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600章

作者:携剑远行

“哼,劉都督不是很大氣的麼,莫非這封信都不肯送?”

高歡很是硬氣的反問道。如今的他,光棍得很徹底。也不提什麼把信送給誰的問題。劉益守無論要做什麼,都有的是辦法。

與其讓對方看笑話,不如什麼都不說。主要是說了也沒用!

“高王既然敢寫,在下自然是會派人送到鄴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劉益守一副完全無所謂的態度,對着高歡攤開手,似乎根本不把高歡這封信當回事一般。

“希望劉都督言而有信。”

高歡正色道,眼中憂慮一閃而過。他在信中故意不提婁昭君,就是擔心婁昭君以自己的名義,把高浪立爲世子,然後跟劉益守媾和。

無論如何,高歡不會開這個口子。他不提婁昭君,婁氏的人就無法名正言順的擠掉高洋!

高歡被斛律羨帶到事先準備好的院落裏軟禁後,這位斛律金幼子便返回了府衙書房。這時候,劉益守已經將高歡的這封書信謄抄了一遍,還加了很多自己的“點評”。

“聽說,這次在邵陵立功了?你是怎麼勸說張保洛投降的?”

劉益守頭也不抬的問道,看着高歡寫的親筆信,語氣淡然。

“自然是說主公仁而愛人,寬大爲懷。”

斛律羨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說話能不能真找稽c?”

劉益守將信放下,沒好氣的斥責道。

“呃,屬下對張保洛說,主公雖然不喜歡殺俘,但是對於那些冥頑不靈,負隅頑抗的軍隊,卻向來都是執行二抽一殺的。哪怕是主將,抽到殺籤也是必死。

魏軍或許並不怕死,但不患寡而患不均,張保洛知道這個消息傳達下去後,軍中定然軍心浮動無力抵抗,於是便投降了。”

斛律羨不好意思的說道。

其實事情比他說得更離譜。魏軍那些嗷嗷叫要如何如何的將領,一聽說以後被俘的話,要全軍執行二抽一殺,無人可以倖免,馬上就軟了。

如果最後的結果是必死,那麼他們可以勸說麾下兵馬頑抗到底,殺一個都是賺的。

可是這種抽殺實在是太妖了!管你是不是想投降,管你是大將還是小兵,管你以前有沒有作惡多端。只要抽到死籤,那就必殺!

反之,就可以活下來。

試問如果可以活,誰想去死呢?抱團取暖,以必死之心去應對災難的軍隊,被分化瓦解後,士氣自然也沒有了。

這種玩法太有震懾力,誰也不敢真去玩這種單純靠邭獾馁�命啊!張保洛擔心惹怒劉益守玩抽殺,甚至在當天將不投降的後果通告全軍。隨後下令放下武器,帶着降卒走出了邵陵城。

這些戰俘最後將會被送到建康,參與“獻俘”儀式。當然了,那是在劉益守得勝而歸之後。

“呃,我玩過二抽一殺?這得砍多少腦袋啊。飯可以亂喫,話可不能亂說的。”

劉益守難以置信的反問道,斛律羨這傢伙真是滿嘴跑火車,勸降的時候真是什麼都敢說啊!

“當時屬下也是急了,那些人之所以不肯投降,其實還是在爲高歡突圍拖延時間。”

斛律羨正色說道。

“邵陵小城,圍個十天就行了。張保洛等人還有力氣炸毛,那說明還不夠餓。等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就自然會動心思了。搞點肉湯什麼的,在邵陵城外燉着,肉香飄到城內,再看張保洛降還是不降。

他要是真有本事,把雙手砍下來當軍糧啊。在我面前裝什麼大尾巴狼呢!

你那一招雕蟲小技,得虧是魏軍本就有投降之心,順水推舟也就降了。要不然,那些走投無路的敗軍,激動之下砍了你祭旗,也不是沒那個可能。”

劉益守嘿嘿冷笑道。

聽到這話,斛律羨才感覺之前自己託大,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主公教訓得是……”

斛律羨訕訕說道,這回馬屁又拍馬腿上了。陽休之的操作真不是人人都能練的。

“對了,高歡的親筆信,你跑一趟鄴城,親手送到高洋手裏,如果高洋沒回,就給孫騰。這封我謄抄的版本,你交給婁昭君,不要弄錯了。”

劉益守一臉肅然說道,語氣跟剛纔完全是判若兩人!

“好的,主公……這裏頭是有什麼講究麼?”

斛律羨有點不明白,爲什麼劉益守要把高歡的親筆信送出去。他之前還以爲劉益守是在糊弄高歡呢!

