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段韶沒有往下說,高洋也沒有催促對方繼續往下說,二人就像是姦夫對銀婦一般,只一個眼神,就明白了對方想說卻沒說的話。
高洋算是看出來了,段韶這是在謩澑邭g不在了以後,自己在魏國新格局中的位置!
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段韶的親信部曲,大部分在晉州,也有小部分在鄴城,並未跟隨高歡南下。而高洋正在訓練的百保鮮卑,也沒有跟隨高歡南下。
他們二人各自的親信將領,也絕大部分沒有跟着高歡一起走。所以說段韶投靠高洋是利益使然,同時,他也對高歡死心了,把希望放在世子高洋身上。
這次高歡若是在河南戰死,或者回不來了,高洋依然靠着婁氏的地位與人脈,讓渡一部分權力給婁昭君,便能將基本盤穩固住。
到時候上下一心打敗梁軍的追兵,退守河北就可以了。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
這波隨着高歡南下的勢力,有很多跟高洋不對付,也就是不屬於被婁氏唤j的那部分人,甚至還包括已經事實上處於“半獨立”狀態的斛律部。
他們被幹掉,對於東魏來說或許是絕對的壞事,但對於高洋和段韶來說,卻未必如此,至少不完全是壞事。
看似割肉,實則減肥。
“所以,如今我們便要按兵不動麼?”
高洋麪帶疑惑的詢問道,似乎現在這樣什麼都不做,也不太好。
“世子可以用練兵的名義,讓百保鮮卑,包括剛剛被選中的那一批人,入虎牢關整訓。這個是世子自己的部曲,不需要高王的調令就能指揮,旁人也無法指責什麼。
其他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一旦得知高王在河南之地遇險,便可以此爲由,接管鄴城兵權,調晉州部曲回防河北!到那時候,末將便領本部人馬屯兵枋頭,以杜絕梁軍過黃河!”
段韶說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提救援那五萬人的事情!
或許,他真的不是很想高歡回來。
“那糧草供給的事情……”
高洋還有些猶豫,他不在鄴城坐鎮,必定影響糧草咿D。
“末將現在被高王解除了兵權,無法領兵。只能等高王有事,才能以事急從權的藉口掌軍。若是我領百保鮮卑在虎牢關,難免落人口實。世子只能自己帶兵前往虎牢關,換了別人都是不行的。
孫騰胸有溝壑,世子可與他商議此事,相信他會理解的。”
段韶不動聲色建議道。
“明白了。”高洋微微點頭說道,一切盡在不言中,聰明人之間,很多話無需多說。
……
長社城外,一隊遊騎在斛律光的帶領下,從長社南面的鄢陵偵查回來。高歡親自來城門口迎接,可謂是給足了斛律光面子。
只是高歡卻是發現斛律光一副眉頭緊鎖的模樣。
“明月(斛律光表字)此番南下偵查,可探查出什麼來了麼?”
高歡笑呵呵的問道,顯然是心情不錯。自從頒佈了“分地”的消息後,軍中士氣嘩嘩嘩的漲上來了,全軍上下精神面貌煥然一新,戰意高昂!
“回高王,情況有點不對勁。鄢陵城內雖然有守軍在活動,但南面各村落,一個人也看不到,更別說是找到糧食了。而且,這些村落,也是近期才被廢棄的,可能是梁軍將他們驅趕走了。”
斛律光沉聲說道。
高歡面色一黑,想到當初劉益守不要臉的將河南人口能擄劫的都擄劫走了,這些年河南的元氣也沒有完全恢復。雖然不至於說村落無人,但也是地廣人稀,平日裏看不到幾個鬼影子。
“那你以爲如何?”
高歡面色平靜問道。
“末將以爲,梁軍這是在故意堅壁清野,所圖非小。不如大軍返回滎陽,從長計議。”
斛律光很是直率的說道。
他是斛律部的人,現在在幽州紮根。他麾下部曲,也從遊牧轉農耕,家眷也是在幽州。所以這些人,包括斛律光在內,對於高歡分地的建議毫無興趣。幽州地廣人稀,多的是土地,根本不擔心這些。
斛律光的立場,跟現在軍中諸將的立場大不一樣,平日裏也是領着騎兵獨來獨往,不跟別的將領有所交流。
“這次南下偵查辛苦了,去歇着吧。”
高歡帶着僵硬的笑容對斛律光說道。
“喏,末將這便去安頓兵馬。”
斛律光對着高歡拱手一拜,還沒搞明白爲什麼高歡對於撤回滎陽如此牴觸。
他也沒在意那麼多,直接帶着騎兵回了大營,不再去想那些紛紛擾擾的事情。
第606章 大棋局上決生死(1)
懸瓠城壯闊非常,天然三面環水。
只是冬天護城河結冰後,城外反而如履平地,看起來猶如孤樓矗立在平原上,顯得有些悲涼與荒蕪。
這天正好大年初一,劉益守率袑⒃诔峭膺[玩,名爲賞雪,實則仔細勘察地形。
腥藚s見懸瓠北面一望無垠的平坦,根本無險可守,不由得都是心中一緊。
“懸瓠全依賴這條汝河,冬日如履平地,冰面上可以跑馬。高歡若是膽子夠大,一支奇兵晝夜不停的穿插攻懸瓠,只怕我等都要爲其所擒。
現在是他出兵勝算最大的時候,越拖到後面,他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就越小。”
劉益守看着北面感慨的說道,他覺得,高歡終究還是差了一頭,戰術執行能力不行。若是爾朱榮帶兵,劉益守可不敢親坐鎮在懸瓠城,要是被對方擒獲,那樂子可就大了。
聽劉益守這麼說,於謹等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要怎麼接這一茬。
劉益守的話,不能說是完全在胡說八道。只不過,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高歡有那個膽子麼?
