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599章

作者:携剑远行

副將對楊忠拱手請示道。

潁水岸邊,居然有幾個漁夫打扮,穿着短袖短衫的人在編制漁網,在河南各地烽煙四起的情況下,這種場面實在是詭異得很!

丘八們不僅殺人無情,某種程度上說更是無惡不作。離戰場這麼近的地方,這些漁民不躲船上,卻到岸邊來結網,不是活膩了是什麼呢?

除非,他們根本就不是漁民,而且也沒有船!

想到這裏,楊忠有所明悟。

“賀六渾,總算是抓到你了!可讓我們一頓好找啊!”

楊忠懷着試探的心思,對那幾個漁夫模樣的人大喊道。

這不喊還不要緊,楊忠一出聲,那幾個裝模作樣結網的人,拔腿就跑,連受到驚嚇的兔子都自愧不如。

楊忠哈哈大笑下令道:“追!圍起來!莫要讓賀六渾跑了!”

楊忠身旁的親兵早就按捺不住,帶人騎着快馬從兩翼包抄,幾十騎瞬間便將那幾人團團圍住了。

“賀六渾,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楊忠自然是見過高歡的,他走到對方身前,只是看到眼前這位如老農一般,風采全無的“高王”,楊忠也很難將其跟掌控半個北方的梟雄聯繫起來。

“成王敗寇,不過如是,楊將軍請自便。”

高歡淡然說道,顯然,他也是認識楊忠的。能夠掌控河北,長期跟劉益守鬥法,自然不可能連劉益守身邊的心腹嫡系都不認識。

“你去跟于都督說一句,就說我們已經抓到高歡了,這便帶高歡回滎陽,就不去邵陵城跟于都督會面了。”

楊忠小聲對身邊的副將說道。

從建制上說,他是劉益守身邊的嫡系部曲,只是臨時調撥給於謹指揮的。如今算是完成了任務,自然可以脫離於謹指揮,能派人去打個招呼,已經是把要做的事情做到位了。

於謹頂多是心裏不爽,也不可能拿楊忠怎麼樣,更不可能到劉益守那邊去告狀。

再說了,楊忠是劉益守的嫡系親信,他有必要跟於謹走那麼近麼?很多事情,還是要避嫌的,也許將來某個關鍵時刻,這種刻意避嫌就能無意中救你一命。

作爲“職業打工人”的楊忠,從來都是對此有着異常清醒的認識。

就在楊忠抓住了高歡的幾乎同一時刻,潁水的西邊,彭樂帶着麾下騎兵,也發現了“高歡”的痕跡:近千人的魏軍殘兵!

“哈哈哈哈,總算是被我給找到了!”

看到潁水邊上驚慌失措結陣自保的魏軍士卒,彭樂舉起長槊,命傳令兵吹響衝鋒的號角。

……

“主公,於謹來信,魏軍殘部投降,自魏將張保洛一下萬餘人皆束手就擒。”

“主公,彭樂部派人送來了高歡的首級,說是死於潁水邊的亂軍之中,首級在此。”

“主公,楊忠部抓到了高歡,正在返回滎陽途中。”

一條又一條或振奮人心,或令人疑惑的消息傳到滎陽城的劉益守那裏,他也有些搞不明白狀況。

賀六渾到底死沒死啊!爲什麼兩個人送來的消息完全不一樣?

彭樂說高歡死了,但首級上的臉到處都是傷疤,劉益守與高歡多年不見,也不知道對方現在究竟長什麼樣子,無法完全確認這個首級究竟是不是高歡的。

除非回建康給高伶辨認一下。

而楊忠則是說抓到了高歡本人,看起來這條消息的可信度比彭樂那邊要高不少!

“彭樂多半是想渾水摸魚,賀六渾應該是被楊忠給抓住了。”

劉益守很是肯定的對陽休之說道。

此戰於謹收尾是沒什麼問題的,區別只在於,魏國那邊會不會發兵攻打滎陽,會不會進行戰略反擊。從目前的種種跡象看,東魏內部的矛盾,已經積累到相當可怕的程度了。

如果高洋不能凝聚人心,便不可能用“救援高王”的旗號把兵權都撈到手裏,那自然也就不能對滎陽有實質性的軍事行動。

所以劉益守推測,魏軍真正的精銳,南下滎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說了,婁昭君那封信到底是什麼意圖雖然不太好說,但是她鎮不住場子卻是毫無疑問的。所以無論是要賣掉河北,還是讓高歡迴歸,婁昭君從來都不指望自己能夠單獨駕馭東魏的政局。

她與高洋,顯然是不能達成共識的。這一點,劉益守從前世的史書上就已經瞭解得一清二楚了。

要是高歡提前死了,高歡的親信們,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高洋身上,甚至婁昭君那邊的人,也會希望高洋能鎮得住場子,保全河北。

這些人爲了自保,也可以放下彼此間的利益衝突與成見,上下一心!