高歡現在是俘虜啊!怎麼能把他當大爺供着啊!

斛律羨完全不懂劉益守到底想幹什麼。更何況對方還將信謄抄了一份交給婁昭君!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如今高歡要渡劫,就看他平日裏積了多少德吧。”

劉益守打了個啞謎,沒有直接說明白。

“可是……”

斛律羨依舊不明白,劉益守麾下那麼多能人,不說別的,就看陽休之,那張利嘴簡直是可以把死的說活。爲什麼不讓陽休之去送信呢?

爲什麼偏要自己去送呢?

“如果你是想問,爲什麼要讓你去送信,那麼就不必開口了。”

劉益守擺了擺手,示意對方閉嘴,然後將手裏的兩封信交給了斛律羨。

“快去快回。”

“呃,主公啊,在下射瞎了高澄一目,去鄴城難道不會……”

斛律羨有些遲疑的問道。

“對啊,所以高洋很可能會感謝你,然後要請你喝酒喫肉呢,還愣着做什麼,快去送信,這麼多廢話。”

劉益守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只看高歡現在還在劉益守的手裏,鄴城內誰敢動他派去的信使啊,這不擺明了要高歡去死麼?

劉益守都懶得解釋這個問題。

“哦,好的主公。”

斛律羨訕訕退下。他當然知道高洋或許心中對自己還有所感激,可是誰知道作爲高澄母親的婁昭君是怎麼想的呢?

自家主公,真是個捉摸不透的人啊!

……

高洋雖然帶着百保鮮卑待在河內的野王城,名義上是防備梁軍從河陽關北上鄴城。

但實際上,他輕車簡從的祕密返回了鄴城,卻並未進城,而是進入了高嶽在鄴城外的軍營,與對方商議如何接管鄴城,如何掌控各軍兵馬等性命攸關的大事。

至於如何把高歡救回來,抱歉,這件事根本就不在計劃之中。魏軍新敗,能守住河北就要燒高香了,想得太多,只能死得更快!

高洋與高嶽二人祕密商議了三天,把各種細節都確定了,唯獨兩點難處,無法處理。

第一個是高洋的母親婁昭君,以及婁氏的勢力,間接掌握了一部分精兵,比如說段韶麾下嫡系兵馬,那可並不全是隻聽段韶一人的啊!

如果段韶代表婁氏說話,那他就能指揮這支軍隊,要是段韶想跟婁氏對着幹,他還能不能指揮得動這支軍隊,可就兩說了。

起碼無法發揮出全部的實力。

第二個則是冀州的高敖曹,以及幽州的斛律金,二人已經形同半獨立。尤其是這一次,高敖曹以兵馬大損爲理由拒絕出兵河南。斛律金雖然派長子斛律光出戰,但後面斛律光居然跑路回了幽州。

二人都是明擺着不給高歡面子!

這兩人的態度如何,直接決定高洋接盤後,能有多大餘力去處理好內部矛盾!要是高敖曹與斛律金二人一起反叛,這鄴城還能不能守得住,可就兩說了。

至於劉益守,高洋和高嶽都不認爲對方會在秋冬季節用兵!黃河冬天結冰,河南的各處河道冬天也幾乎都會結冰。梁軍賴以生存的水軍,冬天發揮不出一成的實力,要如何打到河北?

當然,高洋帶兵攻滎陽也不現實,具體的已經有官渡之戰的例子擺在眼前了。

再說了,高歡回來了,還有高洋的事情麼?從心底裏來說,高洋並不希望高歡回來,或者說,不希望高歡在“大事”沒有辦完之前回來。

魏國,只能有一個太陽,多了一個,那麼二者就無法共存!

“母親那邊,只怕是很難。我只能依靠族叔的兵馬了。”

鄴城郊外的守軍大營內,高洋嘆息着對高嶽說道。

“話雖如此,不是還有段孝先的兵馬麼?算算時間,他應該也快到了。”

高嶽不動聲色的問道。

“段孝先的母親與我母親乃是親姐妹,這件事,他只怕是……”

高洋微微搖頭,語氣有些遲疑。很多話其實不必說那麼明白,懂的都懂。

“那便定在明日深夜起事吧。”

高嶽點了點頭說道,看起來很有些緊張。

第620章 人心隔肚皮

正當高洋緊鑼密鼓準備控制鄴城的時候,段韶也沒閒着,他先是拿着高洋的命令,說服了統帥晉州兵馬的堯雄,然後讓堯雄繼續鎮守晉州壺關城,按兵不動。

堯雄知道這件事很兇險,也不願意參與到高氏內部的權力迭代中,所以跟段韶幾乎是一拍即合!