或許有,也可能沒有,但高歡麾下的將領肯定會力勸。這種顧頭不顧尾的打法,除非是到了山窮水盡之時,否則沒人會用的。
當初陳慶之北伐,若是從大環境看,簡直險象環生,十個去了九個半都回不來。但陳慶之就是用“以快打慢”和出其不意的迅捷打法,趁着魏軍尚未合圍的時候,將對方的絕對優勢兵力逐個擊破。
要是陳慶之謹慎用兵,或許在第一站睢陽就涼透了。
“莽撞”未必是不利的,謹慎也未必總是有利,戰爭是一門藝術,並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所有的說辭藉口都是廢話。
那些智种浚硤鏊迣⒄f該如何不該如何,事後都有可能被打臉。
唯有勝利至上,毋庸置疑。
袑⒙爠⒁媸剡@麼說,感覺若是他跟高歡對調一下,說不定這位真敢從長社奔襲攻打懸瓠以破局。
“高歡進軍,第一戰必先攻奇雒城以東的汝陽,奪取洧水的控制權,誰去守汝陽城呢?”
劉益守一邊走一邊不經意問道,腳踩過厚厚的積雪,在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深深的腳印。
被高歡軍主力正面攻擊,肯定不會有什麼好滋味。一時間,於謹等人都不說話,等待着劉益守的下文。
“主公,末將來守汝陽吧。”
獨孤信拱手說道,過幾年他兒子獨孤羅就要迎娶劉益守與蕭玉姈的長女過門了,顯然他比於謹等人更需要冒頭站出來。
“趙將軍,不如你來吧。”
劉益守沒有搭理獨孤信,而是轉過身對趙貴說道。
“末將……”
趙貴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這是在打仗啊,還以爲是玩遊戲呢,弄不好會死人的!
“趙將軍只要守汝陽守一天,第二天就可以撤退到南頓郡的郡治南頓城修整(河南項城南頓鎮),獨孤將軍將在那裏接應你部。”
劉益守又補充了一句。
南頓是下一道防線的節點,而且並不關乎全局,打下來了也沒辦法攻破河南,最終還是要繞到懸瓠這裏。
它的南面是一片平原,卻又因爲缺乏水利工程而呈現大片荒地,自南北朝開始就人煙稀少,並遠離郡治,水路陸路都沒有。
一直到南面的新蔡,才與西面的懸瓠城一起組成第三道防線。
第三道防線以後,再往南便是大別山脈,守住豁口的北義陽郡(信陽),一直是梁國的自留地,防守非常穩固。
高歡軍就是開着坦克來也打不進這裏!
所以北義陽郡就是高歡軍能夠推進的極限,哪怕梁軍崩了,靠本地郡兵也可以守住這裏。所以此戰兩軍交鋒的“棋盤”,便是北義陽郡所在的大別山脈以北,到黃河以南的廣大地區。
劉益守的意思很明白,趙貴退到南頓就基本安全了,高歡不可能花大力氣猛攻南頓,他攻下汝陽後,還得以汝陽爲屯糧之地,從西面進攻,打奇雒城。
要是沿着洧水繼續南下到南頓,奇雒城的梁軍又不是瞎子,只要出兵汝陽抄後路,高歡軍要直接被包餃子!真要有那麼一天,劉益守睡着了都會笑醒。
怎麼看高歡也不會蠢到這個地步的。
“得令!”趙貴拱手說道,雖然不明所以,但看起來劉益守似乎並不是在套路他,那就可以了。
“記得少帶點精兵。跑路的時候,要把輜重和財貨都丟城裏,甚至穿着的盔甲兵器都可以丟。一句話,只許敗不許勝!
汝陽城的水閘內有船,一艘都不要燒掉,除了逃跑用的以外,其餘的全都留給高歡。
府庫什麼的都不要燒,統統的送給高歡,包括糧草。”
劉益守一口氣不喘的說完,於謹等人都一臉疑惑的看着他,不知道這次是要玩什麼花招。
“主公,這樣的話,豈不是在資敵?”