因爲親疏遠近的道理是明明白白擺在那裏的。

這年頭,無論是哪個大佬,麾下都有自己的兄弟。如果有好處,肯定是讓自己的兄弟先佔,那些後面投靠過去的,就是二等人。別人喫剩下的東西,才能輪到這些人去喫!

不能以高歡爲共主,那麼推舉高洋到前臺也是一樣,高歡不能迴歸,對他們而言,未必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

所以說,將高歡放回去,對於穩定魏國的局勢而言,是一把雙刃劍。到底是不是有利的,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不能一概而論。

放得早了,等於是幫高歡穩定河北人心,那樣劉益守還不如在戰場上將其弄死,一了百了。

放得晚了,高洋已經統合完河北的勢力,高歡哪怕回去,也會立刻“喝水死”,或者莫名其妙的病死。

做俚娜耍捅厝粫奶摚@是被歷史證明過無數次的事情。

已經投靠了高洋的那些高歡舊部與嫡系,難道就真的不擔心迴歸後的高歡秋後算賬?

爲了不被清算,顯然弄死年紀大沒幾年好活,又在猜忌他們的高歡,徹底倒向年紀小,而且比較好掌控的高洋更合適啊!

那個時候將高歡放回,已經沒什麼作用,反而會讓很多人跟着高洋一條道走到黑,更爲緊密的團結在高洋身邊。

只有高洋已經控制鄴城,卻沒有完全統合人心的時候,將高歡放回去,才能見到“父辭子笑”的精彩一幕,將魏國內部的固有矛盾徹底點燃!

對於這一點,劉益守看得很明白。如果高歡在戰場上意外戰死了,那是天意。如果他真的被抓了,則一定不能殺死。

這是一張在道義上和權稚隙际趾糜玫耐跖疲�

劉益守若是殺了高歡,只會讓高洋竊喜,並打着爲高歡報仇的旗號凝聚人心。

這種蠢事,他怎麼可能做呢?

在關鍵時刻放高歡回去,婁昭君的面子給了,高伶的面子給了,賣了高歡舊部的人情,還狠狠的給高洋添堵了!

一邊當好人,一邊做壞事,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見呢!

想到這裏,劉益守甚至有些盼望快點見到高歡了,他不僅不會折辱對方,反而會跟高歡把酒言歡。最後將其養得白白胖胖,精神抖數乃突剜挸恰�

幾天之後,楊忠帶着騎兵迴轉滎陽,與之同行的,還有如假包換的高歡。

此時此刻,高歡身上已經換上了乾淨衣服,雖然在趕路,但一路基本上都是走水路,也沒怎麼喫虧受難,看起來精神狀況還是不錯的。

當劉益守在滎陽城門處見到高歡的時候,彷彿時間回到了那年洛陽,他在爾朱榮大營內看到高歡的情景。

面對受難的侯景,高歡喜怒不形於色,眼睜睜的看着侯景被爾朱榮摘了腦袋卻不出面求情。絕對的梟雄之姿。

可如今再看,人還是那個人,精氣神卻遠不如當年了。

“劉都督風采不減當年啊。”

高歡一陣唏噓感慨說道,當年誰也料想不到,劉益守能有今日之成就。

“高王這邊請,在下已經爲高王設下酒宴,爲高王接風洗塵。”

劉益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就像高歡是來這裏作客的一般。他神態淡然,不怒自威。以劉益守如今的江湖地位,已經不需要在高歡面前擺譜,或者證明什麼。

他站在那裏,就是別人仰慕的對象。就好像太陽掛在天空,被世間的萬民所讚美一般。太陽便是太陽,不需要向它普照的世間萬物解釋自己的光輝。

看到劉益守這般神態,高歡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老了。

第619章 是人是鬼都在秀

“高王這一路辛苦了啊,既然現在已經到了滎陽,不用客氣,把這裏當自己家就行了。”

書房裏,劉益守給高歡倒了一杯酒,說話時面帶微笑與熱情。聽到這話,他身邊的斛律羨差點笑出聲來。

高歡也聽出了劉益守話語裏的暗諷,不過現在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他是硬氣不起來的。兩人的私仇可大了去了。

高歡忍住心中的怒氣,卻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劉益守將他高某人的女兒納爲妾室,還讓他高某人的夫人婁昭君生下野種高浪,對高歡來說,此人可謂是不共戴天。如果說高歡最想殺的人列個清點,劉益守不排第一都不好意思!

可是換個角度來說,高歡自己完全是個苦主,好像並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劉益守的!也就是說,這個所謂的仇恨,只不過是單方面的。

想到這裏,高歡心裏更不爽了。

眼前這個仇人,他竟然完全沒法傷到!這是多麼可悲的一件事啊!

