涼透了。
這支軍隊的原有組織模式已經被破壞,而新的,適應府兵制招募原則的組織模式又沒有完全構建好,看着就沒有戰鬥力,更別提派出去了。
能成功走到漢中他就要燒高香,就別提什麼打仗了。
於是賀拔嶽只能寫信給楊乾撸屗浪朗刈h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得知漢中陷落的消息後,賀拔嶽無能狂怒一般發了很大的火氣,將蘇綽與韋孝寬叫來狠狠的罵了一通。然而出口氣也就罷了,卻是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軍隊的重新改制,有其客觀規律,很多事情,都是要一步步做到位的。政策要落實到精細的地方,完成後才能發揮效果。
其中很多步驟還要不斷摸索,尋找最優解,一切都需要時間與人力。
這不是哪個人能拍胸脯打包票說了算的,韋孝寬不能,蘇綽也不能,賀拔嶽更是不能。
於是他們這些能臣干將們,就只能這麼眼睜睜的看着高歡被劉益守吊打,又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河南之地被梁國收入囊中,最後依然是隻能眼睜睜看着高歡穩定了河北的局面。
戰機轉瞬即逝,窗口期說關閉就關閉了。
賀拔嶽等人連半點力氣都用不出來,只能一旁幹看着。
“下次用兵,什麼地方比較好,什麼時候可以動手?”
看着韋孝寬等人,賀拔嶽沉聲問道。
身後袑⒁魂嚦聊l也不敢貿然站出來接這一茬。
要是接了,說話可是要負責的!
第633章 今年過節不收禮,收禮只送靚妹妹
就快新年了,長安城內已經有些過年的氛圍,大部分官員已經休沐,但韋孝寬與蘇綽等人,依舊是在丞相府,與賀拔嶽商議府兵改制的相關事宜。
如今關中的情況,有點像是一個人捧着熱水壺。不鬆手感覺燙,鬆手又會水壺落地濺一身熱水。怎麼都覺得難受。
“如今府兵改制已經到了關鍵階段,只是有個最大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蘇綽沉聲對賀拔嶽說道。
書房裏的火把忽明忽暗的,一如腥说男那椤�
亂世之中開創一番基業,尤爲不易。然而人力有時而窮,無論怎麼勵精圖治,關中的困苦,似乎是一道攔在面前的大山,難以逾越。
賀拔嶽顯然是一籌莫展,似乎對此已經有所預期,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內心的怒火問道:“有什麼問題?”
蘇綽不假辭色答道:“沒錢養兵。”
他的回答,就是經典的邏輯死衚衕。
府兵改制本身就是爲了省錢暴兵,但暴兵後竟然會無錢養兵。既然如此,那爲何還要改制呢?按從前的編制補充兵員難道不行麼?
聽到這話,賀拔嶽大感意外。他認爲的問題,應該是關中本地漢人豪強的部曲與鮮卑各部不相容,二者無法並肩作戰纔對。
府兵改革的本質就是爲了少花錢多辦事,沒想到蘇綽的回答居然是沒錢養兵!
越想省錢越是沒錢,賀拔嶽搞不懂這個邏輯關係。
但是他很生氣!一刻都不能忍!
府兵改制浪費了那麼多機會,要是勞而無功,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了。
“主公,可能是在下說得不夠清楚。現在府兵的問題在於人,又不在於人。終究還是一個字:窮。”
看到賀拔嶽面露不快,蘇綽一臉無奈拱手說道,整個人看起來都很憔悴。
領導一張嘴,底下跑斷腿。只有真正辦事的人才知道好事多磨是什麼意思。世上沒有那麼多捷徑可以走,能走的路多半都被前人走過了。剩下的無一不是荊棘遍地。
一旁的韋孝寬不說話,顯然是知道蘇綽要說什麼,懶得幫腔了。
“有話不妨直言。”
賀拔嶽亦是無奈嘆息道。
蘇綽雲裏霧裏,說得人頭暈目眩的,根本不明就裏。
“府兵是軍籍,全家不用交稅,自備武裝,甚至是自帶乾糧從軍。其實自拓跋氏開國以來,便有類似制度。我等如今用來,不過是拾人牙慧,不值一提。
雖然如今設立了二十四開府,負責從軍戶中招募訓練選拔府兵,府中軍戶皆爲軍籍不必納稅,也無須朝廷供養。但少了這部分賦稅,朝廷能收上來的稅便遠遠不夠用了。
這是根本性的矛盾,人力無法調和。”
蘇綽攤開雙手說道。如今府兵改制最大的問題,就在這一塊。
沒錯,府兵確實不需要朝廷供養,但問題也很大:朝廷損失了很大一部分財稅來源。如果沒有外來的財富補充國庫,這種套路是玩不下去的!