趙貴疑惑問道,讓他打敗仗不是難事,只是這種輸得毫無底線的操作有點看不懂。
“今日開始,提前把前線大部分糧草叩綉茵阅系尼岱剑尭邭g攻克我方城池後,查點府庫,發現糧草不足,以爲我軍斷糧在即。
但是,府庫裏的其他東西,能留給高歡的都留給他,反正,只是暫時給他們保管而已。”
劉益守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如果高歡硬是要攻南頓呢?”
獨孤信問了一個關鍵問題,於謹等人都是微微點頭,他們也關心這個問題。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就準備打汝陽之戰吧,我們要在汝陽到南頓之間這個狹小地帶全殲高歡軍的兵馬。這麼小的地方還沒有陸路,水路是我們的水軍在封鎖,我看他們怎麼掙扎。”
劉益守冷笑道。
到時候梁軍的水軍把洧水一封鎖,南頓以南又沒有路,都是些荒地,高歡軍主力深入進來死都不知道會怎麼死!
這一戰看上去路很多,但打下汝陽後,高歡能走的,其實只有攻奇雒城一條路。只有打通了奇雒城,高歡軍的咻斁�路才能活絡起來。
行軍打仗雖然也不乏異想天開之舉,甚至還有出其不意,反敗爲勝的例子。但尋常情況下還是要講基本法的。
水路被封鎖,陸路不通的地方,就是絕地,沒什麼好說的。獨孤信與趙貴的部曲加在一起,肯定是能守住南頓一段時間的。
只要不是故意擺爛,讓梁軍其他部曲合圍高歡綽綽有餘。
“於將軍,你來堅守奇雒城。從壽陽那邊過來的水軍是吳明徹部,他們會保證伱的後路。你拖着高歡,但不要反擊。
奇雒城比較堅固,如果你覺得守城沒什麼壓力,那麼便讓吳明徹的水軍每天從奇雒城弑结岱剑刻斐坊匾稽c點,造成我軍支持不住的假象。
奇雒城最後也讓給高歡,跟汝陽一樣。府庫裏留下少許糧草,要讓高歡覺得我們缺糧。吳明徹的水軍會避免與高歡軍交戰,也暫時不會斷他們水路的糧道,所以守城還是隻能靠你自己了。
最少守住半個月!
撤出奇雒城後,一定不要回懸瓠,先屯紮滌水與汝水交匯的瞿陽城,節節抵抗高歡軍的南下。吳明徹那一支水軍會保證你們可以安全撤退。
若是高歡軍阻攔,他們也能將你們救出。”
於謹聽明白了,劉益守這是要故意捆着一隻手跟高歡打仗,示敵以弱。明明水軍很強,還有火器相助,但是故意不使出來,也儘量避免與高歡軍接觸。
這樣一來,高歡軍的糧道就徹底暢通了,哪怕這種暢通是暫時的,虛假的。
這就好比說那種不疼不癢的硬幣癌症,潛伏的時候你察覺不到,一發作就要你的命,令人防不勝防。
梁軍不攻魏軍糧道,高歡就會下意識的認爲糧道很安全,這只是常人的慣性思維而已。
“末將領命,只是……我們這三部人馬,再把此番主公帶來的五百精銳都算上,也只能堪堪抵擋高歡啊。想要圍殲高歡的五萬人馬,還要打援,末將以爲很難。”
於謹嘆息說道,指出劉益守精妙計劃當中的最大漏洞:兵力不足!
目前的套路,不過是在“誘敵深入”罷了。只是做到這一步,殲敵計劃也只算是完成了一半而已。誘敵只是手段,殲敵纔是最終目的啊!
“這一次,梁國凡是能打的,都會參與,不過調兵需要時間。我並不擔心會敗,只是怕高歡跑路了。所以火候很重要,一定不要讓高歡覺得我們很強。放棄奇雒城一線是必須的。
只要到了懸瓠城下,高歡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居然玩這麼大!
於謹等人都驚呆了,之前劉益守完全沒說過這些。
“主公,南頓以東的陳郡郡治項縣,被高歡軍水路奇襲怎麼辦?”
獨孤信疑惑問道。這種事情概率不高,但你不能說只准自己走水路,不許高歡的人馬走水路吧?
“吳明徹的水軍,可以把屯紮壽陽的彭樂、厙狄昌等人,還有他們麾下的五千精兵,轉叩巾椏h。到時候以奇兵對奇兵,各憑本事吧。”
劉益守淡然說道。
項縣跟壽陽被同一條河,也就是穎水連通着,用船弑糧實在是不要太快了。
於謹、獨孤信、趙貴等人恍然大悟,他們終於明白爲什麼之前劉益守說現在大雪封凍的時候,高歡軍突襲懸瓠看起來最危險,勝算反而最大了。