“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高歡沉聲問道。他沒有直說是什麼事情,但他相信劉益守定然可以聽懂。

這次南下河南,高歡是頭一次有一種在水中無法呼吸的憋屈感。現在回想起來,依舊很多地方不明白,似乎一切都在敵人的擺佈之中。

回滎陽的這一路,他沒什麼事情,就是在腦子裏不斷覆盤。

結果還是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會輸得這麼徹底。

“這個就不方便透露了,總之高王做什麼事情呢,在下都是清清楚楚的。當然,在下也不可能學項羽一樣,告訴高王誰是你的曹無傷,對吧?高王大軍的動靜在下瞭若指掌,你們能贏纔是怪事。”

劉益守綿裏藏針的回答道。

高歡不吭氣了,他不想被某個人玩弄於鼓掌之間。

陽盅Y面帶着陰郑瑒⒁媸匾回炓詠淼奶茁罚惶嵋擦T。無非是挑撥離間嘛,你身邊或許有我的探子,但是我就不說透。

或許有,也或許只是我在詐唬你,誰知道呢,要不你猜一猜?

自認爲對劉益守這個人很是瞭解的高歡,覺得自己不說話是最好的。說得多,錯得就越多!那樣的話,就很容易被劉益守抓住破綻。

要是劉益守是個普通人就好了,那樣他把高伶納爲妾室,也挺好的啊,那樣就可以爲自己所用了。普天之下,哪裏還找得到第二個劉益守啊!

此等驚才絕豔之人,與自己爭天下,乃是他高歡最大的不幸!

想到這裏,高歡也不由得有些泄氣。

“劉都督說笑了,高某麾下將士,都是忠勇赤盏模u不會有曹無傷之輩。此等挑撥離間之言,不必貽笑大方了。”

高歡呵呵笑道,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或許吧,誰知道呢?”

劉益守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灼灼的盯着高歡說道:“高王莫非是不知道人心隔肚皮麼?莫非高王一聲令下,麾下那些文臣武將們,就會毫不猶豫把心剖開給高王看?

然後紅心的是好人,黑心的是壞人,對麼?”

忍!忍住!不要中計!

高歡尷尬一笑,壓住想要辯解的衝動,沒有說話,更是恨不得自己沒有聽到這番蠱惑。

可是既然已經聽到了,還能當做沒聽到麼?

“罷了,話不投機半句多。高王就在滎陽等着吧,或許你的部下會來救你,或許你的子嗣會來救你。本王拭目以待,很想跟他們過幾招。

高王不必過慮,本王會放出話來,說高王就在滎陽,就看看高王麾下那些忠臣猛將們,到底有多忠心吧。”

劉益守起身對斛律羨說道:“沙雕王,你送高王去休息吧,本王還得好好準備迎戰纔行呢。高王麾下那些忠勇的將士,嘖嘖,想起來就好讓人害怕呀。

他們若是衝過黃河,本王在滎陽可是要硬抗着不能退的,實在是沒有時間在這裏浪費了。”

劉益守皮笑肉不笑的揶揄道,氣得高歡緊緊握住拳頭,硬是咬緊牙關不說話。

看到激將高歡沒什麼效果,劉益守對斛律羨使了個眼色。

“主公,魏軍不過土雞瓦犬而已,就算他們渡過黃河,也是來多少死多少,屬下定然爲主公效死,衝在最前面!”

斛律羨得到暗示,激動表忠心道。他的反應還是慢了一拍,如果是陽休之在,只怕早就站出來捧哏了。

“不必吹捧了,帶高王下去歇着吧。高王不如也寫一封信回鄴城,寫給誰都行,在下可是很大方的,高王儘可以叫人來救援你,本王不躲不閃,接着便是了。”

劉益守盯着高歡的眼睛,目光平和,不怒自威。

“劉都督的大氣,高某自然是不能辜負了。這便取紙筆來吧。”

高歡不以爲意的說道,反正見面大家都是互相套路嘛,那就來唄。

見他這麼硬氣,劉益守自然是會成全高歡,當即命人筆墨伺候。高歡也沒猶豫,直接寫下一封信,而且毫不避諱的交給劉益守當面閱覽。

信中高歡讓高洋繼承自己的大權(高歡並未稱帝),孫騰等人輔政,麾下兵馬由高嶽及段韶等人管理,聽從高洋調度。

一個字都沒提婁昭君!甚至連婁昭君的弟弟也沒提起。

但令人意外的是,高歡強調要麾下袑⒉灰獊砭茸约海灰獛П^黃河。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身處險境,好像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一般。

“高王這是不打算回鄴城了麼?”

劉益守將高歡的親筆信看完,一臉疑惑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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