北魏那時候的國情,跟現在關中的國情完全不同!北魏那時候北方不缺人,現在關中缺丁口缺得厲害,人的矛盾要遠遠大於地的矛盾。
現實的情況是,如今的關中,人口凋敝,戶口少得可憐,而且很多都被控制在本地豪右手中。
無論賀拔嶽玩什麼天花亂墜的制度,多少戶人家養一個士卒,這個是定死的客觀規律,靠着忽悠是忽悠不過去的!
“主公,蘇先生說得對,而且還有個問題。府兵自備裝備,朝廷又不給他們發軍餉,對他們的控制力很弱。
戰陣之上,這些人很難不對戰利品上下其手。想要令行禁止如臂指使,恐怕不易。
不給豐厚賞賜,控制不住部曲。給了,朝廷會越打越窮,入不敷出。”
韋孝寬亦是憂心忡忡的說道。
雖然府兵改制還未最終完成,但有些問題卻已經暴露出來了。
府兵有個不能忽視的問題,那就是這些薄有家財的富農大爺不好伺候。不拿你的錢,就不聽你的話,這是很滐@易懂的道理。
換句話說,府兵實質上的“軍餉”,都是來自於官府分給他們家的田地,平日裏不納稅不交租,亦是不用服徭役所產生的額外利益。
府兵出戰是爲了得到賞賜和軍功(也就是更多的土地),亦是爲了鞏固與擴大這部分利益。
他們雖然被徵召就必須出戰,但誰規定打仗就不能摸魚的?
府兵改制的好處當然有,士卒們的作戰積極性很強,都想着建功立業,並且折衝府召集兵馬很容易。
然而壞處卻也很明顯。
這些人自帶裝備(自己出錢向國家購買),甚至自帶狗糧出征,可不是爲了什麼保家衛國,也不是爲了什麼天下一統,更不是爲了賀拔嶽這幫人!
他們就是爲了搶錢而去的。搶錢就是唯一的目的,府兵想上升到將領階層,可能性基本爲零,這些人也不做指望。
要想約束住這些人,必須在戰後有豐厚的賞賜,才能在作戰時如臂指使。如果沒有,那對不起,他們在戰場上就會摸魚,把搶劫搶戰利品當主業,把打仗當副業。
反正家裏有田,不慌。
府兵制度,說白了就是皇帝是大股東,士卒們手持員工福利股份,用自己的錢買公司股份,底薪低高分紅。打贏了喫肉,打輸了喝西北風。把戰爭當作一門生意來做。
而西魏與賀拔嶽,現在缺的就是糧食、財帛!現在就是使喚不動這些府兵,又不敢降低待遇。
劉益守前世歷史上,西魏攻南梁的江陵之戰,那些府兵出身的士卒們,攻破江陵城後就甩開膀子劫掠,與那些流寇無異。
完全沒什麼“有恆產者有恆心”的自覺性,反倒是證明了“倉稟實則知禮節”的古話不虛。
當時西魏的諸多將領,其中不乏楊忠、於謹等名將,就完全約束不住士卒劫掠。只能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甚至連周宣帝宇文贇的老母李娥姿都是西魏軍從江陵城搶來的。
西魏軍是如此軍紀敗壞,要不是蕭繹太廢物,搞不好宇文泰這一戰會陰溝翻船。戰後很多南人從關中逃亡到北齊,一時間西魏的名聲可謂是臭不可聞。
不僅是在政治上大大失分,也讓北齊在攻略梁國淮南的時候少了許多阻力。
由此便可以看出當時的府兵制,其實問題是很大的,只是被一系列軍事勝利所掩蓋。
等到宇文護率二十萬兵馬攻洛陽的時候,府兵制度迎來第一次大考,在戰術層面完全不能擔當重任的府兵,被北齊的少量精兵以點破面,戰略上可圈可點的周軍因爲戰術上的完敗不得不飲恨而歸。
損失的輜重不計其數,被拋棄在路旁,延綿數十里。
瘸腿的府兵制度暴露出了不少問題,直到北周武帝宇文邕打了“補丁”後,周軍這才逐漸成爲一支善戰之師。
那次失敗的種子,其實早在當初改制的時候就已經埋下,直到多年後府兵制度磨合順暢後,北周軍才漸漸在戰術層面趕上並超過了老對手北齊。
如今賀拔嶽也遇到同樣的問題。
因爲窮,所以無法提供士兵的全部裝備(上次大戰後損失殆盡),只能讓府兵們自備裝備,甚至自帶狗糧!