堯雄簡直堪稱是站隊界的頂級渣男,事到臨頭就“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他手握重兵,出鎮一方。無論高氏內部權力如何更替,勝利者要唤j人心,也不可能把他怎麼樣!

段韶自己則是帶着本部五千人馬,外加願意跟隨段韶一同返回河北的厙狄部數千人,合計一萬多兵馬,幾乎是星夜兼程的趕到了滏口。

也就是滏水陘的出口,背靠滏水河,這是晉州到鄴城的必經之路。

這支軍隊看上去好像是想回防鄴城,然而,段韶他們卻沒有繼續南下,而是北上到了滏口以北的襄國郡(河北邢臺),並在此地屯紮。

段韶命襄國郡本地府庫供給糧草,全軍原地待命。

既不攻打滎陽,亦是不北上,與冀州的高敖曹部匯合。

這顯然跟當初與高洋的約定不一樣。

段韶並未如約定的那樣直接去鄴城,掌控鄴城城防,推舉高洋上位,而是有些“待價而沽”的意思。看起來更像在等待機會!

至於說過黃河去救援高歡,則沒有任何人提這個話頭。

高洋沒有說過,段韶沒有說過,甚至婁昭君也沒有說過,河北世家的人亦是當高歡不存在一樣,似乎大家都已經默認了高歡永遠不可能再回到河北,都在想沒有了高歡以後,魏國的政局將要怎樣變化。

梁國水軍封鎖汴口的那一招,確實夠狠的,直接將魏軍救援的成本無限拉高到了“滅國之戰”的地步,讓鄴城的守軍都不敢動了!

再次戰敗的後果,誰也承擔不起,這時候誰敢談反擊啊?至於高歡如何,呵呵,有句話叫“人走茶涼”,世道是很現實的。高歡不能給手下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那麼就很難保證這些人現在還會拼死相救了。

這天晚上,在中軍大帳內來回走動,坐立不安的段韶,等來了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婁昭!

婁昭是高洋的舅舅,同時他也是段韶的舅舅!按道理說,他們三人都是一家人,應該親密無間,意見完全統一纔對。

但事實上卻根本不是這樣,婁昭與高洋的意見完全不一樣,或者說,高洋是站在婁昭君對面的。

權力面前無父子,更沒有舅舅與外甥。這裏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什麼也不懂的小白,身居高位而無法駕馭,不過是冢中枯骨。

還有一種就是政治動物!高洋、婁昭君、高歡乃至劉益守,都是地地道道的政治動物。

“舅舅這次來,可是爲了高王的事情麼?”

一見面,段韶就沉聲問道。

婁昭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微微點頭道:“確實如此。”

是婁昭君讓他來的,因爲自從收到了斛律羨送來的信,看了那封劉益守謄抄並點評了的“高歡親筆信”後,婁昭君就氣得把臥房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屏退下人以後放聲大哭了一場。

打聽到段韶在襄國郡,她便直接讓婁昭來這裏,跟段韶商議政變的事情。婁昭君本來還打算接高歡回來,實在不行再推高浪到前臺,自己在背後遙控掌握魏國政局。

但高歡的那封信,居然提都不提她,這讓婁昭君傷透了心。要知道,信中連段韶都被提到了,居然不提婁昭君這個正室!高歡心中果然有炙悖�

看完這封信的那一刻,婁昭君那尚有餘溫的心直接碎成了冰渣。

“阿姊希望你帶兵回鄴城主持大局,立高浪爲世子,然後繼承高王的霸府,掌控各部兵權。”

婁昭沉聲說道。

“高浪……麼?”

段韶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意味深長反問道:“可是,那並非是高王的子嗣吧。婁氏鳩佔鵲巢,豈有這種道理?”

高浪雖然不一定是(基本上確定不是)高歡的兒子,但卻一定是婁昭君的兒子!換句話說,他也是段韶的表弟啊。

如果讓高浪繼承了魏國的權柄,可以說婁氏是用最小的成本得到了最大的戰果。當然,婁氏能不能服校呃四懿荒苷镜米。鞘橇硗庖粋�故事,不在討論的範圍內。

這一招算得上是典型的“蛇吞象”了。

要知道,高歡手下也是有一幫老兄弟的,這幫老兄弟,就沒有站在婁昭君這邊,至少目前是這樣。

比如說,孫騰拿到斛律羨送來的高歡親筆信後,就找到了高洋,然後把這封信交給了對方。

至於高洋將如何行動,誰也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說,高洋手裏畢竟是有高歡給的“尚方寶劍”,從法理性上說,高洋是世子,又是嫡子,還有高歡的親筆信背書,很難說不是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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