同樣是因爲窮,所以迫切要出去搶;又因爲要打贏必須士氣高漲,也就必須用豐厚的賞賜許諾把士卒們吊着,不然這些人無利可圖,隨時都有可能譁變然後打道回府。
還是因爲窮,沒有錢又無法兌現這些賞賜,以至於現在府兵士氣低落。
朝廷窮得叮噹響,瞞不住明眼人。
可別把底層那些人都當傻子啊!朝廷能不能拿得出錢來,那些人是有預判的。
面對朝廷許諾的豐厚賞賜,大多數府兵士卒的反應都是:連修長安城的錢都沒有的官老爺們,肯給錢我們發獎賞?
大部分人都是將信將疑。
歸根到底,轉了一圈回來,府兵制度推進受阻的原因,終究還是一個字:窮!
蘇綽可謂是目光如炬,看透了現在改制困境的本質,不是別的,正是因爲窮。
一切毛病都是窮病,一切鬧騰都是缺錢鬧騰。
“爲今之計如何?”
賀拔嶽沉聲詢問道。蘇綽說了這麼多,肯定不是爲了發牢騷,賀拔嶽不想聽牢騷話,他只想知道怎麼解決問題。
韋孝寬拱手說道:“主公,關中困苦已成定局。靠我們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唯有從外部找到出口,才能破局。如今府兵改制已經初有成果,不如邊用邊改。”
他就差沒說對外開戰了,只是放眼望去,都不知道要打誰纔好。
“言之有理。”賀拔嶽點點頭,不置可否。
“主公,如今府兵困局有三:
一是鮮卑各部與關中本地豪右部曲無法協作,二是新編入的府兵本爲農夫出身,武藝稀疏平常不能久戰,三是府兵打仗並非因爲軍餉。朝廷不能許諾豐厚賞賜,則府兵作戰意志必定薄弱。
兵員不足的問題解決了,倒是又產生了其他問題。韋將軍所言不虛,如今不如選一弱敵,戰而勝之,拿到財帛犒賞三軍。
既可以練兵,又可以解困。朝廷有了威信,自然不缺猛士。
此乃破局之策。”
蘇綽對着賀拔嶽深深一拜說道。
很顯然,他也認爲韋孝寬的辦法是好辦法。或者說,再不動手,也實在是沒招了。
無論怎麼改革制度,財貨與糧食都需要人去生產,去咻敚Υ妗_@些物資是不會自己憑空變出來的!
如果國內生產不夠,或者存量不夠。要麼耗時間等着,要麼去外面搶,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所以現在的問題又變成了:要不要出去搶,以及要去搶誰。
“打哪裏?”
賀拔嶽低聲問道,輕輕的拍了拍胳膊,用手遮住袍子上的補丁。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河北人心震盪,稍有風吹草動,很容易抱團取暖。若是我們出關強攻高歡,則是在幫高歡渡過難關,幫助高歡凝聚人心,攻河北下下之策,不可取也。
蜀地沃野千里,自成一系。蕭紀與梁國朝廷貌合神離,兵少又缺乏警惕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